第十三章 紙棺吞黑霧，渡魂變渡人！
衛崢把生命探測儀翻過來又翻回去，看了三遍。
還是【11】。穩穩噹噹地亮在屏幕右上角。
那個編號1107的士兵躺在紙棺里，胸口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起伏頻率。
臉上的青灰色退了大半，嘴唇從紫轉成了活人該有的顏色，眼皮在抖，似是快要醒過來了。
衛崢蹲在棺材邊上盯著士兵的臉看了幾秒，又偏過頭去看蘇墨。
蘇墨靠在一塊半人高的碎石上，兩條腿已經不怎麼聽他使喚了，全靠腰背卡在石頭的稜角上才沒滑下去。
「你還能再來十次嗎？」衛崢輕聲問道。
蘇墨沒吭聲，他在算精神力還剩下多少。
召喚金甲力士一次消耗多少，維持遠程操控消耗多少，來回一趟五分鐘，十趟就是五十分鐘的持續輸出。
算不過來。
帳根本算不過來。
衛崢也在算，他在駐防軍幹了十二年，戰場上最不缺的就是做減法的本事。
「就算你能，」衛崢站起來，軍靴碾過地面的碎屑，「一趟來回至少五分鐘。十趟，五十分鐘。哨站里那些人保持不動已經快半小時了，肌肉痙攣、精神崩潰、低血糖昏厥，任何一種都會讓人倒下去，一倒就是一條命。」
他把探測儀別回腰間，槍提在手裡。
「你歇著，我進去。」
蘇墨抬眼看向他。
B級覺醒者的精神力防護厚度比普通人高出好幾個量級，進黑霧之後能撐多久是個未知數，但至少不會像紙鳥一樣一腳踩進去就被抹掉。
去搏一搏，把人往外背，能背幾個是幾個。
這是一個帶兵打仗的人在方案A失敗之後做出的本能反應。
「你進去就死。」
「B級精神力……」
「沒用。」蘇墨打斷他，「這霧不看你什麼級別，它只看你是不是活的。你心臟跳著，肺在喘氣，你就是它的菜。B級和E級的區別，無非是被判定之後多掙扎零點幾秒。」
衛崢想反駁，但半小時前那隻紙鳥的下場堵住了他所有的話。
紙鳥才灌了多少精神力？
進去就沒了，連個回聲都沒傳回來。
精神力等級在規則面前，跟廢鐵沒啥區別。
「那你說怎麼辦。」衛崢有些焦躁了起來。
一個在戰場上殺了十二年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明明有槍在手，卻找不到開槍的方向。
蘇墨沒回答，他閉上眼，精神力往識海里沉。
《魯班書》還在識海底部蜷著，對一公里外那片黑霧保持著本能的迴避。
但第三頁那個棺材圖案已經亮了。
之前灰濛濛的線條在救出1107號士兵之後變得清晰。
蘇墨把注意力放到圖紙的注釋上。
之前摺紙棺的時候只看了前三行。
現在靜下來，第四行浮出來了。
字很小，排列密，擠在花瓣紋路的間隙里。
【渡魂棺，以死氣為食。棺開則吞，棺合則藏。所吞之氣，皆歸冥咒卷。】
蘇墨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之前在裝甲車上幹的事，經《魯班書》轉化為精神力，那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土辦法，效率低，速度慢。
但渡魂棺呢？
他折這具棺材的時候，用的材料就是建區元年那張浸了二十多年死氣的死亡報告。
棺材本身的結構就是為了容納死氣而設計的。
而那片一公里外能判定並抹殺一切活物的黑色霧氣，它的本質是什麼？
蘇墨在心裡過了一遍《基礎序列理論》上關於詭潮的定義。
詭潮：大規模怨念與死氣的複合涌流，在特定條件下自發形成秩序性，產生規則化的攻擊模式。
關鍵詞：死氣。
黑霧的底層構成是死氣。
只不過這股死氣的濃度和純度遠超蘇墨以前接觸過的任何東西。
檔案櫃裡的紙沾了二十年的亡者氣息，在這片霧面前，差了幾十個數量級。
但它終歸是死氣，而渡魂棺以死氣為食。
蘇墨從識海里退出來，睜開眼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搖頭道：
「我從沒打算一趟趟地去救。」
衛崢正半蹲著查看1107號士兵的瞳孔，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蘇墨用手肘撐著碎石站直了，兩條腿還在打顫，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這霧是死氣。」
衛崢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催道：「然後？」
「我的棺材吃死氣。」
廢墟里刮過一陣夜風，把遠處什麼金屬構件吹得哐當響了一聲。
衛崢直起身，扭過頭來看著蘇墨，嘴巴動了動，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先說哪句。
「你瘋了。」他選了最短的一句。
「那是規則殺。」衛崢往前邁了一步，語速拔高了半截，「你的紙人能免疫判定，是因為它身上沒有活物特徵。免疫和對抗是兩回事。你讓棺材去吸那片霧？你知道那東西覆蓋了多大面積？一整個哨站加上外圍，方圓至少三百米！」
「嗯。」
「嗯什麼嗯？」衛崢的脾氣上來了，「一張紙折出來的棺材，你讓它去吞一整片詭潮級別的死氣場？裝得下嗎？」
蘇墨沒跟他爭，爭了也沒意義，這種事解釋一百遍不如做一遍。
他把精神力擰出最後一股，順著那根細到要斷不斷的連接上，往金甲力士的方向傳送。
此時1107號士兵已經被衛崢抬出來了。
金甲力士還站在黑霧邊緣外面，雙手端著空棺
蘇墨給它下了一道指令：進去，到哨站中央，開蓋。
金甲力士收到指令後沒有任何遲疑，邁步就走。
八尺高的紙軀踏入黑霧，膝蓋以下的部分被吞沒。
黑霧照舊沒有對它做出反應，紙人就是紙人，死物就是死物，規則對它視而不見。
衛崢握著槍站在原地，嘴角緊繃著，他想阻止，但拿什麼阻止？跑上去把紙人拉回來？他自己進黑霧就是送死。
「你……」
「別說話。」蘇墨現在是真的騰不出精神力來分心聽人講話了。
金甲力士的位置信號在往深處移動。
五十米，一百米，三百米，到了。
蘇墨的精神力連接被拉到了最細的極限，信號延遲超過了一秒。
他發出的每一道指令都要等一秒多才能得到回饋，操控精度大幅下降。
但這道指令不需要精度。
開蓋。
就兩個字。
五百米外，黑霧覆蓋的哨站正中央。
金甲力士雙手發力，紙棺的棺蓋被猛地掀開。
蓋子翻起來的那一剎，什麼都沒發生。
一秒，兩秒。
第三秒的時候，渡魂棺棺口那朵倒開的蓮花亮了。
整朵花從花瓣根部開始亮起燃燒一樣的白色，亮度穿透了黑霧的遮蔽，從一公里外的位置都能看到。
一個光點，陷在那片濃黑的霧層正中間，跟深海里亮了一盞燈似的。
衛崢看到了那個光點。
然後他看到了黑霧的流向也變了。
原本貼著地面緩慢蠕動的霧氣，開始打旋。
以那個白色光點為圓心，周圍十米範圍內的黑色霧氣率先被攪動了起來，形成一個淺淺的漩渦。
漩渦在擴大。
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黑霧不再貼著地面了，從膝蓋的高度往上卷，一條條黑色的氣柱從地表拔起來，彎著腰往那個光點的方向涌。
那具六尺長兩尺寬的紙棺棺口，對著天，腹腔敞著。
黑色的死氣從四面八方灌進去，速度越來越快。
最開始還是霧的形態，往後就成了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流。
嗚。
跟風灌進空瓶子差不多的嗚咽聲響起。
衛崢的槍從手裡垂了下去，他的大腦在處理眼前的畫面時出了短暫的宕機。
他在戰場上待了十二年，見過A級覺醒者的全域壓制，見過聯邦最頂尖的淨化序列在戰後做善後清理。
那些淨化覺醒者，一個團隊六個人，處理一片百米範圍的戰場殘穢需要四個小時。
眼前這具紙棺，在以每秒吃掉他們四小時工作量的速度運轉。
黑霧在變薄，從及膝的高度降到腳踝，又從腳踝降到腳背。
哨站的輪廓在霧氣里重新出現了混凝土碉堡的牆體，歪倒的鐵絲網，瞭望塔上的探照燈支架。
衛崢低頭看了一眼生命探測儀。
十一個光點，全部穩定亮著。
因為黑霧在退，籠罩在那些人身上的精神壓迫在消散，維持靜止的難度在驟降。
他們不用再拼命控制自己的每一塊肌肉了。
蘇墨的識海里，《魯班書》第三頁的棺材圖案在劇烈發光。
渡魂棺每吞掉一口黑霧，圖案的亮度就漲一截。
從墨黑色變成深紫，從深紫變成靛藍。
大量的死氣經過紙棺，再經過《魯班書》的轉化，正在變成精神力回灌他的識海。
抽空了七成的精神力水位開始往回漲。
四成，五成，六成。
而且速度在加快。
黑霧越濃的部分被吞得越猛，轉化出來的精神力越多。
越吃越撐，越撐越餓。
渡魂棺跟這片詭潮級別的死氣場之間，形成了一個正反饋的循環。
蘇墨掐著自己的大腿保持清醒。
精神力回涌的感覺很舒服，但太舒服了反而危險。
大量能量灌入識海會導致精神力結構紊亂，他需要主動控制流入的速度。
但他分不出太多餘力來做這件事。
因為《魯班書》第三頁的圖紙旁邊，一行全新的朱紅小字正在浮現。
一筆一划，跟有人蘸著硃砂現寫差不多。
他想看清楚那行字，精神力剛湊過去，七號哨站的通訊器就炸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大口喘著粗氣傳了出來，
聲音之大，一公里外都灌進了蘇墨的耳朵。
「霧散了……霧散了！我們能動了！」
有好幾個人在裡頭哭，憋了半個多小時的恐懼在這一刻全部往外倒，嚎啕聲混著咳嗽聲全部擠在通訊頻道里，嘈雜得什麼都聽不清。
衛崢按住耳麥，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轉過身看向蘇墨。
蘇墨靠在碎石上，臉上有了些血色，但汗水把前額的頭髮糊得亂七八糟。
他沒去看衛崢，視線落在一公里外那座正在從霧中完整暴露出來的哨站上。
黑霧已經薄到只剩一層不到腳踝的殘影。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蘇墨開口道。
衛崢呆了呆，沒接話。
「一張紙折出來的棺材，裝不裝得下。」蘇墨替他把話補完了。
衛崢的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
他找不到詞，一個在駐防軍報告裡寫了十二年戰術分析的人，語言系統在這一刻徹底罷工。
蘇墨沒繼續揶揄他。
識海里那行新浮現的朱紅小字，終於寫完了最後一筆。
他把精神力湊過去，逐字讀完。
讀完之後，蘇墨瞳孔驟縮。
那行字寫的是：
【渡魂棺進階條件已觸發：吞噬規則級死氣場一座，冥咒卷第二式解鎖中……】
還沒來得及看解鎖的新圖紙長什麼樣，遠處哨站的方向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有人在跑過來，很多人踩在碎石和混凝土上的聲音疊在一起，混著笑聲和罵聲。
十一個光點，朝著他的方向移動。
蘇墨閉上眼，最後一道指令順著恢復到六成的精神力連接傳了出去：收棺，回來。
金甲力士在遠處將紙棺合上的悶響透過夜風傳過來，隨後是摺疊的聲音。
棺先收，紙人後收，兩張符籙先後飛回他手裡。
一張熱，一張冷。
冷的那張比出去之前冷了好幾倍，符籙的紙面上凝著一層肉眼可見的黑色霜花。
蘇墨把兩張符籙都塞進衣兜。
遠光燈的光柱里，十一個穿著巡防制服的人從哨站方向跑出來了。
前面幾個已經能看到臉了，又哭又笑，跟過年似的。
衛崢把槍掛回背帶上，這回扣子系得很認真，系完最後一顆才開口：「蘇墨。」
「嗯。」
「研究院的檢測……」衛崢頓了一下，「我會重新寫報告。」
蘇墨偏過頭看他：「什麼報告？」
「現場評估報告。結論：該覺醒者序列具備不可替代的戰術價值，建議列入一線實戰編隊，暫緩研究院介入。」
衛崢說完這話，沒等蘇墨回應，轉身朝著跑過來的那群人走了過去，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劉博士那邊……我來頂。」
腳步聲重新響起。
蘇墨靠在石頭上，手伸進衣兜摸著那張冷的符籙。
黑色霜花正在他的體溫里一點點融化，化成的水漬洇濕了衣兜的布料。
識海深處，《魯班書·冥咒卷》翻到了新的一頁。
第二式的圖紙線條正在從灰色往墨黑色轉變，速度很慢，一筆筆落下。
輪廓剛出來半截。
蘇墨只看到了一個東西的雛形……
一頂轎子。
還是【11】。穩穩噹噹地亮在屏幕右上角。
那個編號1107的士兵躺在紙棺里，胸口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起伏頻率。
臉上的青灰色退了大半，嘴唇從紫轉成了活人該有的顏色，眼皮在抖，似是快要醒過來了。
衛崢蹲在棺材邊上盯著士兵的臉看了幾秒，又偏過頭去看蘇墨。
蘇墨靠在一塊半人高的碎石上，兩條腿已經不怎麼聽他使喚了，全靠腰背卡在石頭的稜角上才沒滑下去。
「你還能再來十次嗎？」衛崢輕聲問道。
蘇墨沒吭聲，他在算精神力還剩下多少。
召喚金甲力士一次消耗多少，維持遠程操控消耗多少，來回一趟五分鐘，十趟就是五十分鐘的持續輸出。
算不過來。
帳根本算不過來。
衛崢也在算，他在駐防軍幹了十二年，戰場上最不缺的就是做減法的本事。
「就算你能，」衛崢站起來，軍靴碾過地面的碎屑，「一趟來回至少五分鐘。十趟，五十分鐘。哨站里那些人保持不動已經快半小時了，肌肉痙攣、精神崩潰、低血糖昏厥，任何一種都會讓人倒下去，一倒就是一條命。」
他把探測儀別回腰間，槍提在手裡。
「你歇著，我進去。」
蘇墨抬眼看向他。
B級覺醒者的精神力防護厚度比普通人高出好幾個量級，進黑霧之後能撐多久是個未知數，但至少不會像紙鳥一樣一腳踩進去就被抹掉。
去搏一搏，把人往外背，能背幾個是幾個。
這是一個帶兵打仗的人在方案A失敗之後做出的本能反應。
「你進去就死。」
「B級精神力……」
「沒用。」蘇墨打斷他，「這霧不看你什麼級別，它只看你是不是活的。你心臟跳著，肺在喘氣，你就是它的菜。B級和E級的區別，無非是被判定之後多掙扎零點幾秒。」
衛崢想反駁，但半小時前那隻紙鳥的下場堵住了他所有的話。
紙鳥才灌了多少精神力？
進去就沒了，連個回聲都沒傳回來。
精神力等級在規則面前，跟廢鐵沒啥區別。
「那你說怎麼辦。」衛崢有些焦躁了起來。
一個在戰場上殺了十二年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明明有槍在手，卻找不到開槍的方向。
蘇墨沒回答，他閉上眼，精神力往識海里沉。
《魯班書》還在識海底部蜷著，對一公里外那片黑霧保持著本能的迴避。
但第三頁那個棺材圖案已經亮了。
之前灰濛濛的線條在救出1107號士兵之後變得清晰。
蘇墨把注意力放到圖紙的注釋上。
之前摺紙棺的時候只看了前三行。
現在靜下來，第四行浮出來了。
字很小，排列密，擠在花瓣紋路的間隙里。
【渡魂棺，以死氣為食。棺開則吞，棺合則藏。所吞之氣，皆歸冥咒卷。】
蘇墨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之前在裝甲車上幹的事，經《魯班書》轉化為精神力，那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土辦法，效率低，速度慢。
但渡魂棺呢？
他折這具棺材的時候，用的材料就是建區元年那張浸了二十多年死氣的死亡報告。
棺材本身的結構就是為了容納死氣而設計的。
而那片一公里外能判定並抹殺一切活物的黑色霧氣，它的本質是什麼？
蘇墨在心裡過了一遍《基礎序列理論》上關於詭潮的定義。
詭潮：大規模怨念與死氣的複合涌流，在特定條件下自發形成秩序性，產生規則化的攻擊模式。
關鍵詞：死氣。
黑霧的底層構成是死氣。
只不過這股死氣的濃度和純度遠超蘇墨以前接觸過的任何東西。
檔案櫃裡的紙沾了二十年的亡者氣息，在這片霧面前，差了幾十個數量級。
但它終歸是死氣，而渡魂棺以死氣為食。
蘇墨從識海里退出來，睜開眼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搖頭道：
「我從沒打算一趟趟地去救。」
衛崢正半蹲著查看1107號士兵的瞳孔，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蘇墨用手肘撐著碎石站直了，兩條腿還在打顫，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這霧是死氣。」
衛崢等了兩秒，沒等到下文，催道：「然後？」
「我的棺材吃死氣。」
廢墟里刮過一陣夜風，把遠處什麼金屬構件吹得哐當響了一聲。
衛崢直起身，扭過頭來看著蘇墨，嘴巴動了動，想說的話太多反而不知道先說哪句。
「你瘋了。」他選了最短的一句。
「那是規則殺。」衛崢往前邁了一步，語速拔高了半截，「你的紙人能免疫判定，是因為它身上沒有活物特徵。免疫和對抗是兩回事。你讓棺材去吸那片霧？你知道那東西覆蓋了多大面積？一整個哨站加上外圍，方圓至少三百米！」
「嗯。」
「嗯什麼嗯？」衛崢的脾氣上來了，「一張紙折出來的棺材，你讓它去吞一整片詭潮級別的死氣場？裝得下嗎？」
蘇墨沒跟他爭，爭了也沒意義，這種事解釋一百遍不如做一遍。
他把精神力擰出最後一股，順著那根細到要斷不斷的連接上，往金甲力士的方向傳送。
此時1107號士兵已經被衛崢抬出來了。
金甲力士還站在黑霧邊緣外面，雙手端著空棺
蘇墨給它下了一道指令：進去，到哨站中央，開蓋。
金甲力士收到指令後沒有任何遲疑，邁步就走。
八尺高的紙軀踏入黑霧，膝蓋以下的部分被吞沒。
黑霧照舊沒有對它做出反應，紙人就是紙人，死物就是死物，規則對它視而不見。
衛崢握著槍站在原地，嘴角緊繃著，他想阻止，但拿什麼阻止？跑上去把紙人拉回來？他自己進黑霧就是送死。
「你……」
「別說話。」蘇墨現在是真的騰不出精神力來分心聽人講話了。
金甲力士的位置信號在往深處移動。
五十米，一百米，三百米，到了。
蘇墨的精神力連接被拉到了最細的極限，信號延遲超過了一秒。
他發出的每一道指令都要等一秒多才能得到回饋，操控精度大幅下降。
但這道指令不需要精度。
開蓋。
就兩個字。
五百米外，黑霧覆蓋的哨站正中央。
金甲力士雙手發力，紙棺的棺蓋被猛地掀開。
蓋子翻起來的那一剎，什麼都沒發生。
一秒，兩秒。
第三秒的時候，渡魂棺棺口那朵倒開的蓮花亮了。
整朵花從花瓣根部開始亮起燃燒一樣的白色，亮度穿透了黑霧的遮蔽，從一公里外的位置都能看到。
一個光點，陷在那片濃黑的霧層正中間，跟深海里亮了一盞燈似的。
衛崢看到了那個光點。
然後他看到了黑霧的流向也變了。
原本貼著地面緩慢蠕動的霧氣，開始打旋。
以那個白色光點為圓心，周圍十米範圍內的黑色霧氣率先被攪動了起來，形成一個淺淺的漩渦。
漩渦在擴大。
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黑霧不再貼著地面了，從膝蓋的高度往上卷，一條條黑色的氣柱從地表拔起來，彎著腰往那個光點的方向涌。
那具六尺長兩尺寬的紙棺棺口，對著天，腹腔敞著。
黑色的死氣從四面八方灌進去，速度越來越快。
最開始還是霧的形態，往後就成了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流。
嗚。
跟風灌進空瓶子差不多的嗚咽聲響起。
衛崢的槍從手裡垂了下去，他的大腦在處理眼前的畫面時出了短暫的宕機。
他在戰場上待了十二年，見過A級覺醒者的全域壓制，見過聯邦最頂尖的淨化序列在戰後做善後清理。
那些淨化覺醒者，一個團隊六個人，處理一片百米範圍的戰場殘穢需要四個小時。
眼前這具紙棺，在以每秒吃掉他們四小時工作量的速度運轉。
黑霧在變薄，從及膝的高度降到腳踝，又從腳踝降到腳背。
哨站的輪廓在霧氣里重新出現了混凝土碉堡的牆體，歪倒的鐵絲網，瞭望塔上的探照燈支架。
衛崢低頭看了一眼生命探測儀。
十一個光點，全部穩定亮著。
因為黑霧在退，籠罩在那些人身上的精神壓迫在消散，維持靜止的難度在驟降。
他們不用再拼命控制自己的每一塊肌肉了。
蘇墨的識海里，《魯班書》第三頁的棺材圖案在劇烈發光。
渡魂棺每吞掉一口黑霧，圖案的亮度就漲一截。
從墨黑色變成深紫，從深紫變成靛藍。
大量的死氣經過紙棺，再經過《魯班書》的轉化，正在變成精神力回灌他的識海。
抽空了七成的精神力水位開始往回漲。
四成，五成，六成。
而且速度在加快。
黑霧越濃的部分被吞得越猛，轉化出來的精神力越多。
越吃越撐，越撐越餓。
渡魂棺跟這片詭潮級別的死氣場之間，形成了一個正反饋的循環。
蘇墨掐著自己的大腿保持清醒。
精神力回涌的感覺很舒服，但太舒服了反而危險。
大量能量灌入識海會導致精神力結構紊亂，他需要主動控制流入的速度。
但他分不出太多餘力來做這件事。
因為《魯班書》第三頁的圖紙旁邊，一行全新的朱紅小字正在浮現。
一筆一划，跟有人蘸著硃砂現寫差不多。
他想看清楚那行字，精神力剛湊過去，七號哨站的通訊器就炸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大口喘著粗氣傳了出來，
聲音之大，一公里外都灌進了蘇墨的耳朵。
「霧散了……霧散了！我們能動了！」
有好幾個人在裡頭哭，憋了半個多小時的恐懼在這一刻全部往外倒，嚎啕聲混著咳嗽聲全部擠在通訊頻道里，嘈雜得什麼都聽不清。
衛崢按住耳麥，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轉過身看向蘇墨。
蘇墨靠在碎石上，臉上有了些血色，但汗水把前額的頭髮糊得亂七八糟。
他沒去看衛崢，視線落在一公里外那座正在從霧中完整暴露出來的哨站上。
黑霧已經薄到只剩一層不到腳踝的殘影。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蘇墨開口道。
衛崢呆了呆，沒接話。
「一張紙折出來的棺材，裝不裝得下。」蘇墨替他把話補完了。
衛崢的喉結滾動，咽了口唾沫。
他找不到詞，一個在駐防軍報告裡寫了十二年戰術分析的人，語言系統在這一刻徹底罷工。
蘇墨沒繼續揶揄他。
識海里那行新浮現的朱紅小字，終於寫完了最後一筆。
他把精神力湊過去，逐字讀完。
讀完之後，蘇墨瞳孔驟縮。
那行字寫的是：
【渡魂棺進階條件已觸發：吞噬規則級死氣場一座，冥咒卷第二式解鎖中……】
還沒來得及看解鎖的新圖紙長什麼樣，遠處哨站的方向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有人在跑過來，很多人踩在碎石和混凝土上的聲音疊在一起，混著笑聲和罵聲。
十一個光點，朝著他的方向移動。
蘇墨閉上眼，最後一道指令順著恢復到六成的精神力連接傳了出去：收棺，回來。
金甲力士在遠處將紙棺合上的悶響透過夜風傳過來，隨後是摺疊的聲音。
棺先收，紙人後收，兩張符籙先後飛回他手裡。
一張熱，一張冷。
冷的那張比出去之前冷了好幾倍，符籙的紙面上凝著一層肉眼可見的黑色霜花。
蘇墨把兩張符籙都塞進衣兜。
遠光燈的光柱里，十一個穿著巡防制服的人從哨站方向跑出來了。
前面幾個已經能看到臉了，又哭又笑，跟過年似的。
衛崢把槍掛回背帶上，這回扣子系得很認真，系完最後一顆才開口：「蘇墨。」
「嗯。」
「研究院的檢測……」衛崢頓了一下，「我會重新寫報告。」
蘇墨偏過頭看他：「什麼報告？」
「現場評估報告。結論：該覺醒者序列具備不可替代的戰術價值，建議列入一線實戰編隊，暫緩研究院介入。」
衛崢說完這話，沒等蘇墨回應，轉身朝著跑過來的那群人走了過去，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劉博士那邊……我來頂。」
腳步聲重新響起。
蘇墨靠在石頭上，手伸進衣兜摸著那張冷的符籙。
黑色霜花正在他的體溫里一點點融化，化成的水漬洇濕了衣兜的布料。
識海深處，《魯班書·冥咒卷》翻到了新的一頁。
第二式的圖紙線條正在從灰色往墨黑色轉變，速度很慢，一筆筆落下。
輪廓剛出來半截。
蘇墨只看到了一個東西的雛形……
一頂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