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現在,輪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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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踏碎夜色,一路朝北狄退兵的方向追去。

  沈昭寧伏在馬背上,手中長弓始終未松。

  方承硯追在她身後不遠處。

  他幾次想開口,最終都被前方冷硬的背影壓了回去。

  沈昭寧忽然勒了一下韁繩。

  馬速稍緩。

  她俯身看向地面。

  枯草根部,有一點暗紅。

  方承硯也在她身後勒馬,目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血跡很淺,像是被人刻意壓過,又被馬蹄帶亂。

  沈昭寧沒有說話,只重新一夾馬腹,順著血跡追了下去。

  方承硯眉眼一壓,也立刻跟上。

  血跡斷斷續續,一直延伸到一片密林前。

  這裡樹木極高,枝葉交錯,幾乎遮住了半邊天。月光落不下來,入眼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沈昭寧勒住馬,馬蹄在濕泥里重重踩了一下。

  她翻身下馬,半蹲在地上,指尖撥開一片濕葉。

  血跡到了這裡,忽然斷了。

  沈昭寧蹲在地上,目光一點點掃過濕石、落葉、樹根,最後停在一截被折斷的枯枝上。

  枝斷得很新。

  可血沒了。

  沈昭寧緩緩站起身。

  林中太靜,靜得連蟲鳴都沒有。

  方承硯也察覺到了不對。

  他握住劍柄,低聲道:

  「退。」

  沈昭寧沒有動。

  就在這一瞬,暗處響起一道極輕的破空聲。

  「小心!」

  方承硯聲音剛落,兩支冷箭幾乎同時從林中射出。

  一支直取沈昭寧肩側,另一支,卻射向方承硯心口。

  沈昭寧側身避箭,手中長弓猛地一擋,箭鋒擦著弓身掠過,震得她虎口發麻。

  方承硯也在同一瞬拔劍,劍鋒橫挑,將射向自己的那支箭劈開。

  兩人剛剛避開,林中又是一聲弦響。

  第三箭。

  那支箭藏在前兩箭之後,來得更快,也更狠。

  直取沈昭寧眉心。

  沈昭寧方才剛擋開第一箭,身形尚未完全穩住。

  她瞳孔微縮,正要後撤,方承硯已經看見那點寒光。

  「沈昭寧!」

  他幾乎沒有遲疑,身形猛地掠過去。

  劍鋒劈開那支冷箭,箭身斷成兩截,擦著沈昭寧身側釘入樹幹。

  可方承硯落地的瞬間,腳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他動作一頓。

  「別動。」

  一道含笑的聲音從林中響起。

  方承硯站在原地,沒有再往前。

  沈昭寧趁著箭影與落葉未定,身形一低,迅速退入旁側老樹之後。

  落葉下,一根細線被方承硯靴底壓住,另一端沒入樹根之後。

  樹根旁,一截烏黑的箭簇從縫隙里露出半寸。

  箭尖正對著他的後心。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腳下細線便會斷開,那支藏在樹根後的機關箭,也會在同一瞬射出。

  方承硯垂著劍,手背青筋一寸寸繃起。

  他救下了沈昭寧那一箭。

  卻也把自己送到了賀岐的箭下。

  沈昭寧藏在樹後,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樹木深處,賀岐緩緩走了出來。

  他肩側衣料顏色更深,顯然還在滲血。臉色比方才白了些,唇邊卻仍帶著笑。

  他沒有走近。

  只停在斜坡高處,半邊身子隱在一株枯樹後。

  而沈昭寧也沒有從樹後走出來。

  她只露出半張弓,弦上寒光壓著賀岐的方向。


  兩個人都在暗處。

  誰先露出破綻,誰便先死。

  賀岐抬手,慢慢搭上一支箭,烏黑箭頭在暗色里泛著冷光。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向方承硯腳下。

  「方大人倒是情深。」

  「人都另娶了,還捨不得放舊人走。」

  「只可惜,救人救得太急,反倒把自己送成了靶。」

  方承硯聲音寒厲。

  「閉嘴。」

  賀岐像是沒有聽見,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老樹之後。

  「沈昭寧。」

  「看見樹根旁那枚銅扣了嗎?」

  沈昭寧沒有移開視線。

  那枚銅扣藏在濕葉底下,只露出一點暗色邊緣。

  賀岐慢慢道:

  「你若射中它,機關便廢。」

  他說著,另一隻手從袖中緩緩垂下。

  沈昭寧眼神微凝。

  賀岐指間,竟還勾著一根細線。

  那根線極細,幾乎與夜色融在一起,一端沒入落葉深處,正連著方承硯腳下那處機關。

  賀岐看著暗處那截弓影,唇邊笑意更深。

  「可你若不射,我只要輕輕一拉。」

  他指尖微動。

  方承硯身後的落葉里,那截烏黑箭簇輕輕顫了一下。

  「他一樣會死。」

  林中瞬間死寂。

  方承硯站在原地,腳下不能動,身後又被機關箭鎖死。

  沈昭寧藏在樹後,弓弦緩緩繃緊。

  賀岐要的從來不是讓她選。

  他要她出手。

  她一出手,藏身之處便會暴露。她不出手,方承硯就死。

  偏偏是方承硯。

  這個親手將她推入局裡,卻又一次次拿「為她好」困住她的人。

  她不是不恨。

  方才那一瞬,她甚至真覺得,他若死在這裡,也算報應。

  可方承硯欠她的帳,還沒還清。

  他的命,也輪不到賀岐來收。

  方承硯看著她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她恨他拿她做餌,恨他步步算計,也恨他到了此刻還想替她拿主意。

  可她曾經那麼在意他。

  那些舊日情分,哪怕被他親手糟踐到這一步,也不該斷得這樣乾淨。

  所以他開口時,聲音低啞,卻篤定。

  「別管我。」

  「沈昭寧。」

  林中一片死寂。

  沈昭寧藏在樹後,眼底那點冷意一點點壓了下去。

  原來到了這一刻,他賭的仍不是自己的命。

  他賭的是她從前的心軟。

  那點舊情,原來在他眼裡,竟還是可以拿來利用的東西。

  賀岐指間勾著那根細線,慢慢道:

  「三聲之後,我拉線。」

  林中風聲像在這一刻停住。

  沈昭寧臉上沒有半分波動,手中的弓卻已拉滿。

  肩頭舊傷被弓勢牽開,痛意像細針一樣鑽進骨縫。

  她連眉都沒有動一下。

  方承硯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劍仍握在手中,鋒刃垂在身側,背脊挺得筆直。

  原來,被人拿命擺進局裡,是這樣的滋味。

  退不得,動不得。

  連生死,都懸在沈昭寧這一箭上。

  不久前,他也是這樣把沈昭寧推入局中。

  那時他站在局外。

  現在,輪到他了。

  賀岐盯著那棵老樹,開口喊道。

  「三。」


  方承硯後心正對著那截烏黑箭簇。

  沈昭寧的呼吸壓得極輕,指腹被弓弦勒出一道深痕。

  「二。」

  賀岐指間的細線繃緊了。

  沈昭寧的箭尖,終於移向那枚銅扣。

  「一。」

  賀岐指間那根細線,已經繃到極致。

  他盯著那片暗影,輕聲道:

  「沈昭寧。」

  「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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