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她最怕的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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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將明時,賽場外的鼓聲終於響了起來。

  沉悶的鼓點隔著氈帳傳進來,一聲緊過一聲,混著遠處漸起的馬蹄、笑語和弓弦聲,壓得人心口發緊。

  謝知微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賽場那邊已經亮起火把,北狄各部女眷正陸續往場中去。今日是射鷹賽最後一日,能留下來的,都是昨日勝出的女子。

  沈昭寧一夜幾乎沒有睡沉,眼底有淡淡血絲,臉色比昨日更白,神情卻已經平靜下來。

  她沒有再耽擱,起身換了一身顏色更深的衣裳,袖口收緊,護腕扣好。肩頭那層紗布纏得極緊,稍一抬臂,便能感覺到肩骨附近被壓住的沉重。

  賽場上比昨日更熱鬧。

  高台上的貴族席多了許多身影,北狄兵在四周來回巡守,木架、鷹牌、箭靶都已重新擺好。

  今日仍是三輪,兩兩互比,每一輪鷹牌前都會押上一名俘虜。越往後,鷹牌越遠,木架越高,俘虜的身份也越重。

  沈昭寧聽完,只輕輕扣緊了護腕。

  她怕的不是箭難。

  她怕的是,每一次木台後的簾帳掀開,都會押出一個她不敢認的人。

  有人一看見她,立刻高聲喊道:

  「阿寧!」

  「赤勒部阿寧來了!」

  沈昭寧抬眼看過去,學著昨日那些北狄女子的模樣,微微揚了揚下巴,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第一輪很快開始。

  對手先射,箭釘入鷹眼偏左,引來一陣叫好。輪到沈昭寧時,她走上前,只抬弓這一瞬,肩頭便被紗布勒得微微發麻。

  她指尖停了極短一瞬,很快穩住呼吸。

  箭破風而去,正中鷹眼。

  沈昭寧垂下弓,退回原位。只有謝知微看見,她放下手時,指尖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

  第二輪,風更急。

  押上來的俘虜衣衫破爛,卻沒有大辰軍中的舊布帶。

  沈昭寧目光一頓,又很快移開。

  可這一口氣還沒松下去,她心口便又沉了幾分。

  不是這一輪,那便可能是下一輪。

  對面的北狄女子先射,箭釘入鷹眼偏上半寸。輪到沈昭寧時,她抬弓比方才更慢,旁人只當她在等風,唯有謝知微知道,她每一次看向鷹牌前的俘虜,心裡都像被刀鋒刮過一遍。

  弓弦鬆開。

  「篤——」

  正中。

  喝彩聲更盛,沈昭寧垂下手,臉上沒有半分異樣,掌心卻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第三輪開始前,北狄人換了更高的鷹牌,木架也被抬得更遠。能走到這一輪的只剩下四人,沈昭寧對上的,是一個出身北狄貴族的女子。

  那女子箭術極好,第一箭便射中了鷹眼正中。四周的目光頓時都落在沈昭寧身上。

  有人高喊:

  「阿寧!」

  「射過她!」

  沈昭寧走上場,抬起弓。

  這一箭之前,側風忽然壓了過來。鷹牌前的俘虜被吹得微微晃動,繩索勒著木架,發出細小的摩擦聲。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鷹眼。

  弓弦拉開,肩頭驟然一疼,像是紗布下剛結住的血痂被生生扯裂。有溫熱的液體沿著肩頭往下滲,沈昭寧指尖卻沒有停。

  箭破風而去,擦著俘虜肩側,狠狠釘入鷹眼最中心。

  四周靜了一瞬,隨即轟然炸開。

  「阿寧!」

  「赤勒部阿寧!」

  「她進最後一輪了!」

  謝知微站在人群里,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可她的目光落在沈昭寧垂下的手上,心又一點點提了起來。

  最終一輪,只剩下兩人。

  另一個留下來的,正是方才那個箭術極好的烏蘭部女子,赫連珠。她翻身下馬,抬手接過侍從遞來的弓,朝沈昭寧看了一眼,唇邊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興味,像是終於遇見了一個值得認真對付的對手。


  鼓聲重新響起。

  這一次,比昨日任何時候都要急。

  高台上原本倚著看熱鬧的人,也都坐直了身子。裁判站到木台前,高聲宣布:

  「最後一輪,不定箭數。」

  「二人輪射同一鷹牌。」

  「箭中鷹眼者,可繼續。偏出鷹眼者,敗。」

  「若傷到靶前俘虜,也敗。」

  人群立刻沸騰起來。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緊。

  不定箭數,輪射同一鷹牌。也就是說,沒人知道這一輪要射多久。只要兩個人都不失誤,這場比試就會一直拖下去。

  比的不是誰更准。

  是看誰先撐不住。

  謝知微臉色也變了。

  她最怕的,偏偏來了。

  沈昭寧肩上的傷,最怕的就是拖。每多抬一次弓,傷口便多裂一次;每多耗一刻,血便多流一分。

  沈昭寧沒有說話,只慢慢收緊了垂在袖中的手。

  就在這時,有人高聲道:

  「押上來!」

  木台後的簾帳被掀開,兩個北狄兵押著一人走了出來。

  沈昭寧原本正垂眼調整呼吸,聽見鎖鏈聲,眼睫輕輕一動。

  這次被押出來的人,與前頭那些俘虜都不一樣。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破損的軍中舊袍,袍角被血浸得發黑,雙手被鐵鏈反縛在身後。左臉從顴骨到下頜滿是舊傷,傷痕交錯,幾乎看不出原本模樣。

  可他被押出來時,背脊仍是直的。

  哪怕腳步踉蹌,哪怕被北狄兵重重推了一把,也沒有跪下去。

  沈昭寧握弓的手,忽然僵住。

  謝知微也在那一瞬白了臉。

  那人被押到鷹牌前。

  北狄兵扯住他的肩,將他強行按在木架前。他似乎傷得很重,低著頭,亂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沈昭寧站在原地,耳邊所有聲音都像在遠去。

  她不敢認,不敢想,也不敢讓自己把那道身影和記憶里的哥哥重疊在一起。

  直到那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緩緩抬起眼。

  四目相對的一瞬,沈昭寧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張臉早已不像從前。

  傷痕、血污、舊疤,幾乎毀去了他原本清朗的輪廓。

  可那雙眼睛,她決不會認錯。

  很多年前,侯府長廊下,少年替她擋過風雪,低頭替她繫緊披風。

  「昭寧,別怕。」

  那時他掌心溫熱,身上有新雪的寒氣。

  可如今,他站在鷹牌前,滿身血污,被人當成一件取樂的靶子。

  沈昭寧站在原地,鼓聲、笑聲、喝彩聲,全在這一刻失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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