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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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亮,相府門前便已掛起紅綢,門前石階掃得一塵不染,連門楣上新換的喜字都貼得規規矩矩。

  可與這門庭相比,方家迎親的隊伍一到,便顯得有些不夠看了。

  相府門房將人迎進來時,臉上雖帶著笑,眼底那點客套卻淡得很。

  顧相站在正廳里,身上穿著朝服改制的喜服,面色仍是沉著的,只是在看見迎親陣仗的一瞬,眸光冷了幾分。

  顧夫人原本還強撐著一抹笑,待目光從院中那支隊伍上掃過去,唇角那點弧度也微不可察地淡了些。

  方承硯今日一身大紅喜服,眉眼壓得極穩,走進廳中時仍是那副從容模樣,向顧相與顧夫人行禮時,也看不出半點異樣。

  顧夫人望著院中那些禮盤,手中的帕子微微一緊,到底還是忍著沒有當場發作,只淡淡開口:

  「婚期定得急,倒也難為你們預備了。」

  方承硯沉聲道:

  「倉促之處,是晚輩失禮。只是婚事既已定下,總不好再拖。」

  顧夫人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顧相始終沒說太多,只在方承硯敬茶請安時,淡淡道了一句:

  「人既娶回去,就該知道什麼叫珍重。」

  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卻比任何一句責問都更壓人。

  方承硯垂眼應道:

  「是。」

  外頭喜婆還在高聲說著吉利話,笑得滿臉是喜,屋裡的氣氛卻總像隔著一層,說不出的發冷。

  而此時內院裡,顧清漪已經換好了嫁衣。

  顧夫人親自替她整理最後一層袖口時,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瞬。

  那一下力道不重,卻壓得顧清漪指尖微微一緊。

  她抬了抬眼,隔著珠簾看向自己的母親,輕聲喚了一句:

  「娘。」

  顧夫人看著她,眼底情緒翻湧了一下,終究還是壓了下去,只低聲道:

  「今日人多眼雜,什麼都別露在臉上。」

  說完這句,她的手才慢慢收回去。那隻手收進袖中時,指節卻繃得有些發白。

  顧清漪怔了一下,隨即低低應了聲:

  「是。」

  外頭喜婆已高聲催道:

  「吉時快到了,請新娘上轎——」

  顧夫人替她將蓋頭放下,聲音已恢復平穩:

  「去吧。」

  轎子抬出相府時,街上鼓樂又熱鬧了起來。

  顧清漪坐在轎中,轎簾輕晃,隱約看見外頭人影來回,耳邊忽然聽見有人壓低聲音道:

  「國公府的人沒來?」

  「謝家那邊也沒見著。」

  「裡頭不是空著兩桌麼?席面都擺好了,卻沒人坐,怪扎眼的。」

  後頭那句壓得更低,偏偏笑意卻掩不住:

  「這喜事辦得,可不怎麼好看。」

  顧清漪手指猛地一收。

  空了兩桌?

  她心口倏地沉了下去。

  婚事雖定得倉促,又臨時挪回了方家,可她從未想過,場面竟會難看到這個地步。

  方承硯這樣的人,最重體面。她原以為,便是做給外人看,他也會將今日撐得妥妥帖帖。

  下轎時,她仍舊是穩穩噹噹的,鳳冠珠簾一步不亂,連裙擺都提得恰到好處。外人瞧著,只會覺得相府嫡女氣度端正,不愧高門教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蓋頭之下,她牙關已經咬緊了。

  喜堂里紅綢掛得雖多,卻蓋不住方府本就不算寬敞的侷促。她剛被人扶進門,目光一掠,便看見左側靠前那兩桌酒席,杯盞齊全,碗筷也早已擺好,卻偏偏空著,無人入座。

  那兩桌空席就擺在那裡,不聲不響,卻比旁人的議論還要扎眼。

  她目光再往旁邊一掃,連前頭幾張席面的酒器都不是成套的,擺盤也透著倉促,顯然是臨時拼湊出來的。紅綢掛得再多,也遮不住那股撐場面的勉強。

  可席間那些低低的議論聲,卻不是她不想聽,便能聽不見的。


  「席都擺出來了,人卻沒來,這才最傷臉面。」

  「原還當相府這門親,多少能把場面撐起來。」

  「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顧清漪聽得胸口發堵,袖中的手一點點攥緊。

  喜婆高聲唱禮時,顧清漪隨眾人往堂上望去,腳下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高堂的位置,竟是空的。

  她最初還以為自己看岔了,待目光再定過去,那位置卻仍舊空著。

  旁邊立刻有人低聲解釋:

  「老夫人身子不適,今日便不出來了。」

  那聲音剛落,席間便有極輕的一聲嘆息:

  「新婦頭一回進門,連高堂都空著,這面子可就薄了。」

  顧清漪只覺得耳邊嗡地一響。

  先前那些空席與侷促,終究還只是給外人看得難看。

  可高堂空著,卻是當著滿堂賓客,將這場婚儀最後一點體面都撕開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偏過一點目光。

  方承硯站在她身側,背脊仍舊挺得筆直,可那一瞬,他下頜分明繃緊了些,眸色也沉了下去。

  他顯然也沒想到,周氏今日竟會連面都不露。

  顧清漪看得清楚,心裡卻沒有半分鬆動。

  因為她也看得清楚——他此刻難堪,是因自己也被當眾下了臉面,而不是因為她這個新婦受了輕慢。

  下一瞬,方承硯已將那一點異樣盡數壓了下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每一步都走得規規矩矩,每一道禮數都一絲不差。喜婆在旁邊揚聲圓場,唱詞比先前還要高上幾分,像是只要聲音夠亮,便能將這一點難堪硬生生蓋過去。

  那蓋頭垂在眼前,像是一層遮羞布,將外頭所有難堪都隔出一層,卻又偏偏隔不住那些聲音一絲一縷鑽進耳里。

  禮成之後,席間有人舉杯恭賀,滿堂看著依舊是熱鬧的。

  可那熱鬧落在她耳里,卻只剩下一片浮響。

  她站在那裡,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

  這地方根本托不住她這一身鳳冠嫁衣。

  喜宴一直拖到傍晚才散。

  方承硯挾著一身酒氣回了房。

  喜燭高燒,滿室都是紅。

  他抬手挑起喜帕。

  珠簾微晃,燭光一下映上顧清漪的臉。

  她妝容未亂,鳳冠未卸,仍舊坐得端端正正。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厲害,連最後一點新婦該有的柔色都沒有。

  方承硯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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