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方承硯,你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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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承硯站在供案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卻沒有答。

  他只微微偏頭,淡聲道:

  「繼續。」

  這兩個字一落,沈昭寧渾身一冷。

  她都已經闖到門前,肩上的血流成這樣,他還是要繼續。

  陳管家頭垂得極低,硬著頭皮應了一聲「是」。一旁兩個婆子手都在發抖,卻還是不敢停,咬著牙繼續把供案前最後一隻供碟挪開,又將那兩塊牌位穩穩移到旁側。

  動作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響。

  可越是輕,越叫人發寒。

  像他們做的不是把主位壓下去,不是把一房尊位生生往旁側挪開,只是在換一隻茶盞,一隻花瓶。

  沈昭寧被那幾個婆子死死攔在門外,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在自己面前走完。

  從供器,到香爐,到牌位,一件不落,一處不差。

  那位置,就這樣一點一點空了出來。

  她眼前忽然晃過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時她還小,祠堂里的燈火總是比外頭暗些。母親牽著她站在供案前,掌心輕輕按在她肩上,聲音很輕,卻很穩:

  「昭寧,主位不能亂。」

  「人可以不在,香火可以冷一時,可這位置只要還在,這一房就還在。」

  那時她年紀小,聽不懂這些,只覺得祠堂里香氣沉,站久了腿酸,便偷偷扯母親袖角,問什麼時候能回去。

  母親只是低頭笑了笑,替她把額前碎發別到耳後。

  如今再看,才知道原來有些位置,一旦讓出去,便不是挪開半寸這樣簡單。

  她一開始還在往前掙。

  「放開我——」

  「你們放開我!」

  可掙到後面,肩上的傷像被生生撕開,連指尖都開始發麻。她仍死死睜著眼,一眼不敢眨地盯著供案前。

  像只要眨一下,那裡就會徹底變成別人的地方。

  祠堂里沒人敢說話。

  只有極輕極輕的擺放聲,一下下落進耳里。

  婆子將牌位挪穩後,還下意識抬手,把墊在底下的黃綾扶平了些。另一人則輕輕將供案邊沿抹了一下,像生怕落了灰,壞了規整。

  越是規整,越叫人膽寒。

  終於,最後一樣東西也安穩放定。

  陳管家後退半步,低聲道:

  「大人,已安放妥當。」

  這五個字像一記悶棍,重重砸下來。

  沈昭寧整個人晃了一下。

  她明明就站在這裡。

  可她父母身後的位置,還是被人當著她的面讓了出來。

  方承硯這才抬了抬手,聲音低沉:

  「放開她。」

  攔著她的幾個婆子像是得了赦令,忙不迭鬆了手,紛紛後退半步,連頭都不敢抬。

  方承硯又道:

  「都出去。」

  祠堂里的人如蒙大赦,陳管家領著那幾個婆子、小廝匆匆退了出去。青杏卻不敢走,哭著扶住沈昭寧,生怕她下一瞬就站不住。

  很快,祠堂里便空了下來。

  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還有供案前那塊空出來的主位。

  沈昭寧站在那裡,許久都沒動。

  她手裡一直攥著一把香,是方才闖進來時,順手從供案邊抓的。

  原本,是要給父母上的。

  可從闖門,到掙扎,到眼睜睜看著主位空出來,她都沒能把這炷香送到案前。

  方承硯看著她肩上不斷往外滲的血,眉心緊擰,聲音也壓低了些:

  「先回去包紮。」

  沈昭寧沒有應。

  她只是看著那空出來的位置,過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安放妥當了?」

  方承硯眸色微沉,沒說話。

  沈昭寧終於轉過頭看向他,眼底一點水光都沒有,只剩一片發空的冷。


  「你當著我的面,動了他們在侯府最後那點位置。」

  「方承硯。」

  「你憑什麼?」

  方承硯沉聲道:

  「你我本有婚約。」

  「你若嫁我,侯府往後自然由我執掌。如今我與清漪在侯府成親,主位不動,才是名不正、言不順。」

  他頓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

  「牌位還在,香火未斷,禮數也不會缺。」

  「這件事,沒有你想的那樣重。」

  沈昭寧聽到這裡,終於慢慢閉了一下眼。

  她忽然覺得真正讓人發冷的,不是他在敷衍她。

  而是他說這些話時,神色竟這樣平。

  像他心裡當真覺得,這不過是把原本遲早都要理順的事,提前理順。

  她看著他,輕聲道:

  「原來在你心裡,我與你定下婚約,不是來娶我。」

  「是來接侯府的門。」

  青杏渾身一顫,眼淚一下又掉了下來。

  方承硯臉色也沉了下來:

  「你如今情緒不穩,說這些只是意氣用事。」

  沈昭寧卻像沒聽見。

  她只是看著他,聲音很輕,一字一句卻都清楚:

  「侯府你接了。」

  「親事你與旁人議了。」

  「如今連我父母身後的主位,也因這門婚約被你壓下去了。」

  她眼底終於一點點泛起紅意。

  可那紅意壓著,始終沒落成淚。

  「是我太蠢。」

  「竟到今日才看明白。」

  方承硯看著她肩頭那片不斷擴開的血色,眉心越擰越緊,聲音到底還是壓著:

  「你傷成這樣,先回去。」

  沈昭寧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里連最後一點溫度也沒了。

  「我活著,就站在這裡。」

  「眼睜睜看著你讓他們給你的親事讓路。」

  「到了你嘴裡,原來只是我在鬧。」

  方承硯沉聲道:

  「這是禮制。」

  「不是兒戲。」

  「如今不過是提前理順。」

  她望著他,聲音輕得發飄:

  「那你告訴我。」

  「這門婚約,於我究竟有什麼好處?」

  祠堂里只余青杏壓不住的抽泣聲。

  方承硯眸色一沉,竟一時沒有接話。

  沈昭寧看著他,唇邊那點淡到近乎沒有的笑意終於徹底散了。

  「所以方承硯。」

  「這門婚約,到底成全了誰?」

  她手裡那把香終於一點一點收緊。

  「咔。」

  一聲極輕的脆響。

  半截香斷在掌心,香灰碎落下來,灑了一地。

  青杏哭著喊她:

  「小姐……」

  沈昭寧卻像沒聽見。

  她沒有再看方承硯,只看著那塊空出來的位置,很久都沒有動。

  那是她父母身後的位子。

  也是她一直以為,哪怕侯府里再多人心易主、再多東西被悄悄換掉,只要祠堂主位還在,她這一房就還沒徹底輸掉的地方。

  可如今,連這裡也被讓了出來。

  半晌,她才慢慢轉過身。

  青杏慌忙上前扶住她。

  沈昭寧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直得發僵,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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