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誰動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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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後,院裡比白日更靜。

  廊下那盞燈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著,光影透過窗紙映進來,落在帳幔上,明明滅滅。遠處偶爾有更夫梆子聲隱隱傳來,一下隔著一下,越發顯得院中空寂。

  沈昭寧卻始終沒睡著。

  肩側的傷到了夜裡愈發磨人。白日裡還能強壓下去,到了這會兒,卻像有細細密密的針順著傷口往骨縫裡扎,連翻一翻身都牽得發疼。

  她索性不再動,只睜著眼望著帳頂。窗紙上映著廊下搖晃的燈影,忽明忽暗,看久了,連眼前都跟著有些發花。

  外頭守夜的小丫鬟原本已經歇下,忽然聽見裡頭極輕的一聲抽氣,忙隔著門小聲問了一句:

  「小姐,可要喚青杏姐姐?」

  沈昭寧閉了閉眼,本想說不必,話到嘴邊,卻又停住了。

  還沒等她出聲,外頭已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

  片刻後,青杏掀簾進來,手裡還端著一隻小小的白瓷盅,神色有些急:

  「小姐可是傷口疼了?」

  她快步走到榻邊,借著燈影看清沈昭寧泛白的臉色,眼圈一下就紅了。

  「怎麼也不叫奴婢?」

  沈昭寧撐著身子坐起一些,聲音很輕:

  「沒什麼,只是夜裡有些睡不著。」

  青杏卻不信,忙將軟枕墊到她身後,又把被角往她腰後塞嚴實些,像是唯恐哪裡漏了風,低聲道:

  「方才前頭剛送了藥來,說是止疼的。奴婢原還想著,若小姐夜裡醒了再喂,沒想到竟真疼起來了。」

  沈昭寧微微一怔。

  「前頭送來的?」

  青杏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

  「大人叫人送來的。」

  「說小姐夜裡傷口若發作,就把這藥化開餵下去,別硬撐著。」

  屋裡一時只剩下燈芯輕輕爆開的細響。

  青杏說完,也沒敢再多看她,只把那隻白瓷盅往前捧了捧。

  沈昭寧垂著眼,看了片刻。

  白瓷盅里的藥汁還溫著,淡淡藥氣浮出來,不算苦,倒比府醫平日開的方子柔和些。

  青杏小心看著她的神色,輕聲道:

  「奴婢方才試過了,不燙。」

  沈昭寧這才低聲道:

  「給我吧。」

  青杏忙應了一聲,小心將藥餵到她唇邊。

  藥入口時溫溫的,順著喉嚨一點點滑下去。肩上的疼並沒有立刻散盡,卻像被什麼輕輕按住,總算不再那樣咄咄逼人。那點一直繃在骨頭縫裡的鈍痛,也漸漸緩下來幾分。

  青杏見她臉色緩下來一點,這才鬆了口氣。

  「總歸還是管用的。」

  沈昭寧沒有說話,只將空了的瓷盅慢慢放回她手裡。

  她沒有去問這藥是誰配的,也沒有再往「前頭」那兩個字上多想。

  藥是藥。

  能止疼,便夠了。

  青杏在一旁守著,見她一直不說話,還以為她困了,便輕手輕腳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誰知動作才落下,便聽榻上的人低低開口:

  「青杏。」

  「嗯,小姐?」

  沈昭寧看著帳子一角,聲音輕得幾乎發飄:

  「婚期定了,是不是?」

  青杏動作一下頓住。

  屋裡本就安靜,她這一停,便顯得格外明顯。

  沈昭寧沒有轉頭看她,卻仍察覺到了。

  她靜了片刻,才輕聲道:

  「說吧。」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還是低聲道:

  「婚期……定在下個月十五。」

  屋裡只余燈影輕輕一晃。

  下個月十五。

  沈昭寧在心裡無聲算了一下。

  竟只剩不到一月。

  明明這些日子一樁樁一件件,早已把該疼的地方都磨得差不多了,可真聽見這日子落下來,胸口還是像被什麼輕輕壓了一下。


  原來已經這樣近了。

  青杏看著她發白的臉色,心裡難受得發緊,忙道:

  「小姐,您先別想這個。傷才剛壓下去,您這會兒再亂想,夜裡又該疼了……」

  她說到這裡,喉頭也有些發堵,像是怕沈昭寧不當回事,又小聲補了一句:

  「府醫都說了,這樣的傷最怕夜裡反覆。您若再不顧著自己,回頭真落下病根可怎麼好。」

  沈昭寧卻只是低低應了一聲:

  「嗯。」

  她輕輕閉了閉眼,沒再說話。

  那一聲「嗯」太輕了,輕得像只是應付過去。青杏站在榻邊,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心裡一陣陣發酸,卻又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麼。

  屋裡靜了片刻。

  青杏原本想讓她先睡,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她在心裡來回掂量了半晌,見沈昭寧臉色雖白,人卻還清醒著,到底還是低聲道:

  「還有一件事,奴婢本來不想這時候說。」

  沈昭寧眼睫微微一動。

  青杏壓低聲音:

  「最近祠堂那邊,日日都有人進進出出。先前奴婢還當只是婚期定了,按例要整祭序,可今日瞧著,總覺得不大對。」

  這一回,沈昭寧卻沒有立刻接話。

  她安靜了片刻,才慢慢睜開眼。

  婚期是方家與相府的婚期。

  就算真要整什麼舊例,也該是方家那邊忙,怎麼會牽扯到侯府祠堂?

  那裡供著她父母的牌位。

  青杏見她不語,忙又往下說道:

  「奴婢原想著,也許真只是清點舊物,可今日路過時,看見裡頭守著的人比往常多了些,連婆子都換了兩撥,瞧著不像尋常收拾。」

  她說到這裡,聲音愈發低了。

  「奴婢還瞧見,有人搬了張長案進去。那案子不像平日添香油供果用的,倒像是……倒像是要重新擺什麼似的。」

  屋裡一下靜了。

  這些年,侯府里許多東西都變了。規矩變了,人心也變了。她一步一步退到如今,連自己都快要不認得這座府里原本的模樣。

  可祠堂還在。

  父親與母親的牌位,還立在主位上。

  她先前病著、傷著,許多事都像隔了一層。可「祠堂」兩個字一落進耳里,那層混沌便像被人猛地掀開了一角。

  那不是旁的地方。

  那裡供著她父母的牌位。

  那裡也是她在這座侯府里,到如今還死死抓著不肯鬆手的最後一點東西。

  沈昭寧指尖驀地一緊,撐著床沿坐直了些。肩上的傷被這一動牽得隱隱發疼,她卻像沒覺出來,方才還浮著倦意的眼底,這一刻竟一下清醒了。

  她看著青杏,聲音也跟著沉了下去:

  「誰動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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