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分明就是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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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一早,沈昭寧便讓青杏去傳了話。

  她要把正院重新收拾一遍。

  青杏出門時,心裡還隱隱鬆了口氣。

  小姐肯動手去改,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正院畢竟還是侯府正院,只要一點點收拾回來,總不至於真叫那些不屬於這裡的痕跡一直留著。

  可這一趟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她便臉色難看地回來了。

  沈昭寧正坐在窗邊翻帳冊,見她這樣,抬眼問:

  「怎麼了?」

  青杏壓著氣,把手裡的冊子往桌上一放,聲音里都帶了點忍不住的惱:

  「陳管家來了,說正院那些東西一時動不得,要慢慢查。」

  沈昭寧指尖微微一頓,放下筆:

  「他怎麼說?」

  青杏咬了咬唇:

  「他說,正院這些陳設用了三年,若一下都換了,動靜太大,怕惹人議論。又說有些舊物早收進了庫房,未必還能找齊,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辦妥的。」

  屋裡靜了一瞬。

  沈昭寧垂下眼,過了片刻,才淡淡道:

  「那就一件件來。」

  「把人叫來。」

  陳管家來得很快。

  他進門後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禮數周全,半點錯都挑不出來。

  「小姐。」

  沈昭寧抬眼看他,聲音不高:

  「方才青杏的話,是你的意思?」

  陳管家垂著頭:

  「老奴不敢,只是實話實說。正院這些東西用了多年,驟然全換,確實不是小事。」

  沈昭寧看著他,淡淡道:

  「不是小事,也總還是侯府里的事。」

  「我要改正院,什麼時候輪到你同我說能不能動了?」

  陳管家肩背微微一緊,忙躬身道:

  「老奴不敢。若小姐當真要改,老奴自然照辦。只是有些舊物是否還齊,庫里是否還存著,總得一樣樣去查。」

  青杏在一旁聽得牙都發緊,剛要開口,卻被沈昭寧抬手攔住。

  沈昭寧看著陳管家,半晌,才平靜開口:

  「好。」

  「那你便一樣樣去查。」

  「先從簾幔、屏風、薰香開始。還有——」她頓了頓,「把我母親從前用過的舊物,都一併尋出來。」

  陳管家眼皮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低頭應道:

  「是。」

  可應是應了,他卻仍站在那裡沒動。

  青杏一看便氣得心口發堵:

  「你還站著做什麼?」

  陳管家這才低聲道:

  「小姐,庫房鑰匙一向在前院那邊管著。若要動舊物,恐怕還得先去回一聲。」

  青杏臉色都變了。

  說來說去,還是要過前院的手。

  還是要等。

  沈昭寧卻只是靜靜看著陳管家,忽然輕聲道:

  「陳管家。」

  「你在侯府做事多年,應當知道,這正院從前是什麼樣。」

  陳管家一怔,頭垂得更低了些:

  「老奴記得。」

  「既然記得,」沈昭寧聲音仍淡,「那你也該知道,我今日要找回來的,不是新東西。」

  「是舊的。」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靜了一瞬。

  陳管家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只低頭應是,退了出去。

  人一走,青杏便忍不住紅了眼:

  「小姐,他分明就是拖著。」

  沈昭寧看著桌上那本仍舊攤開的冊子,過了很久,才輕輕道:

  「不是他拖。」

  「是如今這侯府里,許多事已不由我說了算。」

  青杏一怔。


  沈昭寧垂著眼,聲音輕得像落灰:

  「舊物能不能找回來,倒還是其次。」

  「可我若連動正院,都要先問前院一句——」

  她頓了頓,唇邊那點笑意極淡。

  「那這侯府,到底還剩我什麼。」

  屋裡一時無聲。

  青杏鼻尖一下酸了,哽了半晌,才低聲道:

  「那咱們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沈昭寧沒接這句,只緩緩站起身來。

  「去正院。」

  青杏忙上前扶她:

  「小姐,您是要親自看?」

  「嗯。」

  「我總得先把還能動的,先收回來。」

  這一番折騰下來,日頭已漸漸偏了。

  正院裡,仍是前幾日那副樣子。

  半幅帘子還斜斜垂著,是昨夜沈昭寧親手扯落的,今早也沒人敢擅自動。日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照得那層淺青色越發冷。

  沈昭寧站在屋中,一樣樣看過去。

  「這簾,換掉。」

  「是。」

  「香停了,從今日起,正院裡不許再燃這種冷梅香。」

  「……是。」

  「窗邊那些花木也移出去,先別擺了。」

  「是。」

  一聲聲「是」應下來,青杏心裡原還生出幾分鬆快。可不過片刻,陳管家便又低聲補了一句:

  「小姐,這屏風若撤了,裡間便全露出來了,恐怕不妥。」

  「若舊屏風一時尋不著,是否該先留著,等庫里消息回來再動?」

  沈昭寧看著那架屏風,眼底沒有情緒:

  「那就先留著。」

  青杏心口一堵,再說不出話來。

  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

  不止一兩個人,像是木梯磕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青杏眉心一跳,下意識轉頭去看。

  下一瞬,門外已有人影晃過。

  沈昭寧抬步往外走,才一跨出門檻,便看見院中那株海棠樹下,已圍了幾個人。

  一架木梯斜斜靠在樹旁,地上擱著粗繩、斧頭。兩個小廝正仰頭看著樹冠,像是在商量先從哪一枝下手。枝頭一截粗枝上,甚至已經落了幾片新削下來的木屑。

  沈昭寧腳步倏地頓住。

  院中那株海棠已有些年頭了,枝幹並不纖細,冬日無花,只余褐色枝椏橫斜舒展。

  那是母親留下來的樹。

  而顧清漪,站在樹下。

  她今日披著件雪青斗篷,眉眼溫婉,正微微仰著頭看那株海棠,唇邊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聽見動靜,她回過頭來,待看清是沈昭寧,眼裡那點從容微微一頓,隨即又很快化開。

  「妹妹來了?」

  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真有些意外。

  沈昭寧卻只看著那架梯子、那把斧頭,還有樹下那幾個已準備動手的小廝,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顧清漪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語氣仍舊溫柔:

  「我方才路過這邊,見這樹枝葉太盛,壓了半邊院子,想著你既已搬去了西側院,這裡總要慢慢收拾起來,便先替你做個主。」

  她頓了頓,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承硯從前也說過,這樹開時太鬧,落花又亂。若不是念著舊情,早該修一修了。」

  最後那句說得極輕。

  可越是輕,越顯得那句「替你做主」刺耳。

  沈昭寧眼底的溫度幾乎在一瞬間便冷透了。

  「住手。」

  這一聲不高,卻讓樹下幾個人同時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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