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偷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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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清淵面色微變,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面前這位是什麼人?

  御史台的首席,風聞奏事,上諫君王,下劾百官,當朝親王都得避諱幾分……自己方才那些話,往大了說便是僭越,都不用上摺子就能讓他彎了腰。

  「下官不敢。」謝清淵垂下眼,不得不卑躬屈膝的認錯:「下官只是……」

  「行了。」

  裴燼打斷他,並不想聽他說那些勞什子廢話,聒噪得很。

  「謝大人還是早些回府,免得家中人掛念……畢竟,您也是要成婚的人。」

  他笑著,淡淡的說。

  謝清淵眉心一蹙,忙辯解道:「大人誤會,並非……並非成婚,只是納妾而已,我有正妻夫人。」

  只有宋窈一人而已。

  可裴燼聽見這句,卻只覺得好笑。

  夜色沉落在他眉眼間,透出幾分鄙夷的涼意。

  「正妻?」

  他慢悠悠重複一句,手中捏著一串珠子,思忖道:「可前段時日,謝大人與原配和離一事,鬧得京中無人不知。」

  謝清淵身子微僵,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

  「下官……」

  裴燼似乎是有些疲憊了,指尖輕揉了揉眉心,淡淡道:「真是……我還以為是謝大人厭棄原配,刻意逼走髮妻,才為新人騰位。」

  裴燼這話,很難聽。

  說沒有夾雜私人恩怨誰信?

  謝清淵不由覺得難堪又羞愧,攥緊了手。

  偏生眼前之人是權掌御史台的裴燼!

  他縱有萬般不甘,也只能生生忍下,半點不敢發作。

  「裴大人言重,此事純屬誤會,皆是市井百姓無事閒談的謠言,當不得真。」

  「謠言啊?」

  裴燼緩緩偏頭,收起了笑,一雙寒眸沉沉凝著謝清淵。

  「既然尋常家事都能是百姓謠傳,那本官與尚書府千金的婚約,想來也是坊間杜撰的閒話。」

  話音一頓,寒意頓時浮了上來。

  「可為何這莫須有的傳聞,偏偏就傳得比什麼真話都快?」

  謝清淵一怔,抬眼望去,裴燼正一動不動的凝視著自己。

  目光像毒針一般,一寸寸的扎入皮肉。

  看來,裴燼知道了。

  知道那些真假作伴的留言,都是他派人散播的。

  「裴大人說笑了。」謝清淵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下官哪裡有本事左右京城的街巷傳聞?」

  裴燼卻沒有笑,從始至終的冷。

  他沒想到,當初那個只知道圍著宋窈打轉的書呆子,也是會有手段的。

  如果他能一直對宋窈好,有些手段也是好,至少能護住她。

  可他偏偏,將這些手段都用在了困在她之上。

  「我又沒說是你。」

  「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

  「翰林院掌國史修撰,與六部九卿皆有往來。謝大人若想傳幾句話出去,也不過是吩咐幾句的事。」

  謝清淵心下一顫,忙辯解道:「裴大人這是冤枉下官了。下官與裴大人無冤無仇,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

  他當然不敢承認。

  散播朝廷命官的婚約謠言,往小了說是搬弄是非,往大了說便是構陷同僚。

  裴燼若真要追究,彈劾的摺子遞上去,他就算不被罷官,也得脫一層皮。

  「本官希望,今夜過後,這謠言怎麼來的,就怎麼消失,謝大人能明白嗎?」

  萬般不甘、屈辱、忌憚盡數壓在心底,謝清淵卻只有順著這層台階而下。

  他嗓音艱澀:「下官……明白。」

  「很好。」

  說完話,裴燼便轉身進了茶樓。

  這是宋窈曾經賣掉的那座茶樓。

  可這謝清淵當然不知道,他連宋窈到底有多少鋪面都不知道。

  他還站在原地,半晌都不曾動一下。


  謝清淵大抵已經確定了。

  裴燼對自己的妻子,的確……懷有別的心思。

  往常他想到這一層,只會覺得可笑荒謬,怎麼可能?

  如今卻覺得如芒在背,寒毛直豎。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謝清淵不敢多想,不敢再往下細想。

  在這之前,他心中一直還抱著幾分期待,畢竟宋窈與自己七年夫妻情誼,怎麼可能輕易割捨?

  可是,現在有裴燼。

  裴燼和旁的男子不一樣。

  他和她……本來就有婚約。

  謝清淵忽然就沒了信心,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般。

  ——

  裴燼府邸。

  夜色已深,臥房的燭火燒了大半,燭淚在銅台上凝成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

  裴燼已經換下了官府,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中衣,衣料柔軟地貼在他身上,襯得肩背線條利落利落冷峭。

  長發散了,只束了半髻,餘下烏沉沉地垂落在肩側,又幾縷從額前滑下來,模糊了側面眉眼。

  裴燼在作畫。

  案上鋪著一張宣紙,筆尖蘸飽了墨,落下去卻極輕極慢,十分小心。

  一筆。

  又一筆。

  最後,顯現一道修長的脖頸。

  線條纖細,從肩線緩緩向上延伸,在最細處微微收攏,像一枝被春風壓彎的花莖。

  脖頸側畔,一縷碎發輕垂,堪堪貼在肌膚邊緣,末端綴著一枚翠綠翡翠耳墜,懸在半空,微微晃動,靈動又清麗。

  正是今夜纏上車簾、被他親手解開的那一枚。

  只要看到這枚耳墜,裴燼就能想起,她驚懼顫抖的模樣,溫熱柔軟的耳廓,拂之不去的馨香……

  一筆收尾,墨色漸干。

  裴燼停了下來,垂著眼,看著紙上那個沒有面容的女子。

  他到最後,也沒有畫出她的面容。

  就連只是畫這樣一點微末的脖頸肌膚都讓人心緒顫亂,愧對於她。

  所以裴燼更怕,怕畫的清楚了,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他怕她的眉眼會從紙上走出來,站在他面前,用那雙清清冷冷又藏著怯意的眼睛看著他,問他:「裴燼,你到底想怎樣?」

  他想怎樣?

  他想——

  裴燼擱下筆,靠進椅背里,閉上了眼睛。

  月色漸濃。

  良久後,他重重的嘆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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