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莫要辜負了這即將臨門的聖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長公主下榻的別院外,邵知府已經站著等了一個多時辰。

  秋日的日頭雖不比盛夏的毒辣,但依舊熱得不行,更何況邵知府穿著厚實又密不透風的官服。背後早已打濕一大片,臉上脖子上全是汗,他偶爾才敢用帕子輕輕擦拭。

  身上燥熱難當,心中卻冰涼一片。

  長公主駕臨別院的事,他身為一府之長,自然是知道的。

  這位長公主名氣極大,年輕時脾氣也是出了名的不好。她是先帝最寵愛的大女兒,當今聖上的嫡親姐姐。當年嫁與靖安侯時,十里紅妝,先帝親賜三千私兵。靖安侯戰死沙場後,長公主獨自撫養幼子,直到幼子也戰死,便聽聞長公主心灰意冷,開始吃齋念佛不問外事。

  這樣的人物突然駕臨,邵知府自是第一時間遞了拜貼求見,但沒能見著,且長公主身邊人透出消息來,長公主身體不好,無關人員無須打擾。這才止住了所有人蠢蠢欲動的拜見。

  這樣天邊的大人物……

  邵知府正想著,忽見門開了,他立刻振作精神,臉上也立刻揚了笑。

  卻見出來的是那說要通傳卻跑得不見人影的門房。

  門房不冷不熱地說道,「「殿下事務繁忙,邵大人不必在此等候。請回吧。」

  邵知府想說些什麼,門房已是退回門內,將門一關。

  邵知府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看了眼門旁站著的侍衛,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馬車。

  車內,他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回到府衙,他讓人去請王三老爺。

  王三老爺被知府衙門的轎子抬進二堂時,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跟邵知府打過幾次交道,遞上貼子後等通報、坐冷板凳都是常有的事。今天知府大人居然主動派人來請,還用轎子來接。這待遇他之前做夢都不敢想過。

  「王賢弟,請坐。」邵知府笑得十分熱情,親自給王三老爺斟茶。

  王三老爺受寵若驚,忙起身道:「大人折煞草民了。」

  「坐下說話。」邵知府笑道,「昨日確實事務繁忙得緊,沒能跟王賢弟說上話。實在是有些怠慢了。」

  王三老爺忙道:「大人哪裡的話?大人是一府之長,日理萬機,能撥冗見一見草民,已是草民之幸。」

  邵知府哈哈一笑,伸手過去拍拍王三老爺的肩膀。

  王三老爺笑得更諂媚了些。

  邵知府與他閒聊兩句,話題一轉問:「不知王賢弟昨日來為著何事?你王家鋪橋修路,施粥救濟,樁樁件件都是善舉,本知府都看在眼裡。賢弟有何難事,只管說來與我。」

  王三老爺腦海念頭疾轉,已是明白邵知府這話的用意。

  他只作不知,將永安村陳家地里出了「祥瑞」之事原原本本道出,又說了他和陳家的合作關係,說是知道這陳家人竟有此等本事,便想來給知府大人道喜。

  邵知府一副「此真乃天大幸事,天佑我朝」的表情,大讚了一番陳家。

  而後突然話鋒一轉,說他被手下人蒙蔽,李統領那廝,竟是背著他前去永安村逼迫了陳家,差點釀成大禍,他必定要嚴查云云。

  王三老爺聽得暗暗心驚。

  又聽邵知府細細問起陳家之事,王三老爺便將他如何與陳家結識之事從頭到尾說了。

  邵知府一拍桌子,怒道:「好個望月樓,好個保長!」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陛下曾說要肅清吏治、安撫百姓,他們竟敢將良民逼至此等境地!」

  王三老爺眼皮一跳。

  便見邵知府起身來回踱了幾步,叫道:「來人!」

  立時官兵入內聽命。

  邵知府臉色沉沉,道:「來人!去查望月樓,里里外外,仔仔細細地查!還有那常保長,勒索良民,罪加一等!一併拿了!」

  「至於那李統領,」他道,「行事魯莽,驚擾鄉里,險些壞了朝廷的祥瑞大事,先停了他的職,待本官上書朝廷,再行處置!」

  王三老爺低著頭,心臟砰砰直跳,額上不由自主沁出一層細汗。

  從府衙出來,王三老爺只覺有些腿軟,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忙趕回家中。

  另一邊,蓮香坊。

  望月樓的吳掌柜腰彎得比門檻還低,手裡提著一匣子點心,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陳掌柜,之前的事全是誤會,天大的誤會啊!」吳掌柜好不容易見陳華出來,忙上前道,「我們東家說了,想跟陳家重新簽個長契,條件您隨便提。還有那皮蛋方子,之前是我們不對,我們原樣返還,這段時間的利潤全是您的。」

  陳華看他一眼,想起娘跟他交待過的話,只淡淡道:「吳掌柜,我娘不在,你改天來吧。」說完轉身回店繼續忙了。

  吳掌柜臉色慘白回到望月樓,卻見一群凶神惡煞的官兵將客人全趕了出來,竟是要直接查封酒樓!吳掌柜雙腿一軟,爛泥似地癱在地上。

  王三老爺很快收到了幾個消息。

  那勒索過陳家的保長被抓,連夜押入大牢,罪名是「勒索良民、橫行鄉里」。據說他家裡搜出了上百兩來歷不明的銀子,這一進去,怕是出不來了。

  望月樓被查封了。查封的理由是「售賣劣酒、以次充好、欺壓百姓」。背後的東家是個在文石城經營多年的小官,也被一併革職查辦。所幸那小官與王家關係並不密切。

  至於那李統領,也被一擼到底下了大獄。罪名是「剋扣軍餉、中飽私囊」。

  這罪名是邵知府親自查出來的,證據確鑿,還牽連了李統領的幾個親信。據說,李統領一家老小都被看管起來,等著朝廷發落。

  王三老爺放下手中的密信,深深呼出一口氣。

  「來人。」王老爺將管家喊進來,沉聲道:「去帳房把陳家的契約找出來,我要全部重擬。」

  幾天後,永安村。

  周村長來陳家幾次,終於見到王蓮花的面,他面色灰敗,嘴唇打著哆嗦,「噗通」一聲跪下了。

  「蓮花嫂子,我差點害了你家,是我差點給你家招來滅門之禍啊!」

  王蓮花連忙上前扶他:「村長,您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周村長不肯起,懷裡掏出那枚代表村長身份的木質印信:「這村長我不當了,我也沒臉當了!這印信給您,讓陳華來當!陳華年輕,有本事,比我強……」

  王蓮花心裡嘆了口氣。

  她已經聽說,村長媳婦在官兵來村子裡圍陳家那天就病倒了,直到現在還起不了身。

  「村長,快起來吧,這事不怪您,您只是做了您該做的事。」王蓮花道。

  村長看著王蓮花,滿是淚的臉上帶著不敢置信。

  王蓮花確實沒怪他。周村長不過是盡了他的本分,村里出了祥瑞,上報朝廷本就是村長的職責。誰能想到,上面的水這麼深,手段這麼黑呢。

  況且若不是她放任,村長不會看到她家地里的真正收成,更不可能將事報上去。

  她雖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但她知道糧食有多重要。在那邊待了半年多,她眼界已是更開拓,很多事情也比以前看得明白。

  以她最開始連好點的東西都不敢讓家裡人賣的謹慎性子,她帶回來那些種地視頻,主要是想解決辣椒的種植,莊稼不過是附帶的。

  但她沒想到莊稼能長得這麼好。

  若非結識了長公主,還漸漸處出了一些半師半徒的交情,她本打算在收割前親手毀掉一部分谷穗,絕不讓自家太過打眼。

  她沒動手,便是想好了後來要怎麼做。

  這非是她算無遺策,全知全能,只是她這一路走來吃了太多虧,便也學會了很多事。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憨厚」,什麼時候該「聽不懂」,她一直在努力拿捏其中的度。

  跟在長公主身邊學習了一段時間,她不敢說已經摸透長公主的性子,但長公主並不是那等高坐廟堂的金身菩薩,有這樣的高產糧種出現,她不會不管。

  退一萬步講,長公主不管糧種的事,難道還會看著她這個老實憨厚,跟著她學習這些天的小小農婦家裡吃虧?

  如今看來,她的判斷是對的。

  長公主果然出手了,而且出手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准,還要狠。

  事情塵埃落定。

  陳家人得知望月樓與那常保長的下場,都覺大快人心。

  「活該!那望月樓之前怎麼欺負咱家的?現在遭報應了吧!」

  「常保長這回進去了,看他還橫不橫!」

  「那什麼統領更不是東西,那天帶兵來圍咱們家,嚇得我腿都軟了。」


  這段時間,村民們見到陳家人都是戰戰兢兢,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那先前偷過陳家一條臘肉,屁股被打開花的賴子已經溜到不知哪去了。

  還有那曾說過陳家壞話流言的,陳家招工時不招他們家,他們心中不忿,雖不敢明面上說,卻私下還悄悄罵幾句。如今卻是連私下都不敢罵了,生怕惹禍上身。

  這日,王蓮花於別院大門前送別長公主。

  長公主此次要回京面聖。

  見到王蓮花過來,長公主只道:「這兒留了幾個人守著,你往後若有什麼事,只管來找他們。」

  王蓮花眼中滿是不舍,又因長公主的心意而高興,臉上神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顯得有些滑稽。

  長公主見她這樣不由莞爾,又道:「莫要將某些人放在心上。你家做出這等功績,陛下不會讓有功的子民寒了心。」

  王蓮花先是一愣,接著聽懂了,雙目立時放出光彩,激動得身子都在發抖。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是!!!」

  長公主不由得笑出聲。

  無住法師在一旁閉眼捻念珠,默念經文。

  長公主叮囑王蓮花,切不可荒廢學業。又意味深長道:「京中繁華,非這鄉野可比。若近期無事,你且收拾一番,莫要辜負了這即將臨門的聖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