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樹挪死,人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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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蓮花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閉上了。

  這事兒也沒法解釋。

  她知道自己這樣說肯定會引來對方的誤會,可她卻不想說謊。

  這些東西確實是劉三娘教她的,若劉三娘能來這邊,她才是那個該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

  她也能是一位「老師」。

  唐老師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合上筆記本,神情肅穆地說:「王老師,我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如果方便的話,您能否把劉老師教您的那些哭喪唱段,完整地表演一遍?我們想錄下來,作為民俗資料存檔。這是對民間藝人最好的紀念。」

  聽了唐老師的話,王蓮花心中生出個想法。

  她思索片刻,道:「唐老師,我當時跟……劉老師學的時候記了筆記,但時間久了有些地方記不全了。我想回去翻翻筆記,再練練,爭取唱得更好。能不能過陣子再來錄?」

  唐老師一聽不由得有些驚喜。他們非遺中心做的是文化存檔,本來就希望非遺文化傳承儘可能完整和高質量,而不是越快越好,要的就是這種嚴謹和敬畏。

  她只覺得這位王蓮花老師實在是個認真又通透的人,笑著說道:「您願意主動精進,我們求之不得。」

  兩人約好一個月後再見便分開了。

  鳳導派來的攝影師則盡職盡責將這一次採訪對話全都錄了下來。

  ……

  城東某老舊小區,社區居委會辦公室。

  周五下午,社區特意把原本要開的例會改成了「集體觀影」

  劉主任手裡拿著保溫杯,面前是打開的電腦。人還沒到齊,《紅星下,春風裡》的片頭正循環播放。

  小陳拿了包瓜子過來給大家分,看了眼電腦屏幕笑道:「待會我得好好挑挑刺,看看王姐演得像不像。她來咱們社區跟班學習那幾天,我可是手把手教過她填表格的。」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笑了。七嘴八舌聊起王蓮花這人。

  原來這個社區正是王蓮花之前來學習的地方。

  她腦子活,心思細膩,居委會裡的工作很快就上手了,那幾天還真是幫了不少忙。

  大夥對她印象挺好的。

  知道她要演電視劇,都有種自己認識的人上電視了那種興奮感。

  人來齊了,劉主任笑道:「行了,都別貧了,來看看人家是怎麼拍咱們這行的。」

  黑屏,一行字幕浮現:

  「本劇根據真實社區工作案例改編。」

  第一集開始。

  吳蓮花半跪在污水井旁,一手撐著井沿,另一隻手在裡面用力掏著。

  「哎喲小吳,髒死了,快找物業來弄吧!」旁邊的大媽捂著鼻子。

  吳蓮花頭都沒抬,喘著氣說:「物業早下班了!您家廁所要是還想用,就只能我來了!」

  過了好一會,她直起腰,臉上灰一道黑一道的,「行,通了!」她皺著眉教訓,「以後別往裡面扔濕巾了啊!那玩意兒爛不掉,可不就堵死了。」

  看著這熟悉的場景,辦公室大夥都不吭聲了。

  小陳不嗑瓜子了,劉主任連嘴裡的茶梗都忘了吐出來。

  這不就是在演他們嗎?

  畫面一轉,出現一棵巨大的銀杏樹,同時傳來劇烈的爭吵聲。

  「這是公共綠地!憑什麼你一家獨占?」

  「這樹是我老伴兒留下的!誰動樹,我就跟誰拼命!」

  退休的老教授陳伯手裡揮舞著鐵揪,整張臉漲得通紅,把來勸解的社工擋在草坪外。

  他身後那棵銀杏樹,因為長得太高,擋住了好幾個住戶的陽光,已經被投訴過很多次了。

  然而陳伯死活不讓砍,甚至晚上不睡覺都守在旁邊,誰要敢說動樹他就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樣子。

  屏幕外,剛把孫子哄睡的周阿姨看到這一幕,自言自語道:「這不好搞啊。」

  她年輕時當過十幾年的樓組長,對居委那些爛攤子門兒清,「這種除非和老頭動硬的,不然沒法弄。」

  畫面里,吳蓮花匆匆趕到現場,她是收到通知趕來調解的,結果被陳伯激動的罵聲噴了一臉口水。


  吳蓮花十分淡定地用袖子擦了擦臉,任他罵,也不生氣。

  陳伯看她一臉沒表情地看著自己,罵著罵著,有些罵不下去了。

  吳蓮花看他暫時消停了,也沒說其他,將手裡拎著的小馬扎放到旁邊一塊平整的大石頭旁,拉著陳伯開始下棋。

  陳伯很愛下圍棋,常常在小區里找個地方一坐就是半天,自己跟自己對弈,可惜是個臭棋簍子。

  他一開始還有些不情不願,但社工走了,圍觀的人也散了,他的樹安全了,也就半推半就下了起來。

  鏡頭漸漸拉近。

  吳蓮花額上有細密的汗珠,手上濺著些沒擦乾淨的泥點子,褲子是濕的——她剛通完污水井就趕來了。

  陳伯下著棋,又開始罵罵咧咧。

  他每罵一句「你們這些人不懂感情」,吳蓮花就默默地落下一子,一吃吃他一大片。看他罵多了,還貼心地給他倒了杯茶,茶是讓辦公室小李拿過來的。

  陳伯見棋子被吃了這麼多,眼睛一瞪,也不罵了,開始冥思苦想要扳回局面。

  結果還是輸了。

  陳伯不肯跟吳蓮花下了,說要回家,吳蓮花攔著,非要再來一局。

  陳伯看她那樣,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你別來勸我,我不聽。」他說。

  吳蓮花收著棋,笑著說:「哎呀,勸啥?我來陪你下棋的!」

  陳伯擺了下手,意思是別來這套。

  兩人重新下棋。

  陳伯又被吃了好幾顆子,突然說:「你嬸子以前最喜歡這棵樹。」

  「你們不懂,這棵樹就是她親手種下的。她還說,等以後我們老了,就一起坐在樹下,喝茶,下棋。」

  吳蓮花安靜聽他說。

  聽了會,像是想起什麼般,將隨身帶著的小布包翻開,拿出張照片。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沒有過塑,很多地方發黃了,照片上的女孩站在當時還沒長大的銀杏樹旁,笑容燦爛。

  陳伯的目光一下就被照片吸引了,手有些抖,小心翼翼地接過照片。

  「這照片,你咋找到的?」他問。

  「我去她以前的單位,找了好久才翻出來。」

  陳伯沒再多問,只是珍惜地撫摸著照片。

  「這樹……」吳蓮花試探著開口,「咱們給它挪個窩吧。新花園那邊土肥,陽光也好,比這兒強。」

  陳伯手上動作一頓,卻沒像之前那麼發火,只是語氣不好道:「挪窩?你說得輕巧!樹挪死,人挪活,你懂什麼!」

  吳蓮花輕聲說:「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嬸兒疼您。她要還在,能樂意看您為了棵樹,成天跟鄰居吵得臉紅脖子粗?她能樂意你都這把歲數了還在這當個惡人?」

  她又從小布包里拿出張紙,打開來給他看。

  「您看,這是新花園。我都幫你規劃好了,樹挪過去了,就種在花園正中。」吳蓮花指著上頭的畫,「以後您來當這個園長。您想它了,下樓遛個彎就能看。」

  陳伯看著那畫,沒說話。

  過了許久,他問:「真不會死?」

  「真不會死!」吳蓮花肯定地說,「我們請專業的人來,這麼大一棵銀杏樹,多難得啊,哪會隨隨便便處理了?」

  陳伯又不說話了。

  他也沒說答不答應,起身慢慢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身,很小聲地說:「行。我到時盯著的,你可別讓它死了……」

  屏幕外,周阿姨看得認真極了,又是自言自語道,「哎喲,是這個理兒,老頭一把年紀了就別犟!」

  她一邊說,一邊看了眼傳來呼嚕聲的隔壁房間門,「你看看人家這老頭。哪像你,就知道跟我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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