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快去請如來佛祖
水裡那張臉滿是皺紋，眼神陰沉。
「我不欠誰的，」她沉沉地說，「是他們欠我的！」
「我姐欠我的！姓徐的也欠了我！如果不是他，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們不懂！你們沒有經歷過！你們有什麼資格怪我！？」
她的語調破碎又瘋狂，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但只有一瞬間，她又突然安靜下來，臉上帶著點神經質的執拗。
「我沒有錯。」她自言自語。
池底的魚兒仿佛被驚醒了，倏地躥上來在水面啄了一下又迅速下沉。
水波輕微蕩漾，波紋向四周擴散。她忽然笑了，笑容在那些破碎抖動間顯得十分猙獰。
「我不後悔！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她笑著說，說得理直氣壯，毫不愧疚，「我還是會幫他收拾殘局，幫忙埋屍體，再幫忙把火引得大一點。」
四周不知什麼時候變得靜極了。
一絲風也沒有，竹子的葉片像凝固了一樣。
池底的魚兒浮上來了，它們停在水面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你該走了。」
一個平和的聲音響起，仿佛帶著從久遠時空那頭傳來的鐘聲餘韻。
這股餘韻像花瓣落到水面上，漾開層層漣漪。
翠芳猛地轉身。竹影婆娑處，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素色的僧袍，面容清淡，眉眼低垂。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竹子，又像竹子投下的影子。
「你是誰？」翠芳的聲音帶著警惕。
那尼僧沒有回答，面容依舊平淡：「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我等了你很久。」
翠芳皺起眉，臉上的猙獰還沒散去。「等什麼？」
「等你把戲演完。」
翠芳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個人看著她，目光很淡，不像在看一個人。她只是看著你，就像你頭頂的天和腳下的地，就像山石和風雨。她原本就在那裡，一直看著你，但你毫無察覺。
翠芳忽然覺得，自己不用再裝了。在這個人面前，她什麼都不用裝。
「我沒有錯。」翠芳說。
「嗯。」
「我不欠誰的。」
「嗯。」
「是他們欠我的。」翠芳的聲音開始碎，「可我——」
她沒有說下去。她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沒有任何表情、卻讓她覺得被兜住了的臉。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無聲無息地嚎啕大哭。
尼僧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等她哭完了，說，「你該走了。」
翠芳慢慢閉上眼睛，她的臉開始變得模糊，又從模糊變得透明，最後像一滴水，落進了池裡。
……
王蓮花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她覺得神清氣爽，睡了一個很好的覺。她好像做了一個夢，但夢見什麼不太記得了。
想了想沒想起來，也就把這事拋到腦後了。
昨天她還擔心自己走不出「翠芳」這個角色，甚至因為自己腦海中的一些古怪想法而感到有些害怕。沒想到一覺睡醒，那些讓她心裡發沉，想要大喊，想要尖叫，想要把戾氣發泄出來的東西全都消失不見了。
真好。
果然人能好好睡一覺，比什麼都管用。
她洗漱完，走到客廳的大柜子前，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里。青煙裊裊升起，她小聲說：「房仙，謝謝您。」
她在院子裡曬了曬早晨的太陽，做了套伸展運動，又在池邊餵了魚，看著幾條漂亮的小紅魚爭搶魚食，覺得心情很是寧靜。
餵完魚，她去煮水泡茶。拿著一本書坐在檐廊下看。
有微風吹過，竹葉輕輕晃著，水池裡的紅魚緩緩遊動，仿佛吃飽了，正在散步。
……
崇實書院。食堂。午膳時分，人聲嘈雜。
「今天不講孔夫子。」陳輝放下碗，對已經圍攏到他身邊的眾人說，「講一個猴子。」
趙小二還在扒飯，聞言一愣，「猴子？什麼猴子？」他向來和陳輝最要好，雖然陳輝升入甲班後，兩人平時見面的時間少了，但趙小二還是一有時間就要湊到陳輝身邊。
因為陳輝很會講故事，聽他講那些故事，不知怎地，學問竟自己提升了。
其他圍過來的人也正是被陳輝講的小故事吸引來的，有人道：「猴子有什麼好講的，不如再說說孔夫子是如何……」
話沒說完就被另一人打斷，「是你講還是陳輝講？白聽故事，還敢嫌東嫌西？」
說話的正是艾進學。
陳輝朝他笑了笑，接著站起身，把手搭在額前，做了個「眺望」的姿勢。
「話說在東海上，有一座山，名為花果山。那山上有一塊石頭，受了天真地秀、日精月華，一日迸裂，產下一個石猴。那石猴一出生，就會爬會走，兩眼冒出兩道金光，直衝雲霄，連玉皇大帝都驚動了。」
食堂慢慢安靜下來。
艾進學筷子懸在半空，忘了放下去。趙小二嘴張著，飯粒從嘴角掉出來，渾然不覺。
陳輝一拍桌子。「那石猴帶著眾猴進了水簾洞，做了美猴王。可他還不滿足，他要長生不老，漂洋過海，去尋仙訪道。你們猜，他找到了什麼？」
「找到了什麼？」趙小二急得抓耳撓腮。
陳輝笑了一下，緩緩看了一圈眾人，直到所有人都露出與趙小二同樣的表情，這才慢悠悠道：「他找到了一個師父，學了一身本事。七十二變，筋斗雲，還有一根重達一萬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
食堂里鴉雀無聲。
連旁邊甲班的學生都端著碗湊過來，站在人群外圍，伸長脖子聽。王錦程和洪長風是其中兩個。
洪長風倒還罷了，雖豎著耳朵聽，卻還端得住臉色。
王錦程卻是聽得如痴如醉，甚至忘了喊人給他讓座。
只見陳輝雙手比了個握棒的手勢，往地上一杵。
「那根棒子，平時只有繡花針大小，裝在耳朵里。要用的時候，往空中一指——『大！』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趙小二的聲音都變了。
「那棒子就變得碗口粗，一丈二尺長，金光閃閃，頂天立地！」陳輝的手從膝蓋一直舉過頭頂，像是在比劃一根無限長的棒子。「那猴子拿著它，打上天庭，打得天兵天將丟盔棄甲，打得玉皇大帝躲在桌子底下喊『快去請如來佛祖』。」
食堂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不欠誰的，」她沉沉地說，「是他們欠我的！」
「我姐欠我的！姓徐的也欠了我！如果不是他，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們不懂！你們沒有經歷過！你們有什麼資格怪我！？」
她的語調破碎又瘋狂，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但只有一瞬間，她又突然安靜下來，臉上帶著點神經質的執拗。
「我沒有錯。」她自言自語。
池底的魚兒仿佛被驚醒了，倏地躥上來在水面啄了一下又迅速下沉。
水波輕微蕩漾，波紋向四周擴散。她忽然笑了，笑容在那些破碎抖動間顯得十分猙獰。
「我不後悔！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她笑著說，說得理直氣壯，毫不愧疚，「我還是會幫他收拾殘局，幫忙埋屍體，再幫忙把火引得大一點。」
四周不知什麼時候變得靜極了。
一絲風也沒有，竹子的葉片像凝固了一樣。
池底的魚兒浮上來了，它們停在水面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你該走了。」
一個平和的聲音響起，仿佛帶著從久遠時空那頭傳來的鐘聲餘韻。
這股餘韻像花瓣落到水面上，漾開層層漣漪。
翠芳猛地轉身。竹影婆娑處，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素色的僧袍，面容清淡，眉眼低垂。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竹子，又像竹子投下的影子。
「你是誰？」翠芳的聲音帶著警惕。
那尼僧沒有回答，面容依舊平淡：「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我等了你很久。」
翠芳皺起眉，臉上的猙獰還沒散去。「等什麼？」
「等你把戲演完。」
翠芳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個人看著她，目光很淡，不像在看一個人。她只是看著你，就像你頭頂的天和腳下的地，就像山石和風雨。她原本就在那裡，一直看著你，但你毫無察覺。
翠芳忽然覺得，自己不用再裝了。在這個人面前，她什麼都不用裝。
「我沒有錯。」翠芳說。
「嗯。」
「我不欠誰的。」
「嗯。」
「是他們欠我的。」翠芳的聲音開始碎，「可我——」
她沒有說下去。她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沒有任何表情、卻讓她覺得被兜住了的臉。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無聲無息地嚎啕大哭。
尼僧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等她哭完了，說，「你該走了。」
翠芳慢慢閉上眼睛，她的臉開始變得模糊，又從模糊變得透明，最後像一滴水，落進了池裡。
……
王蓮花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
她覺得神清氣爽，睡了一個很好的覺。她好像做了一個夢，但夢見什麼不太記得了。
想了想沒想起來，也就把這事拋到腦後了。
昨天她還擔心自己走不出「翠芳」這個角色，甚至因為自己腦海中的一些古怪想法而感到有些害怕。沒想到一覺睡醒，那些讓她心裡發沉，想要大喊，想要尖叫，想要把戾氣發泄出來的東西全都消失不見了。
真好。
果然人能好好睡一覺，比什麼都管用。
她洗漱完，走到客廳的大柜子前，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里。青煙裊裊升起，她小聲說：「房仙，謝謝您。」
她在院子裡曬了曬早晨的太陽，做了套伸展運動，又在池邊餵了魚，看著幾條漂亮的小紅魚爭搶魚食，覺得心情很是寧靜。
餵完魚，她去煮水泡茶。拿著一本書坐在檐廊下看。
有微風吹過，竹葉輕輕晃著，水池裡的紅魚緩緩遊動，仿佛吃飽了，正在散步。
……
崇實書院。食堂。午膳時分，人聲嘈雜。
「今天不講孔夫子。」陳輝放下碗，對已經圍攏到他身邊的眾人說，「講一個猴子。」
趙小二還在扒飯，聞言一愣，「猴子？什麼猴子？」他向來和陳輝最要好，雖然陳輝升入甲班後，兩人平時見面的時間少了，但趙小二還是一有時間就要湊到陳輝身邊。
因為陳輝很會講故事，聽他講那些故事，不知怎地，學問竟自己提升了。
其他圍過來的人也正是被陳輝講的小故事吸引來的，有人道：「猴子有什麼好講的，不如再說說孔夫子是如何……」
話沒說完就被另一人打斷，「是你講還是陳輝講？白聽故事，還敢嫌東嫌西？」
說話的正是艾進學。
陳輝朝他笑了笑，接著站起身，把手搭在額前，做了個「眺望」的姿勢。
「話說在東海上，有一座山，名為花果山。那山上有一塊石頭，受了天真地秀、日精月華，一日迸裂，產下一個石猴。那石猴一出生，就會爬會走，兩眼冒出兩道金光，直衝雲霄，連玉皇大帝都驚動了。」
食堂慢慢安靜下來。
艾進學筷子懸在半空，忘了放下去。趙小二嘴張著，飯粒從嘴角掉出來，渾然不覺。
陳輝一拍桌子。「那石猴帶著眾猴進了水簾洞，做了美猴王。可他還不滿足，他要長生不老，漂洋過海，去尋仙訪道。你們猜，他找到了什麼？」
「找到了什麼？」趙小二急得抓耳撓腮。
陳輝笑了一下，緩緩看了一圈眾人，直到所有人都露出與趙小二同樣的表情，這才慢悠悠道：「他找到了一個師父，學了一身本事。七十二變，筋斗雲，還有一根重達一萬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
食堂里鴉雀無聲。
連旁邊甲班的學生都端著碗湊過來，站在人群外圍，伸長脖子聽。王錦程和洪長風是其中兩個。
洪長風倒還罷了，雖豎著耳朵聽，卻還端得住臉色。
王錦程卻是聽得如痴如醉，甚至忘了喊人給他讓座。
只見陳輝雙手比了個握棒的手勢，往地上一杵。
「那根棒子，平時只有繡花針大小，裝在耳朵里。要用的時候，往空中一指——『大！』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趙小二的聲音都變了。
「那棒子就變得碗口粗，一丈二尺長，金光閃閃，頂天立地！」陳輝的手從膝蓋一直舉過頭頂，像是在比劃一根無限長的棒子。「那猴子拿著它，打上天庭，打得天兵天將丟盔棄甲，打得玉皇大帝躲在桌子底下喊『快去請如來佛祖』。」
食堂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