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純粹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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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門在陸沉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療養院的面積很大,人不算少,但處處都很安靜,關上門,就像是和外面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院子裡有很多病患在曬太陽。大部分人都一動不動,有些蹲在地上研究著螞蟻,也有人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天。

  陸沉掃了一眼,覺得他們像被拋棄在荒原的一塊塊石頭。明明有很多,卻每個都孤伶伶的。

  他抬腳朝裡頭走,路過一個坐輪椅的老人。

  老人目光空洞地看向一個地方,那裡是牆角,除了一些雜草什麼也沒有。

  他好像在慢慢被風化。

  旁邊一個護工推著藥車經過,輪子滾動間發出吱嘎聲,仿佛在抽離著這片區域為數不多的生氣。

  陸沉收回目光,朝裡頭走去。

  翠芳住在A4棟。她今天沒待在房裡,現在是外出活動的時間,護工將她推出來曬太陽。

  她像以往陸沉任何一次見她那樣,呆呆坐在輪椅上,目光沒有聚焦。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身上,像灑了許多碎裂的銅錢。

  陸沉走到輪椅身邊站定,他看了眼張翠芳,又跟她一同看向沒有焦點的前方。

  安靜地站了一會,他繞到她面前蹲下,輕聲問了句:「翠芳姨,您今天好些了嗎?」說著從兜里掏出一小盒桂花糕,拆封后放到翠芳雙腿蓋著的毛毯上。

  「我給您帶了您愛吃的桂花糕。」

  翠芳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半晌,那呆滯的眼球才動了動。視線慢慢往下移,有些渙散的目光多了些聚焦。

  她依舊是盯著那盒桂花糕看,一動不動地看了了許久,久到陸沉以為她睜著眼睡著了。卻見她嘴角動了下,好像在笑,又不像是笑。

  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桂花糕……」她開口,像是太久沒跟人說話,說得不怎麼順暢。她小聲又含糊地咕噥一句,「……小時候也愛吃。」

  陸沉看著她,輕聲問:「ta是誰?」

  翠芳也不知是沒聽到還是糊塗著,她沒有回答陸沉,只是重新抬起頭來望向遠處一棵老槐樹。「那棵樹,真大。」她好像慢慢找回了說話的感覺。「二十年前,城南老街也有這麼一棵樹。」

  陸沉拍了下衣服口袋的位置。裡面是他早就準備好的錄音筆,一進入療養院就打開了。

  他問:「您還記得那棵樹?那您還記不記得……」

  翠芳像是沒聽到他的問話,她盯著那遠處那棵老槐樹,喃喃自語著什麼。

  陸沉湊近了聽。

  她在說:「那個姑娘……她梳著兩條辮子,多好看的姑娘啊……燒……燒了……都燒了……」

  陸沉盯著她的眼睛看。

  張翠芳的雙眼依舊是霧蒙蒙的,眼球小幅度地左右晃動,好像她的腦子在極力讓她清醒,記起些什麼,但因為生病的原因,又沒法做到。

  就像有個人想開燈,但另一個人把保險給剪了。

  陸沉問:「是誰?」他盯著她的眼睛,逼近她,態度急切中帶著祈求,「翠芳姨,是誰放的火?」

  翠芳突然渾身顫抖起來,她雙手胡亂揮著,身子拼命向後仰。

  「別過來!你別過來!」她像是突然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悽厲大喊:「不能說!不能說!!有人要殺我!我會死……我會死!」

  「翠芳姨!翠芳姨你冷靜點!」陸沉試圖安撫她,卻被聞聲趕來的護工隔開了。

  「先生,麻煩你離病患遠一點,不要再刺激到她!」

  ……

  陸沉再一次來療養院看望翠芳。翠芳待在屋裡,面朝窗坐著,身體微微佝僂,像是睡著了。

  陸沉走過去,握著輪椅的把手,輕輕將她推到桌子前。然後在對面坐下。他從兜里拿出兩樣東西,一樣是桂花糕,一樣是一封信。輕輕放到桌上。

  翠芳緩緩睜開眼睛。陸沉說了那句他重複過很多次的話:「翠芳姨,我給您帶好吃的來了。」

  張翠芳的目光卻沒有落在那盒糕點上,而是看向信。她今天沒有發病,難得地清醒著。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滯澀,伸手慢慢拿起那封信,「你師父寫的?」


  陸沉陰鬱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他不動聲色,「是,他臨終前給我的。他說,您認得這個。」

  蒼老的手微微顫抖,將信拿起來,慢慢摸著那行字。然後將信封貼在胸前,像抱著一件丟了很久又突然找回的東西。

  她渾濁的眼睛微微泛紅,嘴裡像含著一塊石頭在說話。「認得。」她說,「我認得這個字。他來看過我,好幾次。每次來都帶桂花糕。」

  「他不問我,就是坐著,跟我說說話。我知道,他想讓我開口。」

  她把信放下了,兩隻手交握放在腿上,握得很用力。

  「我追這個案子追了二十年。」陸沉的聲音悶在胸口裡,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我師父追了十五年,死之前還在念叨。他說,『翠芳知道。她一定知道。』」

  他抬起頭,眼眶赤紅,卻沒有流淚,「我師父到死都沒閉上眼。他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說『陸沉,你替我把這個案子破了。你替我給秀蘭一個交代。』」

  翠芳絞在一起的手停了。

  陸沉的聲音碎了。

  他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劇烈地聳動。「二十年……我當了二十年警察,什麼案子都破過,殺人放火搶劫販毒,唯獨這個……唯獨這個案子,我拿它沒辦法。」

  他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我師父的墓碑上刻著『沉冤待雪』。二十年了!我每年清明都去看師父和秀蘭,每年我都對他們說『快了快了』。可是沒有。一直都沒有。」

  他跪在翠芳面前,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翠芳姨,您告訴我。您只要告訴我一個名字。我去查,我去找證據,我去把人抓來跪在秀蘭墳前磕頭。您不用上堂,不用作證。您只要給我一個名字。」他的額頭抵在翠芳的膝蓋上,渾身顫抖。

  翠芳一動不動。

  她低頭看著這個男人的頭頂,四十出頭的人,頭髮白了大半,不知道是愁的還是熬的。她抬起手,離他的白髮很近,停了一會,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他的頭上。像母親一樣撫摸著他的頭。

  「別哭了。」她啞著聲音說。

  「別哭了。」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很清晰也很流暢。

  陸沉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翠芳看著他那張臉,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心疼。她長長地嘆了口氣,仿佛要把這麼多年的憋悶都嘆了出來。

  她將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陸沉能聽見:「秀蘭出事那晚,我看見一個人。穿著制服。肩上扛著花。」她的眼睛忽然紅了,眼淚迅速凝聚落下。「陸沉,我怕啊!我怕了二十年。那個人有槍,有勢。我一個老婆子,能怎麼辦?」

  陸沉下意識抓住她的手,急切地問,「是誰?」

  翠芳的手被他捏得生疼,但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只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他姓徐。當年是城南分局的副局長。現在……應該在市局。」她的淚越流越凶,「我真的不敢說,我說過的,但沒人信我,我差點死了……你會信我嗎?」

  陸沉沒有回答。他鬆開她的手站起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喉嚨像是哽住,臉上肌肉因為隱忍抽動了下。他說:「翠芳姨,謝謝!」然後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急,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門外的走廊盡頭。

  翠芳擦掉眼淚,低頭看著被陸沉捏疼的手。她的手背上還留著他眼淚的印記,好像一滴滾燙的蠟。

  她拿起桌上的桂花糕,看了看,面無表情地扔進一旁的垃圾桶里。

  ……

  那次談話後,陸沉很久沒來探望過她了。

  翠芳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那棵大樹。

  外頭的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這次腳步聲跟以往有些不同,但翠芳依舊聽出來了。

  陸沉走到她面前,像以往那樣拉過那把舊椅子坐下,又將一盒桂花糕拿出來,放到她雙膝的毯子上。他今天把自己收拾了一番,颳了鬍子,剃了頭髮,換上一套淺灰色的休閒服。看向翠芳時,眼中的濃郁似乎也消散不少。

  「翠芳姨,案子有進展了。我復職了。」他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復職的喜悅。

  翠芳的眼皮輕顫了一下,目光依舊看著窗外那棵樹。兩隻手指像是無意識地搓著蓋在腿上的毛毯,一下一下的很有規律。

  「多虧了您。」陸沉說,「那起擱了二十年的案子,終於有了新方向。」


  翠芳慢慢扭過頭,看向他,又沒在看他,她的眼神是沒有聚焦的。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抓到了?壞人……抓到了?」

  陸沉笑了,他說:「抓到了。你安全了。」

  翠芳的眼神終於聚焦在他臉上,也跟著笑了。

  笑得如釋重負,帶著某種詭異的滿足感。一張布滿皺紋的臉被窗外透進的陽光分成明暗面,像一張紙被從中間撕開。

  陸沉看她這樣,又笑了下,笑容跟嘆息一起發出來,他拿出一張照片,放到翠芳面前。

  還是那張照片,照片裡是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年輕姑娘,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有些靦腆。

  「這是你姐的女兒,」陸沉說,用的是陳述句,「你的外甥女。對嗎?」

  翠芳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的瞳孔猛縮了一下,但瞬間就恢復了正常。

  她好像沒聽見陸沉的話,伸出顫巍巍的手抓向桌上的桂花糕。然而才抬起就僵住了。她的手腕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泛著冷光的銀色手銬,將她的手和輪椅的扶手鎖在一起。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銬,又抬頭看陸沉。她臉上沒有慌張,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不解的笑,純粹得像個孩子:「這是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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