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差點挨了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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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實書院。

  晨課從搖頭晃腦開始。

  陽光斜斜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十幾張帶著蟲眼的老舊課桌上。

  十幾名半大少年正襟危坐,手裡捧著書卷,腦袋隨著誦讀的節奏左右搖晃,與讀書聲形成一種奇特的韻律感。

  講台上,老秀才同樣閉著眼睛,隨著學生們的誦讀聲輕晃。

  一睜眼,立刻注意到眾學子當中的陳輝。

  在一群搖頭晃腦當中,陳輝那顆像被釘在脖子上一動不動的腦袋特別顯眼。

  周先生年過四旬,面容清癯,留著幾縷稀疏的山羊鬍。他常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為人很是板正。雖中過秀才,但家中因此透支銀錢,只得出來教書。

  此時他眉頭緊鎖,手中的戒尺無意識地在講桌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又盯了陳輝一陣,周先生實在忍無可忍,猛地一拍桌子。

  「停!」

  嗡嗡的讀書聲戛然而止。

  學生們都被嚇了一跳,齊刷刷抬起頭,不知道先生為什麼發火。

  周先生快步走到陳輝的課桌前,戒尺往陳輝手中的書卷上一指:「陳輝,你讀書為何不晃腦?」

  陳輝心頭一緊,連忙站起來恭敬回答:「回先生,學生覺得晃腦是壞毛病,昨日回家,已經改了。」

  「壞毛病?」周先生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話,鬍子都氣得翹起來,「你可知,這晃腦是我等讀書人誦讀聖賢書的法度?是體悟文章韻律的鑰匙?古人云『書讀百遍,其義自見』,這『見』字從何而來?便從這身體的律動中來!」

  他越說越激動,自己也忍不住微微搖晃起來,像是在用身體演示。

  「文章有氣,有韻,有節。你讀『大江東去』,身子不隨之開闊,如何能感其豪邁?你讀『楊柳岸曉風殘月』,身子不隨之輕柔,如何能品其婉約?這晃腦,是在用你的筋骨去應和文字的魂魄,是在幫你斷句,幫你記憶!你這般死板,如同木雞,如何能讀懂聖賢的深意?」

  他卻忘了,陳輝半路插班,並未聽過此等解釋。

  不說陳輝,就連其他學生也是大多不知的,因周先生自覺「這還須解釋?讀書多了便能知曉」。而他又日常嚴厲,哪有學生敢拿「為何要晃腦袋讀書」這樣的事去問他,只怕挨那戒尺。

  周先生盯著陳輝,抬起戒尺厲聲道:「前幾日你背書最快,我還贊你勤勉,如今來看,竟是要走了歪路!伸出手來!」

  陳輝看著那根在晨光下泛著光的戒尺,心裡發怵。

  他怕疼,也怕手心腫了字都寫不了。他才跟視頻學習了一些字的寫法,又得了顏公的字帖,雖然不能帶來書院,可他學到的那些足夠練十天的了。可不想被打手。

  情急之下,他脫口而出:「先生且慢!學生昨日對《大學》中『在明明德』一句,忽有所悟!」

  周先生舉著戒尺的手頓住了,挑了挑眉:「哦?『在明明德』,此句意為『彰明光明的德行』,有何可悟?」

  陳輝想到昨日娘給她看的那些註解書當中的解釋,深吸一口氣,用自己的話說了出來。

  「先生,學生以為,頭一個『明』字,是動詞,是『使……彰明』。就是『讓它亮起來』的意思。這『明德』呢,也不光是好德行。它就像是人心裡頭本來就有的一顆明珠,只是後來被俗世的灰塵給蓋住了,才不亮了。

  「這讀書修身,其實就是拿布去擦這顆珠子,擦亮了,喚醒了,它便能重新亮堂起來。這不只是把德行顯露出來,更是把心裡那個本來就很厲害的『自己』給找回來了。」

  書院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一些學生原本因為陳輝要挨打而偷笑,聽完他的解釋後,卻是笑不出來了。張大嘴巴,覺得陳輝這樣的說法,竟比先生說的要明白多了。

  周先生也愣住了。

  他舉著戒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陳輝,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他讀了三十多年的書。「在明明德」這句話,他自己背了不下萬遍,給學生也解釋了千百遍,從來都是照本宣科。可陳輝這番話……

  「擦亮……喚醒……」他喃喃自語,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明珠蒙塵,拂拭方亮。這個比喻,比乾巴巴的「彰明」二字不知生動多少。它將修身這樣抽象的詞,變成了一幅能看見的畫面。


  良久,周先生緩緩放下了戒尺。

  他沉默片刻,忽又開口問:「那『知止而後有定』一句,你又作何解?」

  這句也是陳輝看過並記下了註解的,他正要開口,頓了頓,揀著最淺顯直白的話語答:「先生,學生以為,『知止』便是知道該停在何處。就像走路,得先曉得哪是盡頭,腳步才能穩當,心也才能定下來。」

  周先生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鬍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追問道:「那『定而後能靜』呢?」

  陳輝想到娘親「循序漸進,不可過於張揚」的話,故意露出幾分茫然:「學生……學生愚鈍,這句還沒想明白。」

  周先生點點頭,「嗯」了一聲,也不再追究他剛才跟個木頭似的讀書的事,轉身走回講台。

  戒尺在桌上輕輕敲了下,聲音恢復了以往的嚴厲:「都繼續讀書!」

  學生們趕緊捧起書,誦讀聲又搖頭晃腦地響了起來。

  陳輝也趕緊跟著晃起腦袋。他今日才明白,原來這晃腦並非無用,更不是什麼壞毛病。娘覺得是壞毛病,應是指他不晃腦便背不出來這事,倒是他自己誤解了。

  先生方才說的「應和文字的魂魄」,他雖覺得玄乎,可晃著讀起來,那句子確實感覺順了些。

  他不由得想起娘拿回來的那些『仙界』書籍。那上面的字竟是橫著排的,還得從左往右讀,初看時只覺得十分彆扭。好在他不需自己費眼去認,那些書里自會傳出聲音,他只消循著自己的習慣,邊聽邊將內容默寫下來便是。

  除了排列不同外,那些註解里,一行字後總會帶著些記號,有的像小蝌蚪,有的是個小圈圈。娘親說那些是符號,可以將句子分得清清楚楚,幫助讀書人更好的斷句。

  也確實如此,娘從未上過學堂,可讀起那些書來,哪裡該斷哪裡該停,都是清清楚楚的。

  可這邊的書沒有「小蝌蚪」,句子連在一起,若不晃著腦袋找韻律,還真容易讀岔了氣。

  他偷偷瞥了眼講台,見先生正盯著自己,趕緊又把腦袋晃得更賣力了些。

  周先生坐在講台後,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陳輝,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蓮花並不知道自己「糾正壞毛病」,卻差點害陳輝挨了戒尺。

  她幾天後要進組拍逃荒老太了,此時卻是來到「繡坊」里找賴靜芳。

  賴靜芳見她來,放下手中的繡活起身迎上。

  「娘,您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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