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所以您最開始是為了盒飯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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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小雨無意間發現這個採訪直播預告,她關注過傅琢。

  傅琢粉絲不少,更新很勤。她採訪過主角、也採訪過咖位很大的明星,但更多的時候,她採訪的都是一些小配角。

  當然不是隨隨便便的小配角,而是那種憑著過硬演技,短短一兩個鏡頭就能將人帶入角色那種。

  王蓮花便是後者。

  王蓮花在屏幕上並不說有多驚艷多年輕。她沒有化妝,是素顏出鏡。在微美顏下依舊能看出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眼角的細紋,兩頰的法令紋,額上淺淺的抬頭紋。

  但這一切都無法掩蓋她身上的那種氣質。

  林小雨說不上來,只覺得王蓮花看起來很好看,很讓人舒心,她盯著王蓮花看,開始打字發彈幕。

  屏幕中,傅琢問「畫面清楚嗎?」

  「清楚。」

  傅琢比了個OK的手勢,示意工作人員開始。她對著鏡頭說了開場白。

  「大家好,我是傅琢。今天我們要聊的,是一個最近在網上引起討論的角色——《破局者》里的哭喪婆。這個角色出場不到五分鐘,但很多人看完之後都記住了她。今天我們請到了這個角色的扮演者,演員王蓮花老師。王老師,跟觀眾打個招呼吧。」

  王蓮花對著攝像頭笑了笑,有點拘謹:「大家好,我是王蓮花。」

  傅琢說:「王老師,我首先想問您,您是怎麼接到這個角色的?」

  王蓮花想了想,說:「我那時候剛來這邊不久,什麼都不懂。正好碰到周培……哦,就是我的經紀人,他跟我說劇組招群演,管飯。我就去了。去了之後,人家讓我演屍體,我就演屍體。後來又讓我演流民,我就演流民。後來有一天,一個導演跟我說,有個哭喪婆的角色你試試。我就試了。」

  傅琢笑了:「所以您最開始是為了盒飯去的?」

  王蓮花也笑了:「是,那時候家裡……反正就是缺吃的。這工作盒飯管飽,一天還給八十塊錢,我覺得挺好的。」

  傅琢又問:「哭喪婆這個角色,她有一段完整的唱詞,有哭戲,還有那種很特別的節奏感。您是怎麼準備的?」

  王蓮花說:「我找了……以前我們村裡有個哭喪婆叫劉三娘,我跟她學過。她幹這行幹了好多年了,十里八鄉誰家死了人都找她,是個非常厲害,非常,嗯……專業的人。」

  「她是怎麼教您的?」傅琢問。

  王蓮花回憶了一下:「她先給我唱了一遍。那嗓子一亮出來,當時我頭皮都麻了。那聲音又尖又細,哭中帶唱,唱中帶哭,聽著就讓人心裡頭髮酸。我跟著她學了一天,嗓子都啞了。」

  傅琢又問:「所以您那個唱法,是跟劉三娘學的?」她一邊說一邊看屏幕,發彈幕的多是她的粉絲,不過其中卻夾著幾條一看就是沖王蓮花來的。

  【啊啊啊啊蓮花阿姨好漂亮好有氣質!】

  【我天,這真的跟哭喪婆是一個人嗎?】

  王蓮花不知道彈幕在說些什麼,她點頭道:「詞是劇本里寫的,但那個調子和節奏是跟劉三娘學的。她教我,哭喪不是光哭,是要把死人的一輩子唱出來。讓聽的人覺得,這個人死得不值,或者這個人活得太苦了。你哭得越傷心,主家越覺得你是在替他們哭,心裡頭就好受一些。」

  「我還問過她,平時哭喪的詞是怎麼來的,她說沒有固定詞,都是現編的。誰家死了人,她先問清楚那人是做什麼的、家裡什麼情況、怎麼死的,然後現編詞。」

  傅琢點點頭,又問:「那場戲拍的時候,您一次過了嗎?」

  王蓮花說:「拍了好像……兩三遍吧。第一遍導演說我哭得太兇了,讓我收一點。第二遍說情緒對了,我記得拍完那條,旁邊好幾個人眼睛都紅了。」

  傅琢笑了:「我看了那段,我也哭了。您是怎麼做到眼淚說來就來的?」

  王蓮花想了想,說:「我就是想一想以前那些難過的事,其實也不是故意要想,是站在那個棺材前頭,穿著那身孝衣,那個氛圍,你不想也想起來了。」

  傅琢沉默了一瞬,又問:「您覺得哭喪婆這個角色,跟您本人像嗎?」

  王蓮花搖頭:「不像。我平時不愛哭,也不愛罵人。但我覺得,我能演她,是因為我見過她。」

  傅琢看著屏幕里的王蓮花,認真地說:「王老師,您演戲的時間不長,但您演的角色都挺打動人的。您覺得演戲最重要的是什麼?」


  王蓮花想了想,說:「我覺得是『真』。你不用去『演』那個人,你把自己當成那個人就行了。你想她心裡想的事,做她做的事,你哭的時候不是『演』哭,你是真難過。我沒什麼文化,不懂那些表演理論,我就是覺得,你騙不了人。你心裡有,觀眾就能看見。你心裡沒有,你哭得再大聲,人家也不信。」

  傅琢點點頭,對著鏡頭說了幾句結束語,然後關掉了自己的攝像頭。

  周培立刻抱著手機過來,指著彈幕讓王蓮花看:「王姐,我感覺有你的粉絲在看,她們都在誇你好看,誇你有氣質。」

  王蓮花下意識摸了下臉,「真的?」

  「當然是真的啦!還有您剛才說得真好,我準備的東西都沒用上。」

  王蓮花揉了揉臉:「其實很緊張。」

  周培笑:「根本看不出來一點,您說話跟平時一模一樣的。」

  王蓮花回到家裡,第二天有空又繼續去看劉三娘哭喪。

  劉三娘的這場哭喪持續了三天。

  第一天是「開哭」,主要是哭老太太的生平。第二天是「家祭」,兒女們輪流上香,劉三娘在旁邊陪著哭,每上來一個人,她就哭一段,哭這個人跟老太太的感情。第三天是「出殯」,老太太下葬,劉三娘跟在棺材後頭,一路哭到墳地。

  王蓮花跟了三天,白天去,晚上回。她在空間裡把那一天看到的,學到的,把劉三娘的動作、唱詞、和表情都記錄下來。

  第三天上午,老太太下葬。棺材抬到墳地,放進墓穴,填土。劉三娘跪在墳前,最後哭了一場。這回不是又尖又細的唱,是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哭,像是對著一個已經走遠的人說話。

  「娘啊,你走好啊——那邊有你男人,有你爹娘——不孤單啊——逢年過節,兒女給你燒紙啊——你別省著,該花就花啊——」

  哭完了,她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上的土,接過主家遞來的紅包,塞進懷裡。臉上還有淚痕,但表情已經收了,跟沒事人一樣。

  王蓮花在旁邊看著,心裡頭佩服得不行。

  回村的路上,兩人邊走邊說話。劉三娘心情好,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蓮花,你看見了吧?我這哭喪,不是光會哭,是有規矩的。什麼時候哭高聲,什麼時候哭低聲,什麼時候哭詞,什麼時候光哭不唱,都有講究。」

  王蓮花點頭:「是,我看出來了。你哭老太太生平那段,詞是你現編的?」

  劉三娘得意了:「那當然。我跟主家聊了半個時辰,把他娘的事問了個七七八八。十六歲嫁人,生了五個孩子,夭折了兩個,男人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大。這些事不說出來,光哭有啥用?哭喪哭喪,哭的是喪,也是活人的心。」

  王蓮花把這話記在心裡。

  兩人走到村口,王蓮花忽然瞧見趙婆子正往家走的背影。她拉住劉三娘:「三娘,走,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兒?」

  「趙婆子家。」

  劉三娘翻個白眼:「去她家幹啥?她那個人,嘴碎得很,上回還說我『晦氣』,見了我就翻白眼。」

  王蓮花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劉三娘雖然不情願,但王蓮花才剛給她結了錢,算了三天的,還說回去再拿糧食給她,看在錢的份上,她也只好跟著。

  趙婆子家的院門開著,還沒進去,就聽見裡頭傳來罵聲。

  「你個死丫頭!叫你洗個碗到現在也沒洗,做事慢手慢腳!你是豬腦子啊?這點活都干不好!」

  劉三娘剛踏進門,就見趙婆子正站在灶房門口,手指戳著一個瘦瘦的小姑娘的額頭。那小姑娘低著頭不敢吭聲。

  趙婆子看見劉三娘,眉頭立刻皺起來:「你來幹啥?我家沒死人!」

  劉三娘臉一黑,剛要懟回去,王蓮花拉了拉她的袖子。趙婆子又看見王蓮花,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一副想笑又笑不出來的彆扭勁。

  「蓮花嫂子來了?快進來坐。」她朝屋裡喊了一聲,「大媳婦,倒水!」

  王蓮花拉著劉三娘進了堂屋。趙婆子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嘟囔:「這丫頭,做點事磨磨嘰嘰,我跟你說,養她這麼大,一點用都沒有……」

  王蓮花和劉三娘坐下了,劉三娘還因進門那句話臉色不好。

  趙婆子自己也坐下,陪著閒聊。


  「蓮花嫂子,你家最近生意好不?聽說又招人了?」趙婆子試探著問。

  王蓮花說:「還行。」

  趙婆子又問:「我家老大想去跑外送,你看……」

  王蓮花說:「回頭我問問孩子們。」

  趙婆子笑了:「行行行,你幫著問問。」

  聊了幾句,趙婆子又開始罵兒媳。她大兒媳從灶房端了碗水進來,趙婆子看了一眼,眉頭又皺起來:「叫你倒水,你倒半天才來?磨蹭啥?家裡活這麼多,你也不知道搭把手……」

  大兒媳低著頭,放下水就出去了。趙婆子又罵孫女:「那個死丫頭,做事這樣慢,這樣懶,你說她還能幹啥?將來嫁出去也是丟我家的臉……」

  王蓮花盯著趙婆子看。

  趙婆子正罵得起勁,一扭頭,看見王蓮花正盯著她瞧,那眼神跟以前一模一樣,像是在看耍猴的。趙婆子心裡一毛,罵不下去了。

  「蓮花嫂子,你看啥?」她訕訕地問。

  王蓮花道:「沒啥,趙大姐,你繼續罵。」

  趙婆子張了張嘴,卻罵不下去了。她想起上回王蓮花盯著她學她罵人那事,心裡頭瘮得慌。這人跟個鬼似的,盯著你看,看得你渾身不自在。

  「我……我去看看那丫頭是不是又躲懶了。」趙婆子起身出門。

  劉三娘看得好笑,小聲問:「蓮花,你盯著她看幹啥?你看把她嚇得。」

  王蓮花也笑:「我就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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