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禮物加更）再次面試
掛了電話，王蓮花雖然有點奇怪，但還是很高興。
她原本以為這個角色沒戲了，哪料又來了機會。
周培剛才在電話里說，他跟一個知道一點內情的朋友打聽了下，那個鄉鎮女企業家的角色，本來已經定下來了。是主角同個公司的另一個演員，名氣小一些，但也算有來頭。
但期間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現在又通知幾個備選的人再去面試一趟，其中就有王蓮花。
周培嘆了口氣，問她還要不要去試試。他說的很直白，去了也可能是陪跑。
王蓮花卻毫不猶豫：「去。」
周培也沒再勸，說幫她安排。他是了解王姐的，這個角色她很喜歡，有一丁點機會都不願錯過。
王蓮花把鄉鎮企業家的劇本又翻出來，坐在床上，先把劇本從頭到尾聽一遍，再跟著讀一遍。
她之前試鏡過這個角色，結束後便覺得自己問題很多。她之前演的角色多是有一些現成的人物做為參考，這個人物卻不知該跟誰學習。但她沒演好，不單是學習的原因，也是她沒真正理解這人的底氣是從哪來的。
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村婦人，陡然間來到大城市，從零做起，開了一家醬菜廠。她要跟客戶談生意，要管那麼多的人，還要跟同行競爭。沒文化、沒資源，沒人脈，她是怎樣一步步將廠子做起來的？
靠的是什麼？
王蓮花默默想著，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一個人影。
她爹。
她爹是個小商人，做的是布匹生意。家道中落前，她爹經常將她扮成小子，帶她出去跟人談生意。有一回，她爹帶她去了一個飯局。她那時大概六七歲吧，膽子大得很，見了陌生人也不害怕，只好奇地看著。
王蓮花腦海中慢慢浮現當時的情形。
她爹正在跟一個客戶談價錢。
對方一直在壓價，她爹不急不忙，只笑著說：「李掌柜，我這批布是蘇杭來的，您去別家打聽打聽，同樣的貨，誰家比我便宜？」
李掌柜還要再磨，讓她爹便宜點，她爹喝了口杯，放下杯說：「這個價，不能再低了。您要是覺得不合適，咱下次再合作。」說完就站起來，作勢要走。對方趕緊拉住他，笑著說「老王你急什麼」，最後成交了。
她還記得她爹當時的樣子。他的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態度十分篤定，不管對方要不要他都不急。當時王蓮花覺得他爹不像表現出來那樣淡定，還為此偷偷在心中笑話她爹。若人家不買，他回去定是要與娘哭鼻子的。
王蓮花憶起幼時自己的念頭，驚訝於她還能記得這麼清楚。
當時爹不是在求人，而是在談生意。該讓的讓，不該讓的也不妥協，你要買就買，不買拉倒。
王蓮花想著想著，眼眶突然濕潤了。
她爹是死在大獄裡的，罪名是什麼她都不清楚。她只記得她娘接到消息那天，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頭髮白了大半。
她閉上眼，腦子裡她爹的模樣越來越清晰。
他坐在堂屋裡打算盤，手指頭撥得飛快，噼里啪啦響。他跟夥計說話從沒紅過臉嗆過聲，但夥計們都敬他怕他。
他教她認字，拿根樹枝在地上畫，說「這個字念『信』，做人要講信用」。
她那時候還小，不太明白什麼叫信用，只覺得她爹寫的字真好看。
她睜開眼，擦了擦臉，拿起劇本翻到一段戲。
劇本里有一段描寫：這個女企業家的行事風格，若放在當時村里人眼中，大概會評價為「跟男人一樣」。
但不是她故意學男人——她從小在農村長大，家裡沒兒子，她爹把她當兒子養。她拼命幹活，痛快喝酒，把髒話當成口頭禪。
廠里有些工人一開始對她不大服氣，哪怕她是他們的老闆，但慢慢的，他們開始怕她，敬她，甚至喊她「大姐大」。
王蓮花之前試鏡的時候，只按照這段描寫來演，但她沒有意識到，「痛快喝酒，把髒話當成口頭禪」的背後，這個人背負著什麼。
現在她再重新看時，突然明白過來：這個人跟她爹是一類人。很多時候他們的強勢是房間裝出來的，為什麼要裝，因為肩膀上扛著擔子，不能後退。
她對著鏡子，學她爹當年的樣子。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眼睛超神對方，堂堂正正，不閃不躲。說話也要慢下來，要讓人覺得：我不急，你也無須著急。
「咱們這個廠，不是我一個人的。」她重複說著這句台詞，調整語速。覺得可以了，就換下一句。
「你們跟著我干，我就得讓你們吃飽飯。」就是這種語氣，那種有擔當有魄力的感覺。
她一邊練習，一邊將感悟到的東西記下來。寫字歪歪扭扭，不會的就用拼音。
這個劇雖說是現代劇，但實際上離現在也有二十年了。王蓮花查過，那叫「千禧年」，2000年前後。
周培給她推薦了一些那個年代的劇，裡頭有類似的女老闆角色，穿著墊肩西裝，留著大波浪捲髮，說話非常爽利。但王蓮花看了後，覺得不太像她想像的那個人。
她想像中的那個女老闆，她是從農村出來的，帶了點粗糙感，她雖然不會打扮，但人家一看便覺得是乾乾淨淨的；她說話很直，不會拐彎，甚至帶著點粗魯的口頭禪。她對工人很好，講義氣，但誰要犯了錯，她罵起人來特別狠。
試戲那天，王蓮花換了身新衣裳，是錢金雨陪她去買的。一件深灰色的小西裝外套，黑色長褲配平底皮鞋。金雨說：「老闆就得有老闆的樣子」。
王蓮花試衣服的時候，覺得鏡子裡的自己有點陌生，但確實更有氣勢了。
開始試鏡。
導演讓她演兩段戲。第一段是跟客戶談生意，對方壓價她不讓。第二段是工廠出了質量問題，她跟工人發火。
王蓮花先演第一段。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客戶」，神色很平靜。
對方說：「你們的價格太高了。」
她笑了笑，說道：「我們的醬菜用的是最好的料，本來就值這個價。您要是覺得貴，可以去別家看看。」
語氣平靜，卻能聽出來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第一段演完。緊接著是第二段。
她皺眉走到「工人」面前，一字一句地問：「這批貨質量不過關，要全部返工。下次再這樣，這個月的獎金全扣。」
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我不是為難你們，但咱們的牌子不能砸。」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恍惚間想起她爹當年跟夥計說過類似的話。她爹說：「我不是為難你們，但咱家的招牌不能砸。」
演完了，王蓮花站在屋子中間等著。
導演拿著筆在紙上寫著什麼，寫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對王蓮花說：「辛苦又跑一趟了，先回去等通知吧。」
王蓮花點點頭，鞠了一躬，退出去。
回城的高鐵上，她想著剛才自己演的那兩段，覺得不管過不過，她自己做到了。
不是「演」老闆，而是「成為」老闆。
這次是她爹教她的。
她原本以為這個角色沒戲了，哪料又來了機會。
周培剛才在電話里說，他跟一個知道一點內情的朋友打聽了下，那個鄉鎮女企業家的角色，本來已經定下來了。是主角同個公司的另一個演員，名氣小一些，但也算有來頭。
但期間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現在又通知幾個備選的人再去面試一趟，其中就有王蓮花。
周培嘆了口氣，問她還要不要去試試。他說的很直白，去了也可能是陪跑。
王蓮花卻毫不猶豫：「去。」
周培也沒再勸，說幫她安排。他是了解王姐的，這個角色她很喜歡，有一丁點機會都不願錯過。
王蓮花把鄉鎮企業家的劇本又翻出來，坐在床上，先把劇本從頭到尾聽一遍，再跟著讀一遍。
她之前試鏡過這個角色，結束後便覺得自己問題很多。她之前演的角色多是有一些現成的人物做為參考，這個人物卻不知該跟誰學習。但她沒演好，不單是學習的原因，也是她沒真正理解這人的底氣是從哪來的。
一個大字不識的農村婦人，陡然間來到大城市，從零做起，開了一家醬菜廠。她要跟客戶談生意，要管那麼多的人，還要跟同行競爭。沒文化、沒資源，沒人脈，她是怎樣一步步將廠子做起來的？
靠的是什麼？
王蓮花默默想著，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一個人影。
她爹。
她爹是個小商人，做的是布匹生意。家道中落前，她爹經常將她扮成小子，帶她出去跟人談生意。有一回，她爹帶她去了一個飯局。她那時大概六七歲吧，膽子大得很，見了陌生人也不害怕，只好奇地看著。
王蓮花腦海中慢慢浮現當時的情形。
她爹正在跟一個客戶談價錢。
對方一直在壓價，她爹不急不忙，只笑著說：「李掌柜，我這批布是蘇杭來的，您去別家打聽打聽，同樣的貨，誰家比我便宜？」
李掌柜還要再磨，讓她爹便宜點，她爹喝了口杯，放下杯說：「這個價，不能再低了。您要是覺得不合適，咱下次再合作。」說完就站起來，作勢要走。對方趕緊拉住他，笑著說「老王你急什麼」，最後成交了。
她還記得她爹當時的樣子。他的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態度十分篤定，不管對方要不要他都不急。當時王蓮花覺得他爹不像表現出來那樣淡定，還為此偷偷在心中笑話她爹。若人家不買，他回去定是要與娘哭鼻子的。
王蓮花憶起幼時自己的念頭，驚訝於她還能記得這麼清楚。
當時爹不是在求人，而是在談生意。該讓的讓，不該讓的也不妥協，你要買就買，不買拉倒。
王蓮花想著想著，眼眶突然濕潤了。
她爹是死在大獄裡的，罪名是什麼她都不清楚。她只記得她娘接到消息那天，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頭髮白了大半。
她閉上眼，腦子裡她爹的模樣越來越清晰。
他坐在堂屋裡打算盤，手指頭撥得飛快，噼里啪啦響。他跟夥計說話從沒紅過臉嗆過聲，但夥計們都敬他怕他。
他教她認字，拿根樹枝在地上畫，說「這個字念『信』，做人要講信用」。
她那時候還小，不太明白什麼叫信用，只覺得她爹寫的字真好看。
她睜開眼，擦了擦臉，拿起劇本翻到一段戲。
劇本里有一段描寫：這個女企業家的行事風格，若放在當時村里人眼中，大概會評價為「跟男人一樣」。
但不是她故意學男人——她從小在農村長大，家裡沒兒子，她爹把她當兒子養。她拼命幹活，痛快喝酒，把髒話當成口頭禪。
廠里有些工人一開始對她不大服氣，哪怕她是他們的老闆，但慢慢的，他們開始怕她，敬她，甚至喊她「大姐大」。
王蓮花之前試鏡的時候，只按照這段描寫來演，但她沒有意識到，「痛快喝酒，把髒話當成口頭禪」的背後，這個人背負著什麼。
現在她再重新看時，突然明白過來：這個人跟她爹是一類人。很多時候他們的強勢是房間裝出來的，為什麼要裝，因為肩膀上扛著擔子，不能後退。
她對著鏡子，學她爹當年的樣子。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眼睛超神對方，堂堂正正，不閃不躲。說話也要慢下來，要讓人覺得：我不急，你也無須著急。
「咱們這個廠，不是我一個人的。」她重複說著這句台詞，調整語速。覺得可以了，就換下一句。
「你們跟著我干，我就得讓你們吃飽飯。」就是這種語氣，那種有擔當有魄力的感覺。
她一邊練習，一邊將感悟到的東西記下來。寫字歪歪扭扭，不會的就用拼音。
這個劇雖說是現代劇，但實際上離現在也有二十年了。王蓮花查過，那叫「千禧年」，2000年前後。
周培給她推薦了一些那個年代的劇，裡頭有類似的女老闆角色，穿著墊肩西裝，留著大波浪捲髮，說話非常爽利。但王蓮花看了後，覺得不太像她想像的那個人。
她想像中的那個女老闆，她是從農村出來的，帶了點粗糙感，她雖然不會打扮，但人家一看便覺得是乾乾淨淨的；她說話很直，不會拐彎，甚至帶著點粗魯的口頭禪。她對工人很好，講義氣，但誰要犯了錯，她罵起人來特別狠。
試戲那天，王蓮花換了身新衣裳，是錢金雨陪她去買的。一件深灰色的小西裝外套，黑色長褲配平底皮鞋。金雨說：「老闆就得有老闆的樣子」。
王蓮花試衣服的時候，覺得鏡子裡的自己有點陌生，但確實更有氣勢了。
開始試鏡。
導演讓她演兩段戲。第一段是跟客戶談生意，對方壓價她不讓。第二段是工廠出了質量問題，她跟工人發火。
王蓮花先演第一段。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客戶」，神色很平靜。
對方說：「你們的價格太高了。」
她笑了笑，說道：「我們的醬菜用的是最好的料，本來就值這個價。您要是覺得貴，可以去別家看看。」
語氣平靜，卻能聽出來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第一段演完。緊接著是第二段。
她皺眉走到「工人」面前，一字一句地問：「這批貨質量不過關，要全部返工。下次再這樣，這個月的獎金全扣。」
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我不是為難你們，但咱們的牌子不能砸。」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恍惚間想起她爹當年跟夥計說過類似的話。她爹說：「我不是為難你們，但咱家的招牌不能砸。」
演完了，王蓮花站在屋子中間等著。
導演拿著筆在紙上寫著什麼，寫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對王蓮花說：「辛苦又跑一趟了，先回去等通知吧。」
王蓮花點點頭，鞠了一躬，退出去。
回城的高鐵上，她想著剛才自己演的那兩段，覺得不管過不過，她自己做到了。
不是「演」老闆，而是「成為」老闆。
這次是她爹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