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王婆子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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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場是王婆子第一次單獨見夫人。王蓮花在邊上等著,看張老師演戲。

  這是一場夫人們之間的戲,張老師坐在椅子上,她的台詞不多,手裡端著茶盞,主要就是喝茶。

  就那麼一個動作,她做得跟別人不一樣,茶蓋刮茶葉的動作很輕,端茶盞的時候小指微微翹著,放下的時候無聲無息。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做派,不是裝出來的,是長在骨頭裡的教養。

  王蓮花知道之前導演為什麼不滿意了。

  當時她在演戲,自己不覺得,但如今看張老師演她就察覺出來了。

  跟張老師對戲的人,顯得有點做作,不自然。

  王蓮花不知道什麼叫「壓戲」,但她能看出來區別。

  當然了,她不敢拿自己跟張老師比,她只是看張老師演戲看得入了迷,腦海中便不自主想著,如果換成她來演大夫人,她演得出來嗎?

  她演不出來。

  王蓮花立刻就得出結論。

  為什麼演不出來?

  王蓮花想,大概是因為她一直是個泥腿子,在沒來到這個世界前,她連吃塊肉都是奢望,連活著都要用盡最大的努力,她是無法想像那些貴人的日子的。

  驀然之間,她有所明悟。

  之前周培說她演得好,錢金雨說她演得好,就連大導演也誇過她。

  但真是她「演」的好嗎?

  那些角色,流民、乞丐婆、哭喪婆、刻薄婆子,就連今天演的王婆子,哪一個都不是她,但又像她,她們其實是相似的。

  王蓮花覺得,好像面前的濃霧,突然散了大半,讓她對自己看得更清楚了些。

  也讓這段時間以來,被不停誇讚演技而沾沾自喜,有些飄浮起來的內心,又重新沉了下去。

  她不再看別人演戲,而是自己走到一邊,再次想起王婆子這個角色。

  ……

  王婆子站在廊下,手心有點出汗。

  她今天又被叫到正院去。

  她跟在那位三等丫鬟後面,一路走一路想,上回見夫人,是好多天以前了。

  那天她從夫人屋裡出來,捧著那兩件半舊的衣裳和幾塊點心,手都是抖的。

  她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有人問她「吃食可還夠」。她躺在鋪上,把那幾塊點心放在枕頭邊上,聞了一夜的香味,沒捨得吃。那兩件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

  她覺著自己命好。被賣進府里,本以為要吃苦受罪,沒想到遇見了夫人這樣的好人。

  被要到正院當粗使婆子後,以前欺負她的那些丫環婆子也都變了態度。

  打飯的婆子會給她多舀一勺菜,小丫鬟見著她還會叫她「王嬤嬤」。那天她領換季的衣裳,管衣裳的姑娘翻了一會兒,遞給她一件八成新的棉襖:「這個給你,比那些硬邦邦的新布衣裳暖和。」

  她接過來,手在棉襖上摸了好一會兒。她以前領的都是最差的那種,粗布,硬邦邦的,冬天透風。這件棉襖是細布的,裡頭絮著厚厚的棉花,摸著就暖和。

  她知道,這都是因為大夫人,因為她是大夫人院裡的人,所以別人才高看她一眼。

  她幹活更勤快了。天不亮就起來掃院子,天黑透了還在劈柴。管事婆子誇她,她低著頭笑,心裡想,不能給夫人丟人。

  這回她又被叫到夫人房裡。

  「起來吧,你就是王婆子?」一個溫和但陌生的婦人聲響起。

  王婆子愣了一下才慌忙道:「是。」她知道問話的人是誰了,是夫人。

  「走近些。」

  她往前挪了兩步,又挪了兩步。眼睛始終看著地上。

  「聽說你幹活很勤快,劉媽媽誇過你。」

  王婆子不曾想夫人竟知道這點小事,還誇了她,她飛快地抬了下頭,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就那麼抬頭了。她看見夫人的臉,白白淨淨的,眉眼淡淡的,說不上多好看,但看著就讓人心裡安定。

  她趕緊又低下頭,心跳得砰砰響。

  夫人溫和地問了她幾句話,讓旁邊丫鬟賞了她衣裳和點心,便讓她下去了。

  後來那管衣裳的姑娘來找她,問她想不想曾經一起進府的姐妹,讓她得閒時可去找她們聊聊。


  王婆子確實有個關係還不錯的姐妹,被分到二房院裡當了粗使婆子。

  她便聽話地常去找那姐妹閒聊。

  第二天她就聽說了,二房那邊又來鬧了。

  她是在灶房後頭吃飯的時候聽見的。幾個丫環蹲在那兒嚼舌根。

  「二房那邊也太欺負人了,隔三差五就來鬧一回。」

  「誰讓老夫人偏疼老二媳婦呢?大夫人再能耐,也架不住人家會賣乖。」

  「聽說二房那個小少爺,可招老夫人喜歡了,天天抱在跟前……」

  王婆子蹲在灶房後頭,手裡端著碗,飯都忘了吃。她想起夫人坐在椅子上的樣子,想起她說「吃食可還夠」時的語氣,想起那幾塊點心。

  夫人這樣的人,怎麼還能被人欺負?

  後來她又聽說了不少。

  二房的小少爺如何得寵,二房如何擠兌大房,夫人如何忍氣吞聲。

  她不識字,不知道什麼叫後宅爭鬥,也不知道什麼叫爭管家權。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夫人對她好,但有人欺負夫人。

  那天她掃月洞門的時候,遠遠看見二房那個小少爺被奶娘抱著從廊下過。

  小少爺白白胖胖的,穿著大紅衣裳,兩隻小手抓著個金鈴鐺,有時晃一晃發出好聽的聲響。一群下人前呼後擁,好不威風。

  王婆子握著掃帚,站在牆角,看著那孩子從她眼前過去。她心裡頭冒出個念頭。那念頭一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趕緊低下頭,使勁掃地,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可那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很快又長出來。

  她想起夫人賞的那幾塊點心,好吃極了,還有兩件半舊的衣裳,穿著很合身。又想起二房那個小少爺,白白胖胖的。若他是夫人的孩子就好了。

  夫人沒有孩子,要是二房的小少爺沒了,老夫人是不是就會多看夫人一眼?二房是不是就不能再欺負夫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唐,也不知道這府里的事遠不是她一個粗使婆子能看明白的。她只知道,夫人對她好,她要報答夫人。

  她沒有別的辦法。

  那天下午,王婆子正在掃院子,又聽見幾個丫環在廊下說話。

  「聽說了嗎?二房那個小少爺,老夫人說要抱到膝下養呢。」

  「真的?那大夫人豈不是……」

  「可不是嘛,往後這府里,更沒大房說話的份了。」

  王婆子手裡的掃帚停了。她站在牆角,低著頭,一動不動。那根歪脖子棗樹的樹杈子又伸到眼前來了,她就那麼看著,看了好一會兒。

  那天夜裡,她沒睡著。她躺在鋪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個金鈴鐺。

  天快亮的時候,她起來了。她把夫人賞的那件半舊的衣裳穿上,把頭髮抿了抿,出了門。

  她自是不知道小少爺的住處,但她知道奶娘每天下午會抱他在院子裡玩。那院子牆外是條巷子,平日裡沒什麼人走。恰好有棵棗樹生得高,樹杈伸到了牆外頭,好攀爬。

  王婆子這麼想的時候,是沒想過自己會死的。

  她只是覺得,要是那個小少爺沒了,夫人便能好過些。她雖是個粗使婆子,進不了二房的院子,夠不著那孩子。但她可以等,那孩子總被抱出來玩,那些丫頭婆子總不能時時望望盯著。

  王婆子等了半個月,終於等到了機會。

  這天隔著牆,她站在巷子裡聽到了孩子的笑聲。咯咯咯的,像她小時候在鄉下聽過的小雞叫。她常年干粗活,一雙手粗糙有力,跟鋼爪似的,摳住牆縫。

  她從沒翻過牆,不知道自己的手腳還能這樣利索,就是忍不住有些發軟。

  她是怕的,可一想到夫人不再被欺負,好像又不怎麼怕了。

  那孩子在跟人玩捉迷藏,他個子小,又靈活,有時躲起來總讓奶娘丫頭們一通好找。

  這回他爬到了假山上。

  他看到了王婆子,卻不哭也不鬧,以為她也在跟他玩。

  金鈴鐺掉在地上,噹啷一聲。

  不大的聲音在她耳朵里跟打雷似的。王婆子轉身就跑,翻過牆頭跳下去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處跑。

  後頭有人尖叫:「來人啊!有人要害小少爺!來人啊!」


  王婆子跑不動了,她的腳扭得厲害,腫得跟饅頭似的,每跑一步都鑽心地疼。她靠著牆,喘著粗氣,心知要完。

  被拖回去跪在院子裡,她沒哭叫求饒。管事婆子問她話,她不說,又讓人狠狠打她板子,她還是咬緊了牙關一句話不說。

  二夫人哄好受了驚嚇的孩子,過來了。她站在台階上,低頭看王婆子的眼神像在看一隻腌臢的臭蟲。

  「你為什麼要害我的孩子?」

  王婆子跪趴在地上,滿臉是血,依舊咬著牙不張嘴。她不能說,不能叫夫人跟著受牽連。

  「打,打到她說為止。」

  棍子落在背上,發出很響的聲音。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她想起小時候在鄉下,餓得受不了,偷了隔壁地里的紅薯,被人發現後罵上門。她娘打她,那時候她哭著喊娘,她娘就不打她了,扔了棍子抱著她哭。現在沒人抱著她哭了。

  後來她聽見一個聲音:「行了。」

  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她看見大夫人站在二夫人旁邊,臉色蒼白,嘴唇緊抿著。

  大夫人看著她的眼神,滿是厭惡和憎恨。

  大夫人……厭惡她?

  為什麼?

  王婆子再也無法知道答案。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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