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誰都能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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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蓮花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點開了一個視頻。

  「先看這個。」

  屏幕上,一個穿著圍裙的男人站在案板前,面前擺著麵粉、水、鹽和一小碗油。

  他一邊說話一邊動手,動作很有條理,配合著說話,讓人一看就能明白。

  「今天教大家炸油條。面要軟,醒要透,炸的時候火候不能大……」

  他把麵粉倒進盆里,加鹽加油,一邊加水一邊攪。攪成絮狀了,就開始揉。

  揉面的時候需得手腕用勁兒,一下一下,麵團在他手裡慢慢變得光滑。

  「面揉好了要醒,醒一個小時,再揉一次,再醒。這樣炸出來的油條才鬆軟。」

  麵團蓋上布,畫面一轉,已經醒好了。

  他把麵團擀成片,切成小條,兩條疊一起,拿筷子在中間壓一下,捏住兩頭一拉,放進油鍋里。

  油鍋滋啦啦的,那麵條在油里翻滾,慢慢膨脹起來,變成金黃色。

  「這時要不停地翻動,讓它受熱均勻。炸到這種顏色就能出鍋了。」

  金黃的油條撈出來,瀝油,擱在架子上。雖嘗不到味道,但看著就饞人。

  屋裡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小小的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鄭小滿張著嘴,忘了合上。她看見那油條在鍋里翻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翻。

  陳英咽了口口水,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

  鄭小滿抱著小女兒,兒子站一旁抓著她的衣擺,小手指著屏幕:「娘,我想吃那個……」

  「別說話。」鄭小滿按住他的手,眼睛沒離開屏幕。

  視頻沒停,接著放。

  這回是做皮蛋瘦肉粥。

  鍋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瘦肉切成絲,皮蛋切成丁,一樣一樣下進去,撒鹽,攪勻,出鍋前撒一把蔥花。

  白粥濃稠,皮蛋Q彈,肉絲嫩滑,蔥花碧綠。

  「皮蛋要最後放,煮久了就不Q了。瘦肉先用鹽和澱粉醃一下,這樣才嫩。」

  接著是煎餅果子。

  麵糊往鐵板上一倒,刮板轉一圈,薄薄一張餅。打雞蛋,攤勻,撒蔥花,翻面,刷醬,放薄脆,疊起來,一切兩半。

  咔嚓一聲,薄脆碎得乾脆。

  蔥油餅。

  麵團醒好,擀薄,抹油,撒蔥花,捲起來,盤成圓,再擀平下鍋烙,兩面金黃,一層一層,撕開的時候能聽見酥脆的聲響。

  滷味。

  鹵湯咕嘟咕嘟冒著泡,豬頭肉、豬蹄、雞爪在裡頭翻滾,鏡頭拉近,肉皮顫巍巍的,透著醬色。最後撈出來切一盤,澆一勺滷汁,油亮亮的。

  每一個視頻都不長,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和面的時候水放多少,醒面的時候等多久,炸油條的時候油溫幾成,燉滷味的時候火候怎麼掌握,完全是保姆級教程。

  屋裡安靜極了。

  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

  幾個小的也被這氣氛鎮住了,陳文龍不吭聲了,陳歡喜窩在鄭小滿懷裡一動不動。陳樂喜和梁方正還小,不懂這些,但也安安靜靜的,像是被大人的專注傳染了。

  陳華站在後頭,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盯著屏幕,他是家裡的老大,灶上的活也是會的,但也就是把糧食做熟吃不死人的程度,可現在看下來,他似乎覺得自己也能學會那裡頭的吃食了。

  陳杰嘴巴微張,忘了合上。

  陳彩眼睛瞪得溜圓。

  陳輝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腦袋湊到屏幕上去。

  陳英屏著呼吸,大氣不敢出。

  賴靜芳手裡還拿著針線,針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鄭小滿站在最前頭,離手機最近。

  她看著那油條從麵粉變成麵團,從麵團變成麵條,從麵條變成金燦燦的油條,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她想起小時候。

  她娘在富戶家的灶上幹活,她也跟著去打下手。

  灶房的嬸子做梅子肉,從選肉到醃肉到蒸肉,每一步都背著人,她多看了一眼,那嬸子就把盆端走了,嘴裡還兇巴巴地說「看什麼看,學了去誰還找我做」。


  她娘教她做菜,也是在自家灶上,關起門來,連鄰居都不讓知道。

  她娘說,手藝是飯碗,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

  她一直覺得這話對。

  可現在,這巴掌大的小方塊里,有人把油條怎麼和面、皮蛋瘦肉粥怎麼煮、煎餅果子怎麼攤、蔥油餅怎麼烙、滷味怎麼燉,一樣一樣,一步一步,全擺出來了。

  不要銀子,不用拜師,不藏不掖,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教。

  鄭小滿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這手藝……就這樣教給別人了?」

  沒人答話。

  她又說:「他們不藏著?不怕別人學了去?」

  王蓮花說道:「那邊的人,不怕。」

  鄭小滿愣愣地盯著屏幕,腦子裡全是那句話——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父。

  可這些人,不怕。

  她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就是覺得,那個世界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以前她覺得,手藝是命根子,誰也不能給。可現在她看見,有人把手藝攤開了擺出來,誰想學就學。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王蓮花點開下一個視頻。

  這回不是吃食了,是繡活。

  屏幕上,一雙巧手拿著繃子,繃子上繃著一塊素白的布。

  針穿好了線,手指翻飛,一針下去,從底下穿上來,再一針下去,又穿上來。

  「今天教大家一種新針法,叫打籽繡。這種針法繡出來的花,花蕊是一粒一粒的,特別飽滿。」

  那針在布面上走,每走一針,就在針上繞一兩圈,再穿下去。布面上漸漸出現一朵小花,花瓣是平繡的,花蕊是一粒一粒凸起來的小疙瘩,圓鼓鼓的,看著就喜人。

  「打籽繡的關鍵是繞線那一下,緊了不好看,鬆了不成形。多練幾回就能找到感覺。」

  賴靜芳手裡的針線掉在了地上。

  她沒發覺。

  她往前湊了一步,又湊了一步,恨不得把臉貼到屏幕上。

  那朵小花在她眼前一點點成形,花瓣舒展,花蕊飽滿,比她見過的任何繡品都精緻。那種針法,那種走線的路子,她從來沒想過還能這樣。

  她腦子裡那些自己琢磨了很久的花樣,在這朵小花面前,全都不值一提了。

  「這個針法……」她喃喃道,聲音發乾,「繡出來真好看。」

  王蓮花說:「還有別的。」

  她又點開一個。

  這回是繡蝴蝶的,翅膀上的紋路用了一種漸變色的絲線,從深藍到淺藍,過渡得自然極了。

  再點開一個,是繡字的,一個「福」字,用金線繡的,看著就喜慶。

  再點開一個,是做香囊的,從裁布到繡花到縫合成型,每一步都有。

  賴靜芳看著看著,眼眶有點紅。

  她想起自己學繡花那會兒,沒有師父,沒有樣子,全靠自己瞎琢磨。拆了繡,繡了拆,手指頭扎得都是針眼。好不容易琢磨出個花樣,還怕人學了去,藏著掖著。

  可這兒的人,什麼都往外教。

  王蓮花把手機收起來,看著屋裡這些人。

  「這些手藝,」她說,「都是那邊的人教的,不收錢,不藏私。誰想學都能學。」

  沒人說話,都還處于震驚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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