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陳海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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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醫院另一棟樓。

  梁璐踩著高跟鞋,步子邁得很輕,像個遊魂一樣停在了陳海的病房門口。

  病房裡只有一台心電監護儀在滴答作響。

  陳海靜靜地躺在床上,戴著呼吸機,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甚至有些認死理的臉,此刻蒼白得像一張揉皺了的A4紙。

  梁璐站在門外,心裡五味雜陳。

  她和陳海其實不熟,頂多算是點頭之交。

  陳海是陳岩石的親兒子,是侯亮平的好兄弟,也是這場席捲漢東的政治風暴中,最早被祭天的犧牲品。

  可現在看看外面的世界吧——侯亮平因為「巨嬰式越權」在賓館裡被扒得底褲都不剩。

  祁同偉靠著縱身一躍成了在督導組保護下呼風喚雨的「重傷證人」。

  沙瑞金進京挨板子,而她引以為傲的梁家,正像一艘漏水的破船,正在被張懷年一寸寸地拆解。

  唯獨這個堅持原則的陳海,躺在這裡,對一切一無所知。

  「梁老師?」值班護士認出了她,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和警惕。

  現在全省系統內誰不知道,這位梁大小姐被公開處刑過。

  「我能……看看他嗎?」梁璐的聲音啞得厲害。

  「您不是直系家屬,按規定不能進……」

  「我就站在門口,不進去。」梁璐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我就看看。」

  護士猶豫了一下,沒再阻攔。

  梁璐隔著玻璃,看著床上的陳海,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極其諷刺的念頭:

  陳岩石天天在外面替大風廠的工人奔走呼號,為了他那「漢東青天」的完美人設,連自己親兒子躺在ICU都能當成演講素材。可他真正靜下心來陪床的時間,有幾天?

  她以前從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因為她和陳岩石一樣,都太擅長看見那種「宏大且對自己有利的正義」,卻對身邊具體的人、具體的苦難視而不見。

  「看明白了?」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平靜卻透著幾分滄桑的聲音。

  梁璐猛地回頭。

  王馥真站在不遠處,頭髮比前幾天更花白了些,但眼神依然銳利得像能看穿人心。

  「王阿姨……」梁璐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王馥真沒搭理她的侷促,推開病房的門:

  「別在外面杵著了,進來吧。督導組的人不盯著這兒。」

  梁璐低著頭跟了進去。

  王馥真熟練地拿熱毛巾給陳海擦拭著手背和臉頰,動作輕柔,但語氣卻一點不客氣。

  「去看過祁同偉了?」

  「看過了。」

  「被罵出來了?」

  梁璐苦笑一聲:「他說……我只是當年我爸為了馴化他,用來拴他的一根狗繩。」

  王馥真擦手的動作停頓了一秒,隨後把毛巾扔進水盆里,轉過身看著她:

  「話糙理不糙。祁同偉這孩子現在的嘴,是比以前毒多了,但也比以前真了。」

  梁璐眼眶一紅:「王阿姨,您也覺得,當年我爸打壓他,全是為了權力布局,根本不是為了給我出氣?我在梁家……就這麼可悲嗎?」

  王馥真拉了把椅子坐下,嘆了口氣:

  「小璐啊,你們這些高幹家庭出來的孩子,最大的通病,就是把特權當成了自然規律。你們一出生就在羅馬,所以你們覺得讓一個從大山里爬出來的窮小子跪下,是理所當然的。祁同偉當年窮,但他窮得有骨氣。陳陽喜歡他,不是瞎了眼。」

  提到陳陽,梁璐的心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陳陽……她現在好嗎?」

  「現在還好。」王馥真語氣轉冷,

  「當年因為祁同偉的事,她跟老陳大吵了一架,差點斷絕父女關係。」

  梁璐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王阿姨,當年我爸把祁同偉發配到鄉下司法所,陳老……真的全都知道嗎?」

  「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

  王馥真冷笑了一聲,卻沒有多說。


  「那他為什麼不攔?!他不是最講原則嗎?」梁璐的聲音忍不住拔高了。

  王馥真看著病床上的兒子,眼神里透著悲哀和自嘲,

  「不攔,他還能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美其名曰『年輕人需要基層鍛鍊,不能用特權干涉分配』。

  老陳這個人啊,愛惜羽毛勝過一切。他只愛抽象的『人民』,卻可以眼睜睜看著一個具體的『人』被碾碎。」

  梁璐徹底失語了。

  這番話太鋒利,不僅把陳岩石的偽善剝得乾乾淨淨,也把梁家那血淋淋的霸道砸在了她臉上。

  病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呼吸機的聲音。

  過了良久,王馥真打破了沉默:

  「你今天跑到我這兒來,是怕了?」

  梁璐點了點頭,眼淚終於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怕。我大哥二哥剛才瘋狂給我打電話,但我不敢接。我怕他們真的有罪,我更怕……他們平時對我那麼好,到頭來卻只是把我當成一塊隨時可以扔出去的探路石。」

  「有罪就該查,誰也跑不了。陳海躺在這兒,侯亮平被雙規,祁同偉跳樓,這漢東的天已經變了,你們梁家還想搞『刑不上大夫』那一套?」

  王馥真站起身,拍了拍梁璐的肩膀,語氣凝重,

  「小璐,聽阿姨一句勸。回去以後,先別急著替他們撒謊了。你們梁家這些年最大的問題,就是把『親疏』當成了法律,把『家風』當成了公理。當雪崩的時候,你硬要跑去當那片最仗義的雪花,是會死無全屍的。」

  「先別替他們撒謊……」梁璐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

  謊言救不了梁家。

  梁璐擦乾眼淚,從包里拿出開機的手機。

  屏幕上,大哥梁建國和二哥梁建民的未接來電多達四十幾個。

  最新的一條簡訊是梁建國發的:「你在哪裡?立刻回家對口徑!現在不是你耍脾氣的時候!」

  梁璐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片刻,破天荒地沒有回覆「好的大哥」,而是敲下了一行字:

  「我在省醫院。督導組的人無處不在。祁同偉什麼都說了。別再給我打電話了,我不想跟你們串供。」

  點擊,發送。關機。

  梁璐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了病房。她感覺自己這輩子,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過。

  ……

  同一時間。

  梁家。

  客廳里的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名貴的金絲楠木茶几上,放著兩部加密手機。

  「砰!」

  省高院副院長梁建國狠狠地將手機砸在沙發上,臉色鐵青地破口大罵:

  「瘋了!梁璐這個蠢女人徹底瘋了!什麼叫『祁同偉什麼都說了』?什麼叫『不想跟我們串供』?!她這是要把整個梁家往火坑裡推啊!」

  坐在對面的梁建民推了推金絲眼鏡,冷笑一聲:

  「大哥,你現在沖小妹發火有什麼用?你那通打給周立新的電話,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我早就跟你說過,張懷年一定會監聽我們的通訊,你偏不信邪,非要搞什麼『物理隔離』的口頭警告!」

  「你少在這放馬後炮!」梁建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周立新是當年湖畔花園案的主審法官!我要是不敲打他,他明天就能把我賣了!誰知道張懷年動作那麼快,前腳剛掛電話,後腳就把人帶去了漢東賓館!」

  「行了!都給我閉嘴!」

  坐在主位上的梁群峰用紅木拐杖狠狠地頓了一下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位曾經在漢東政法界呼風喚雨的「老太爺」,此刻臉色灰白,眼窩深陷,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平時一個個在台上滿口『大局觀』,現在火燒眉毛了,連自己親妹妹都穩不住,連個退休老頭都看不住!這就是我教你們的為官之道?!」

  梁群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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