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北京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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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瑞金的專機是凌晨兩點落地的。

  他原本以為,中辦的專車會直接把他拉進那面紅牆裡,連夜進行一場疾風驟雨般的問話。

  他連腹稿都在飛機上默背了十幾遍:怎麼把鍋往侯亮平的「衝動」上推,怎麼強調祁同偉的「險惡」,怎麼展現自己「刮骨療毒」的決心。

  然而,劇本從他下飛機的那一刻起,就偏航了。

  接機的黑車一言不發地駛入夜色,最後停在了京西賓館的一棟內部招待樓前。

  「沙書記,首長這幾天日程滿,您先在這裡住下。有安排了,我們會隨時通知您。」

  負責對接的同志留下這句不咸不淡的話,轉身就走了。

  體制內最折磨人的刑罰,從來不是拍桌子罵娘,而是「晾著」。

  把你高高舉起,然後切斷你所有的信息源,讓你在一個密閉空間裡自我咀嚼、自我內耗。

  沙瑞金在這個連窗戶都只能開條縫的房間裡,像頭困獸一樣轉圈。

  他知道,這段時間,足夠漢東那幫老狐狸把地盤瓜分得乾乾淨淨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十點,那部裝死的座機終於響了。

  會場不在什麼富麗堂皇的大會議室,而是一間沒掛任何橫幅的小型會議室。

  燈光慘白,打在人臉上連根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沙瑞金推門進去時,桌子對面已經坐了三個人:中組部的一位副部長,中紀委的一位室主任,還有中央政法委的一位領導。

  沒有寒暄,連倒水走過場的服務員都沒有。

  桌子上,就擺著沙瑞金那份被紅筆畫得密密麻麻的《專項反思材料》。

  「坐吧,瑞金同志。」

  中組部的副部長指了指對面的孤椅,開門見山,

  「讓你在賓館待著,腦子清醒點沒有?」

  沙瑞金剛沾到椅子邊,腰杆挺得筆直:

  「我完全接受組織的審查和批評。我深刻反思了……」

  「行了,套話留著回去開大會說。」

  紀委的室主任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兩下,

  「今天叫你來,咱們不念稿子,只掰扯事實。」

  第一刀,直插大動脈。

  「堂堂一個實權正廳級幹部,漢東省的公安廳長,在你的省委大樓里玩了一出『信仰之躍』!」

  紀委主任眼神如刀,死死盯著沙瑞金,

  「瑞金同志,你知道這在全國系統內造成了多大的政治地震嗎?

  也就是他命大!要是祁同偉那天腦袋磕在水泥地上當場摔成爛泥,你以為你今天還有資格坐在這裡反思?你現在應該在留置室里交代問題了!」

  沙瑞金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嗓子發乾:

  「這確實是省委安保工作的重大失職,但祁同偉此舉,本質上是政治訛詐,是苦肉計……」

  「我們不知道嗎?!」

  政法委的領導猛地抬高了音量,

  「中央派你沙瑞金去漢東,是去當政治班長、穩住大局、徐徐圖之的!是讓你去拔雜草、種好糧的!

  不是讓你端著加特林衝進去,連自家大棚一塊兒給突突了的!」

  這話說得極重,沙瑞金的臉頓時一陣紅一陣白。

  「你看看你搞出的局面。」

  中組部副部長翻開一份材料,

  「侯亮平是最高檢下去的幹部不假,但漢東省委是屬地管理的絕對核心。你為了追求所謂的『反腐政績』,對他的越權違規行為一路開綠燈。」

  「他私自抓人、違規動用監聽、甚至逼得當事人走投無路。你是在用一個幹部查案,還是在縱容一隻沒拴繩的猴子大鬧天宮?

  現在好了,猴子把自己作進了籠子,你這個拿鑰匙的人,反倒跑來跟中央喊冤?」

  沙瑞金知道,這個問題硬頂就是找死,他只能低下頭:

  「是我對辦案風險預判不足,對侯亮平同志的『闖將』作風存在選擇性失明。」

  「預判不足?你是省委一把手,不是居委會大媽!」


  紀委主任毫不留情地譏諷,

  「祁同偉跳樓缺失的那五分鐘監控,你怎麼解釋?你的省委大樓,心臟地帶,別人想黑就黑,涉事幹部想跑就跑!

  趙立春留下的爛攤子確實大,但人家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如入無人之境,你這個『沙青天』的招牌,是不是摻了水啊?」

  沙瑞金緊緊攥著拳頭,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

  被這樣指著鼻子訓斥,他這輩子還是頭一遭。

  「瑞金同志,我跟你交個底吧。」

  中組部副部長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但壓迫感卻更強了,

  「按理說,出了這麼大的惡性政治事件,就地免職、停職審查,那都是常規操作。」

  沙瑞金心裡猛地一抽。

  「但是。」副部長話鋒一轉,

  「考慮到祁同偉目前人還在,事態還有緩衝的餘地。另外,也有幾位老同志,對你還是抱有期望的,

  漢東現在不能群龍無首,臨陣換將也是大忌。」

  沙瑞金懂了。

  這是他的後台在發力。

  如果不是自己背後那棵參天大樹死死保了他一手,他這趟北京之行,絕對是有去無回。

  中央對他極其失望,這是不爭的事實。

  「這不代表這筆帳就翻篇了。」

  紀委主任冷冷地補充,

  「你的留任,是戴罪立功。」

  副部長把一份紀要推到沙瑞金面前。

  「三條底線,你記清楚。第一,侯亮平的案子,漢東省委必須徹底切割,依法依規處理,絕不允許再打任何招呼。

  第二,省委大樓監控失竊案,限期偵破,無論牽扯到誰,絕不姑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副部長頓了頓,目光如炬:

  「從今天起,涉及趙家舊案、政法系統洗牌等重大專項行動,漢東省委必須與中央督導組聯合會商。張懷年同志擁有一票否決權。你,不得單獨拍板。」

  沙瑞金看著紙上的字,心裡像墜了塊鉛。

  奪權。

  這是赤裸裸的削藩奪權。

  以前漢東是他沙瑞金的一言堂,現在,中央直接把張懷年這尊大佛按在了他的太師椅旁邊,

  名義上是「聯合會商」,實際上就是給他戴上了緊箍咒。

  他沉默了兩秒,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落款處重重簽下自己的名字。

  「我服從中央的安排。」

  走出會場時,北京正刮著冷冽的干風。

  白秘書一直守在門外,凍得直跺腳,看見沙瑞金出來,趕緊迎上去:

  「書記,怎麼樣?」

  沙瑞金沒有說話,只是接過白秘書遞來的手機。開機畫面閃爍了幾秒後,微信和未接來電像雪片一樣彈了出來。

  他快速掃了一眼。

  沒有張懷年的消息。

  沒有李達康的匯報。

  高育良依然像個死人一樣安靜。

  滿屏全是省委秘書長發來的爛攤子匯報:網上輿情還在發酵、京州市委拒不配合「闢謠」、趙家餘孽的幾處資產被督導組雷霆查封……

  漢東那盤棋,已經被張懷年、李達康和高育良借著祁同偉跳樓的東風,徹底改寫了版圖。

  「書記,咱們回招待所先休息一下?」白秘書小心翼翼地問。

  「回什麼招待所?」

  沙瑞金轉頭看向灰濛濛的天空,眼神里不再有初來乍到時的傲慢,而是透出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陰狠與忌憚。

  「訂最近的一班飛機,回漢東。」

  沙瑞金咬著牙,把手機攥得咯咯作響。

  他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祁同偉躺在ICU里運籌帷幄;張懷年坐在漢東賓館裡手握尚方寶劍;高育良躲在書房裡暗送秋波;李達康在京州城牆上架起機槍保GDP。

  這幫人,全都在等著看他沙瑞金的笑話,等著啃他掉下來的肉!

  「想讓我當光杆司令?」沙瑞金大步走向專車,冷笑出聲,

  「行,那咱們回去接著下。我就不信,我一個堂堂省委書記,治不了一個躺在床上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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