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進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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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東賓館,一間連窗戶鎖死的小套房裡。

  門口站著兩個面無表情的守衛。

  屋裡沒有電話,沒有網絡,連電視插頭都被拔了。

  桌上擺著幾張A4紙和一支簽字筆,上面印著四個大字:「情況說明」。

  侯亮平坐在桌前已經整整一個小時了,一個字都沒寫。

  不是不會寫,是屈辱。

  以前,都是他坐在寬敞的審訊室里,居高臨下地把筆扔給別人:

  「把問題講清楚,不要避重就輕,這是組織給你最後的機會!」

  現在,這套迴旋鏢結結實實地扎在了自己腦門上。

  「咔噠。」

  門開了。

  季昌明鐵青著臉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複印出來的材料,直接拍在侯亮平面前。

  「看看吧。你帶出來的好兵,把你賣了個底掉。」

  侯亮平拿起來只掃了兩眼,眼珠子瞬間就紅了,猛地一拍桌子:

  「小陸這是放屁!他這是為了自保,在向督導組搖尾乞憐!我什麼時候讓他『動用一切違規手段』了?我當時明明說的是氣話!」

  季昌明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外星人,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氣話?侯亮平,你不知道電話里的『氣話』也是能作為教唆違紀證據的嗎?!你腦子裡裝的是大腸桿菌嗎?!」

  侯亮平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季昌明:

  「季檢,小陸是被嚇破了膽在攀咬我,您寧願信他不信我?」

  「我信證據!」

  季昌明指著那份材料,唾沫星子亂飛,

  「交管系統的調閱記錄在不在?你指示查安全屋的時間線對不對?春風茶樓你踹門是不是事實?!

  亮平,你別再拿你那套『我是為了正義』的濾鏡來回答問題了行不行?這裡是紀委審查,不是你在大學辯論賽!」

  侯亮平咬著後槽牙,冷笑出聲:

  「現在連您也開始跟我講這套死板的程序證據了?祁同偉做局陷害我的時候,他講程序了嗎?!」

  「你快閉嘴吧!」

  季昌明感覺自己血壓都在飆升,他壓著嗓子低吼,

  「我今天來不是來審你的,是來拉你最後一把的!小陸已經全撂了,馬占成也進去了。

  你現在老老實實寫檢查,承認程序錯誤,承認對下屬管理不當,這事兒還能定性為『急功近利』!

  你非要繼續咬祁同偉,那就是『死不悔改、對抗審查』!」

  侯亮平梗著脖子:「他就是操控了督導組!」

  「證據呢?!」

  季昌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筆都跳了起來,

  「你要說他操控,你把證據拿出來!匿名紙條誰寫的?監控誰剪的?誰在病房裡用意念指揮的這一切?

  你拿出來,我老季現在就陪你去找張懷年拍桌子!你拿不出來,就別在這兒發瘋!」

  侯亮平被吼得一愣,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我……我遲早會查出來!」

  「你查個屁!」

  季昌明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幻想,

  「你已經被徹底停職了!你現在連這個房間的門都出不去,你拿什麼查?用你那高貴的靈魂嗎?!」

  這句話,像把刀狠狠捅進了侯亮平最驕傲的心臟。

  沒權限了。

  他生平第一次絕望地發現,當剝去最高檢和反貪局局長這層皮後,他引以為傲的「正義」,居然連一扇木門都推不開。

  季昌明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亮平,低個頭,認個錯。被算計了不丟人。」

  「丟人。」侯亮平低聲喃喃。

  「什麼?」

  侯亮平猛地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猶如一頭困獸:

  「我說丟人!我抓了那麼多手握大權的貪官,最後被祁同偉這種泥腿子出身的敗類逼著寫檢查!季檢,我過不了自己心裡這道坎!」

  季昌明徹底沉默了。


  他終於看明白了,侯亮平的病根根本不是不懂規矩。

  他只是受不了輸給一個他打心眼裡瞧不起的人。

  「行,既然你把面子看得比政治生命還重,那你自己玩吧。」

  季昌明站起身,連連冷笑,

  「亮平,我送你一句大實話。你現在最大的悲哀,不是祁同偉太狡猾,而是你太把自己當個角兒了。」

  說完,季昌明頭也不回地推門離開。

  房間裡恢復了死寂。

  侯亮平獨自坐了很久,緩緩抓起桌上的簽字筆。

  他在紙上寫下第一行:【關於本人在漢東辦案期間相關程序失當的情況說明】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覺得每一個字都在嘲笑他。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劃掉這行字,用力之大,直接劃破了紙張。

  接著,他像個魔怔的信徒,在下一行重新寫道:

  【關於祁同偉涉嫌偽造現場、操控輿論及嚴重干擾中央督導工作的實名舉報!】

  寫完這個標題,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眼神卻透著一種病態的狂熱。

  鍾小艾罵他菜,季昌明罵他自以為是,張懷年把他當猴耍。

  所有人都在逼他認輸。

  但他偏不!

  就算死,他也要拉著祁同偉一起墊背!

  他低下頭,筆尖在紙上瘋狂摩擦:

  「祁同偉此人,生性卑劣,極擅偽裝與操控人心……」

  ……

  晚上七點。

  漢東賓館臨時會議室。

  張懷年剛端起保溫杯,工作人員就把侯亮平那份「新鮮出爐」的舉報信遞了過來。

  張懷年只掃了一眼標題,直接給氣笑了。

  「這猴子,頭鐵得簡直能去撞碎金庫大門啊。」

  張懷年把材料隨手扔在桌上,跟扔垃圾一樣。

  陳局長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他還擱這兒寫科幻小說呢?通篇全是主觀臆測,連個能查證的實名線人都沒有。」

  「他是病得不輕,真把紀委當他家開的心理諮詢室了。」張懷年冷哼一聲。

  「那這份材料怎麼處理?」

  「歸檔!作為他拒不反省、毫無紀律底線、妄圖對抗審查的鐵證!」

  張懷年眼神瞬間轉冷,

  「立案審查的正式文件擬好了嗎?」

  「好了。」

  張懷年拔出鋼筆,刷刷簽下自己的大名。

  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刻,侯亮平的政治前途,被徹底宣判了死刑。

  ……

  漢東省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

  祁同偉正閉著眼睛聽舒緩的輕音樂,視網膜上突然彈出一連串耀眼的系統提示:

  【叮!侯亮平已被正式立案審查,啟動「雙規」程序!】

  【目標人物職務權限已徹底凍結!社會及政治信譽歸零!】

  祁同偉看著面板,嘴角微微上揚,但心裡卻並沒有想像中那種狂喜。

  爽嗎?

  當然爽。

  那個追著自己咬到孤鷹嶺的「正義使者」,現在被關進了他自己最崇拜的程序籠子裡,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但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的第一步。

  侯亮平進了局子,不代表漢東的天就晴了。

  趙家的餘孽還在,沙瑞金的權力網沒破,高育良還在首鼠兩端,至於張懷年……

  那更是個隨時會翻臉不認人的老狐狸。

  自己現在,充其量就是個「有價值的夜壺」。

  祁同偉在心裡默念:「系統,周明遠和許立軍那條線,督導組今晚會收網嗎?」

  【已偵測到督導組派出兩組精銳特勤,許立軍今晚出現在東城路老澡堂的概率更新為:92%!】

  「好極了。」

  祁同偉在被窩裡愜意地舒展了一下沒打石膏的左腿:


  「只要捏住許立軍這個『錢袋子』,趙瑞龍的東海文投明天就得原地爆炸。」

  正盤算著,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小劉護士推著換藥車走了進來。她確認門關好後,一邊低頭給祁同偉調整輸液管,一邊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祁廳長,程度局長那邊托我帶句話。」

  祁同偉閉著眼,連呼吸頻率都沒變:「說。」

  「高書記讓我轉告您,周明遠這條線,老師已經在督導組那邊幫您『補了份詳實的材料』。您只管安心養傷。」

  聽到這話,祁同偉在心裡直接笑出了聲。

  高老師啊高老師,真不愧是漢東太極宗師。

  一看張懷年要對趙家餘孽動真格的,立刻順水推舟,把賣趙瑞龍的投名狀全算成了他祁同偉的「功勞」,既保全了自己,又在督導組面前立了功。

  這借花獻佛玩得,溜啊。

  祁同偉緩緩睜開眼,眼神深邃,低聲回了一句:

  「告訴他,老師的恩情,學生記在心裡了。」

  小劉護士點了點頭,利索地收拾好推車,轉身出門。

  病房再次安靜下來。

  祁同偉靜靜地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白熾燈。

  侯亮平這隻猴子已經進了籠子。

  接下來,該輪到那些吃人的狗,排著隊上斷頭台了。

  「漢東這盤大棋,現在才剛到高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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