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侯亮平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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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漢東省檢反貪局。

  侯亮平正翹著二郎腿,靠在寬大的辦公椅里。

  桌上堆滿了祁同偉案的卷宗,他的手指隨著辦公室里播放的輕音樂,在桌面上愜意地打著節拍。

  「侯處,祁同偉和山水集團的資金往來網絡基本理清了。」

  助手小陸把一份文件遞過來,眼裡滿是崇拜,

  「只要一收網,這可是個驚天大案,您這回一等功絕對跑不了了。」

  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矜持的笑,接過文件彈了彈:

  「小陸啊,辦案子不能光盯著功勞,我們要的是澄清玉宇,是給漢東老百姓一個交代。

  祁同偉這種泥腿子爬上來的貪官,窮怕了,吃相太難看。對付他,也就是走個過場的……」

  話音未落,桌上的紅色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像催命的梵音。

  來電顯示:季昌明。

  「季檢,正要跟您匯報呢,祁同偉的鐵證我已經……」

  侯亮平接起電話,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邀功的輕快。

  「亮平,你現在扶穩椅子,聽我說。」

  季昌明的聲音極其乾澀,透著一股大廈將傾的慌亂。

  侯亮平眉頭一皺:

  「怎麼了?天塌了?」

  「祁同偉今天早上八點二十分,在省委大樓六樓天台,跳下去了。」

  「吧嗒」一聲,侯亮平手裡那支價值不菲的派克金筆掉在卷宗上,墨水瞬間洇黑了祁同偉的名字。

  「您開什麼國際玩笑?」

  侯亮平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真皮座椅向後滑出去半米,

  「他跳樓?他祁同偉那種貪生怕死的貨色,有膽子自殺?人死了沒?!」

  小陸嚇得渾身一哆嗦,驚恐地看著平時溫文爾雅的侯處長瞬間破防。

  「沒死,砸在綠化帶的軟土上了。現在在第一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聽說全身骨折。」

  季昌明壓低了聲音,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跳樓前,在天台上留了一封血書!現在整個省委大院已經炸鍋了!」

  侯亮平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沒死?!

  跳樓?!

  還在省委大樓?!

  短暫的錯愕後,侯亮平那顆極其聰明的腦袋瞬間轉過彎來了。

  他太清楚這套連招意味著什麼了。

  「季檢,這是碰瓷!這是政治訛詐!」

  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聲音因為憤怒而變調,

  「他祁同偉算什麼東西?一個馬上就要被扒了皮的碩鼠,他憑什麼去省委大樓跳樓?

  他這是在噁心沙書記,在噁心咱們反貪局!他想幹什麼?想裝弱勢群體博同情?!」

  「亮平,你冷靜點!」

  季昌明在電話那頭也急了,

  「現在不是他想幹什麼,是社會影響!堂堂公安廳長在省委大樓被『逼』得跳樓,上面怎麼看?

  老百姓怎麼看?現在滿漢東都在傳,說我們辦案手段黑,搞政治迫害,

  把一個以前挨過槍子的戰鬥英雄逼上了絕路!」

  「放他媽的屁!」侯亮平直接爆了粗口,那副悲天憫人的面具徹底撕裂,

  「他算哪門子英雄?他就是個被權力腐蝕的渣滓!我們是在替天行道!

  他以為用一條賤命就能把水攪渾?

  季檢,趁他病要他命,我現在就帶人去醫院,只要他還能喘氣,我就能在病床前撬開他的嘴!」

  「你給我站住!」

  季昌明厲聲喝止,

  「侯亮平,你政治敏感度被狗吃了嗎?!

  上面震怒了!中紀委的京城督導組今晚就坐飛機空降漢東,

  最高規格!沙書記親自下的令,祁同偉的案子,咱們反貪局暫時迴避,所有程序全部凍結!」

  轟——


  侯亮平腦子裡仿佛有一顆炸彈炸開了。

  迴避?

  凍結?

  他侯亮平從北京帶著尚方寶劍下來,眼看就要把祁同偉這隻最大的獵物剝皮抽筋,

  做成自己加官進爵的墊腳石,現在告訴他,案子被截胡了?

  「季檢,這案子是我一手辦的!」

  侯亮平咬牙切齒,眼底全是陰鷙,

  「憑什麼因為一個貪官的苦肉計,就否定我們的心血?這不公平!」

  「官場上哪有那麼多公平?人家用命下棋,你拿什麼跟人家拼?」

  季昌明長嘆一聲,

  「行了,這幾天你消停點,千萬別去觸督導組的霉頭。」

  電話掛斷了。

  侯亮平死死捏著手機,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滿桌子的卷宗,只覺得這些剛才還閃閃發光的「政績」,此刻全變成了嘲笑他的廢紙。

  「祁同偉……你個王八蛋,你跟我玩陰的。」

  侯亮平眼神像毒蛇一樣陰冷。

  「侯、侯處……」

  小陸戰戰兢兢地湊過來,「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資金流水還核對嗎?」

  「對個屁!沒聽見被凍結了嗎?」

  侯亮平沒好氣地罵了一句,隨即眼珠一轉,冷聲吩咐,

  「小陸,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私底下去查!

  給我把祁同偉這三天所有的行車軌跡、通話記錄全調出來!我倒要看看,他這齣苦肉計是跟誰串通好的!」

  「可是侯處,咱們現在沒有權限啊,這算違規操作……」

  「我是反貪局處長!我代表的是正義和人民!查個貪官還顧及什麼規矩?!」

  侯亮平大義凜然地吼道,

  「出了事我頂著,去!」

  趕走小陸,侯亮平焦躁地在辦公室里踱步。

  六樓,二十多米。

  摔在綠化帶邊緣的軟土上。

  沒死。

  侯亮平冷笑出聲。

  巧合?去他媽的巧合!

  這世上哪有這麼精準的自殺?

  真要尋死,直接大頭朝下砸水泥地,腦漿子都能摔勻了!

  「好一個勝天半子……你不是想死,你是想把整個漢東的棋盤都砸了,把沙瑞金和我一起拉下水!」

  侯亮平喃喃自語,一股寒意突然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他一直以為祁同偉只是案板上的魚肉,沒想到這塊肉不僅長了牙,還一口咬在了他的大動脈上。

  他快步走到窗前,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他平時遇到硬茬子才會撥的號碼。

  「喂,小艾。」

  侯亮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漢東出事了……對,祁同偉跳樓了。

  你幫我跟爸側面打聽一下,這次京城下來的督導組,帶隊的是誰?

  對,這案子有人想摘我的桃子,我不能坐以待斃。」

  掛了電話,有了老丈人那邊的關係托底,侯亮平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傍晚六點半,季昌明的電話又打來了。

  「亮平,那封血書的內容,我托省委辦的熟人弄到了一份複印件。」

  季昌明的聲音很沉重,

  「我念給你聽。」

  侯亮平趕緊打開筆記本,夾著手機,飛快地記錄。

  隨著季昌明的念誦,侯亮平記錄的速度越來越慢,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當聽到最後那句「我有罪,我不否認。但我的罪,不是從我自己開始的」時,

  侯亮平手裡的筆尖「咔嚓」一聲,把筆記本的紙面戳出了一個大洞。

  「聽完什麼感覺?」

  季昌明問。

  「他在放屁!」

  侯亮平破防了,猛地把筆砸在桌上,

  「這叫血書?這特麼是政治檄文!

  他祁同偉一個草包公安,能寫出這種上價值、扣大帽子的詞?

  『我的罪不是從我開始的』——他這是在誅心!他這是在暗示整個漢東的體制都在逼他!」

  「亮平,你也看出來了。」

  季昌明苦笑,

  「不管是不是他自己寫的,這封信的殺傷力太大了。

  他沒指名道姓罵你我,但他把咱們辦案的正當性,一刀給切碎了。

  現在在督導組眼裡,咱們不僅不是反腐功臣,反而成了逼死幹部的『酷吏』。」

  侯亮平臉色鐵青。

  他一直自詡是道德的制高點,是漢東的救世主。

  可祁同偉用一灘血和一封信,直接把他從雲端踹進了泥潭。

  以前,是他侯亮平帶著貓捉老鼠的優越感在包圍祁同偉。

  現在,祁同偉躺在病床上,用輿論和京城的雷霆之怒,反向包圍了他侯亮平!

  「季檢,我咽不下這口氣。」

  侯亮平咬著後槽牙,眼裡閃爍著執拗,

  「他祁同偉就是個窮鄉僻壤爬出來的臭蟲!他憑什麼掀我的桌子?

  只要讓我抓到他假自殺的證據,我照樣能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

  掛斷電話,侯亮平獨自坐在昏暗的辦公室里,沒開燈。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祁同偉」三個字,然後用紅筆在上面狠狠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力道之大,劃破了整整三頁紙。

  「想踩著我侯亮平翻盤?行,咱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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