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T恤對她來說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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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厲鋒把結婚證收進帆布袋裡,語氣平淡得像是剛辦完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鄭潯佳抱著自己那本結婚證,跟在他身後走出了民政局。

  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

  摩托車停在路邊,厲鋒把頭盔重新遞給她。

  鄭潯佳接過來,猶豫了一下,問:「我們……去哪兒?」

  厲鋒跨上摩托車,擰了一下鑰匙。

  「回家。」

  他說得很自然,好像他們真的有一個家似的。

  鄭潯佳站在路燈下,抱著頭盔,鼻子又開始發酸。

  她深吸一口氣,把頭盔扣上,坐上了后座。

  這一次,她沒有隻抓衣角,而是伸手環住了厲鋒的腰。

  不是因為別的。

  是因為她真的很累,怕自己坐不穩摔下去。

  摩托車發動,駛入了濱城的夜色里。

  厲鋒住的地方在濱城城南,一個叫錦繡苑的老小區。

  說是錦繡,其實跟錦繡沒有半點關係。樓是九十年代蓋的,外牆瓷磚掉了一大片,露出灰撲撲的水泥底子。單元門的門禁早就壞了,常年敞著,樓道里的聲控燈也是時靈時不靈。

  厲鋒把摩托車停在樓下,鄭潯佳摘下頭盔,抬頭看了一眼。

  六樓,沒有電梯。

  樓道口堆著幾輛舊自行車和一個落滿灰的泡沫箱子,牆上貼著開鎖、通下水道的小GG,花花綠綠的,被人撕了一半。

  鄭潯佳以前從來沒進過這種小區。

  鄭家的別墅在半山腰上,獨門獨院,光花園就有兩百多平。她從小到大,住的最差的地方是大學宿舍,四人間,帶獨立衛浴,在濱大已經算條件最好的了。

  她沒說話,跟著厲鋒往樓上走。

  腿還是疼。

  爬樓梯的時候,每邁一步都像是有人拿針在扎,她咬著嘴唇,儘量不讓自己的步子顯得太慢。但到了四樓的時候,她還是沒忍住,扶著樓梯扶手停了一下。

  厲鋒走在前面,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斷了,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樓道里的聲控燈剛好滅了,黑漆漆的,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

  「還有兩層。」他說。

  鄭潯佳點點頭,咬了咬牙,繼續往上走。

  厲鋒沒有再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等她,等她走到他旁邊了,才轉身繼續上樓。

  步子放慢了一些,不太明顯,但確實慢了。

  ——

  六樓,602。

  防盜門是那種老式的鐵皮門,鎖芯有點澀,厲鋒擰了兩下才打開。

  門一推開,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放的是體育頻道,解說員正在激動地喊著什麼進球。

  客廳不大,目測二十來平,擺了一張布藝沙發、一個茶几、一台舊電視。茶几上擺著兩罐啤酒和一袋拆開的花生米。

  沙發上窩著一個男人,穿著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有點長,劉海快遮住眼睛了,手裡拿著遙控器,正看得入神。

  聽見開門聲,他扭過頭來。

  「鋒哥,回來——」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見了厲鋒身後的鄭潯佳。

  女孩兒站在玄關處,頭髮有些凌亂,臉色蒼白,眼睛紅紅的,但——長得是真好看。

  這種好看還不是化了妝端著架子的好看,是素麵朝天、狼狽至極都遮不住的好看。

  柳飛愣了兩秒,然後咧嘴一笑,從沙發上坐直了身子。

  「喲,鋒哥,帶女朋友回來了?」

  他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上下打量了鄭潯佳一眼,又看了看厲鋒,眼神里全是「你小子行啊」的意思。

  「嫂子好啊,我叫柳飛,鋒哥的室友。」他沖鄭潯佳揮了揮手,挺自來熟的。

  厲鋒換了鞋,從鞋櫃底下翻出一雙新的一次性拖鞋,放在鄭潯佳腳邊。

  「我老婆。」他對柳飛說了一句,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柳飛的笑容僵在臉上。

  「……啥?」

  厲鋒沒有重複,拎著那個黑色帆布袋往裡走。

  柳飛張著嘴,目光在厲鋒和鄭潯佳之間來回彈了好幾個回合,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困惑再到更大的震驚。

  「老婆??鋒哥你什麼時候——你不是才來濱城一個多月嗎??」

  沒人理他。

  鄭潯佳低著頭換上拖鞋,小聲說了句:「你好。」

  然後跟著厲鋒往裡走了。

  柳飛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的遙控器舉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好半天沒動。

  電視裡解說員還在喊:「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柳飛覺得這句話用來形容他現在的心情,也挺合適的。

  ——

  厲鋒住的是主臥,帶一個小衛生間。

  說是主臥,其實也就十二三平,放了一張一米五的床、一個衣櫃、一張摺疊桌,就沒什麼多餘的空間了。

  但收拾得很乾淨。

  床單是深灰色的,疊得整整齊齊,被子是軍綠色的,豆腐塊似的方方正正。桌上擺著一台舊筆記本電腦和幾本書,書脊上的字鄭潯佳掃了一眼——《精益創業》《從零到一》,還有一本濱城本地的商業雜誌。

  衣櫃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掛著兩件黑色制服和幾件深色的T恤,顏色單調得像是批發來的。

  整個房間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乾淨、利落、冷清,跟這個人一樣。

  厲鋒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拉開衣櫃,從裡面拿出一條乾淨的毛巾和一件黑色的T恤。

  「衛生間在那邊。」他朝角落的小門抬了一下下巴,「你先洗。」

  鄭潯佳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環顧了一圈這個房間,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不真實感。

  幾個小時前,她還躺在鄭家別墅二樓的大床上,那張床兩米寬,床墊是進口的乳膠,床品是真絲的,光一套四件套就要小一萬塊。

  現在她站在一個十二平的出租屋裡,面前是一張一米五的硬板床,床單是那種超市里三四十塊錢一套的。

  她不是嫌棄。

  她只是覺得,人生的變化也太快了。

  快得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怎麼了?」厲鋒見她不動,問了一句。

  鄭潯佳回過神來,接過毛巾和T恤,低聲說:「謝謝。」

  她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衛生間很小,轉個身都費勁,但也收拾得很乾淨。洗手台上只有一把牙刷、一管牙膏、一塊肥皂。淋浴頭是那種最普通的,水管有點舊,擰開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響。

  熱水來得很慢。

  鄭潯佳站在花灑下面,涼水澆下來的時候,她打了個哆嗦,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她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沒有聲音。

  水聲蓋住了一切。

  ——

  她在裡面待了很久。

  厲鋒坐在摺疊桌前,翻開那個帆布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鄭潯佳的身份證、戶口本、學生證、一張銀行卡、一本護照。

  還有他自己的身份證和那兩本結婚證。

  就這些了。

  二十年的鄭家生活,最後帶走的東西,一個帆布袋都裝不滿。

  他把證件分類整理好,聽見衛生間的水聲一直沒停。

  他看了一眼時間,快四十分鐘了。

  他走到衛生間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水熱不熱?別感冒了。」

  裡面安靜了一下,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鄭潯佳的聲音從門後面傳出來,悶悶的:「熱的。我……馬上出來。」

  又過了幾分鐘,門開了。

  鄭潯佳穿著他的一件黑色T恤,厲鋒身高192,他的T恤對她來說太大了,下擺蓋過了她的大腿,領口松松垮垮地掛在鎖骨上。她的頭髮濕漉漉的,臉洗乾淨了,眼睛還是紅的,但沒有再哭。

  厲鋒看了她一眼,轉身從衣櫃裡拿出一床備用的被子,抱在手裡。

  「你睡床。」

  鄭潯佳愣了一下:「那你——」

  「我打地鋪。」

  他說完,已經把被子鋪在了床邊的地板上。動作很快,很熟練,像是以前經常這麼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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