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趙瑞龍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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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瑞龍派去騷擾陳岩石的人,是在一個雨夜出動的。

  不是山水集團的人,山水集團已經被調查了。

  不是趙家幫的人,趙家幫已經散了。

  是他在道上找的人,幾個身上背著案子的混混,給錢就辦事的那種。

  錢不少,一個人五干,事成之後再給五千,他們接活了。

  京州冬天的雨夜又冷又黑,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們開著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停在陳岩石家巷口。

  車燈滅了,引擎熄了,三個人坐在車裡抽菸,菸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三隻餓狼的眼睛。

  他們在等,等夜深,等人靜,等那條巷子裡最後一盞燈熄滅。

  陳岩石家的燈是在十點滅的。

  老伴先睡了,他在客廳里多坐了一會兒,把今天省紀委送來的回執單又看了一遍。

  回執單上寫著「陳岩石同志:您舉報的趙瑞龍、高小琴、山水集團涉嫌違法犯罪一案,我委已受理,正在依法依規辦理中」。

  短短一行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裡。

  他把回執單折了兩折,放進了棉襖內側的口袋裡,貼在胸口。

  然後關了燈,走進臥室,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他睡著了。

  八十多歲的老人,覺淺,睡得不安穩。窗外的雨聲、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聲,都會把他驚醒。

  但他還是睡著了,因為他太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等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跑了這麼多年,終於把趙瑞龍逼到了絕路上。

  他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巷口那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裡,有三個人正在等他睡著。

  凌晨一點,那三個人動了。

  他們從麵包車裡出來,每人戴著一副手套,每人手裡拎著一桶油漆。

  油漆是紅色的,不是普通油漆,是那種寫在牆上擦不掉、洗不淨、需要用砂紙打磨才能去掉的工業油漆。

  他們走進巷子,腳步很輕,像三隻貓。

  巷子裡的路燈昏黃昏黃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照得發亮。

  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在牆壁上晃動,像三個正在跳舞的鬼魂。

  陳岩石家的院門是鐵皮的,深綠色,上面貼著「光榮之家」的銅牌。

  他們站在院門口,三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擰開了油漆桶的蓋子。

  紅色的油漆潑在鐵門上,嘩啦一聲,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像什麼東西被撕裂了。

  油漆順著鐵門往下流,在深綠色的漆面上畫出一道道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的痕跡。

  他們又潑了一桶,又潑了一桶。三桶油漆潑完,鐵門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紅色覆蓋了綠色,像一層正在凝固的血痂。

  他們還在牆上寫了字,用刷子蘸著剩下的油漆,在門邊的白牆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幾個大字——「多管閒事,不得好死」。

  然後他們跑了。

  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從響亮變得模糊,從模糊變得幾乎聽不見。

  麵包車的引擎發動了,轟的一聲,然後也遠了。

  巷子裡恢復了安靜,只有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油漆未乾的鐵門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陳岩石是被那聲「嘩啦」驚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那裡突突地跳。

  他穿上棉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院門口那盞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鐵門上,照在那層暗紅色的、正在往下流淌的油漆上,照在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像用血寫成的字上——「多管閒事,不得好死。」

  他站在那裡,手扶著窗台,看著那扇被油漆潑得面目全非的鐵門,看著那幾個字,看著雨絲落在油漆上、濺起細小的、紅色的水花。

  他的手沒有抖,腿沒有抖,整個人站得很穩。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床邊,拿起手機,撥了季珩珩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陳老,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季珩珩的聲音很清醒,不像是被電話吵醒的,像是根本就沒睡。

  陳岩石握著手機,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珩珩,趙瑞龍派人來了,在我家門上潑了油漆,寫了字,人跑了,沒傷著人。」

  季珩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陳岩石能感覺到那沉默下面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冷。

  像冬天裡的鐵,冷到摸一下就會粘掉一層皮。

  「陳老,您別怕,我馬上讓人過去,今晚不會再有人來騷擾您,趙瑞龍的事,我會處理。」

  陳岩石說了一聲「好」,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穿上棉褲,系好腰帶,走出臥室。

  老伴也醒了,坐在床上,披著外套,眼睛紅紅的。

  她聽到了動靜,聽到了那聲「嘩啦」,聽到了陳岩石打電話的聲音。

  她沒有問,陳岩石也沒有說。

  他們老夫老妻這麼多年,有些話不需要說,有些事不需要問。

  陳岩石走進廚房,打開煤氣灶,燒了一壺水。

  水開了,他沏了兩杯茶,端到客廳。

  一杯放在老伴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搪瓷杯,杯中的熱氣升騰起來,在他花白的眉毛前面裊裊地散開。

  他喝了一口,茶很燙,但他沒有吹。

  李銘是在二十分鐘後到的。他帶了三個人,都是星穹安保的好手,穿深色的作戰服,戴耳麥,腰裡別著對講機。

  他們開著一輛黑色的改裝越野車,停在巷口。

  李銘一個人走進巷子,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

  他走到陳岩石家院門口,看了一眼那扇被油漆潑得面目全非的鐵門,看了一眼牆上那幾個字,面無表情。

  然後他蹲下來,打開工具箱,從裡面拿出一把刷子和一桶稀釋劑,開始清理油漆。

  他的動作很快,很利落,不像在清理污漬,更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不需要思考的工作。

  稀釋劑倒在油漆上,油漆開始起泡,開始融化,開始往下流。

  他用刷子一刷一刷地刷著,鐵門上的紅色一層一層地褪去,露出了底下的深綠色。

  但深綠色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深綠色了,被稀釋劑腐蝕過的漆面發白、發灰、發暗,像一塊被燒傷的皮膚。

  牆上的字也被清理掉了。

  白牆被稀釋劑擦過之後,留下了幾道灰白色的、像傷疤一樣的痕跡。

  字沒有了,但痕跡還在。

  痕跡會一直在,直到有人重新粉刷這面牆。

  李銘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看清理後的效果,然後轉過身,走到院門口,按了一下門鈴。

  陳岩石開的門。

  他站在門口,看著李銘,看著李銘身後那扇被清理過但依然斑駁的鐵門,看著牆上那些灰白色的、像傷疤一樣的痕跡。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平靜。

  「陳老,季總讓我過來保護您,從今天起,這院子周圍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您和阿姨正常生活,不用擔心。」

  陳岩石看著他,看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李銘記住的話:「告訴珩珩,我沒事,讓他別分心,把手頭的事做好。趙瑞龍已經瘋了,瘋狗咬人之前,是要被打死的。」

  李銘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從響亮變得模糊,從模糊變得幾乎聽不見。

  但他沒有真的走遠。

  他和那三個人在巷口的越野車裡坐了一整夜,輪流值守,盯著巷口,盯著陳岩石家的院門,盯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季珩珩是在李銘出發之後給祁同偉打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祁廳長,趙瑞龍派人去陳老家潑油漆了。

  人跑了,車沒牌照,但我需要您把人找出來。


  在京州地界上,公安廳應該比我有辦法。」

  祁同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很低,很沉,像一塊被壓在深水裡的石頭。

  「季總,您放心,趙瑞龍跑不了,他派去的人,也跑不了。天亮之前,我給您結果。」

  季珩珩說了一聲「好」,掛了電話,站在窗前。

  窗外的京州黑漆漆的,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看著那片黑暗,在心裡把趙瑞龍這三個字嚼了一遍。

  趙瑞龍瘋了。

  不是真的瘋了,是狗急跳牆。

  山水集團倒了,高小琴被抓了,趙家幫散了,他被通緝了。

  他跑不掉了,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這樣輸掉,不甘心就這樣被抓,不甘心就這樣從漢東的舞台上消失。

  他要報復,報復那些讓他輸掉的人——季珩珩,陳岩石,季勝利。

  凌晨三點,祁同偉的電話來了。

  「季總,人找到了。

  在京州郊區的一個出租屋裡,三個人都在。

  公安廳的人已經過去了,天亮之前能帶回來。」

  季珩珩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祁廳長,我要知道是誰指使的,不是趙瑞龍直接指使的,我知道。我要知道中間人是誰,錢是從哪條線出的,還有沒有其他人參與。」

  祁同偉沉默了一下。

  「季總,您的意思是——順藤摸瓜?」

  「摸,摸到趙瑞龍為止,他不是想跑嗎?他不是想報復嗎?他不是想在漢東辦成最後一件事嗎?

  讓他辦不成,他派來的人,抓了。

  他出的錢,凍了,他用的線,掐了,我要讓他知道,在漢東,他已經辦不成任何事了。」

  祁同偉說了一個字:「好。」

  電話掛斷了。

  季珩珩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灰濛濛的天開始發白了,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面巨大的、正在發光的鏡子。

  祁同偉回憶著自己這些年的往事。

  趙瑞龍,你瘋了。

  你以為你還是漢東的太子爺?你以為你還是山水集團的實際控制人?你以為你還是趙家幫的掌門人?你什麼都不是了。

  山水集團要倒了,趙家幫散了,你被通緝了。

  你是一個逃犯,一個躲在暗處、不敢見人、不敢用手機、不敢用身份證的逃犯。

  你連自己的影子都怕,因為你怕影子會出賣你。

  你派人去潑油漆,你以為這樣就能嚇住陳岩石?你嚇不住他。

  他八十多歲了,連死都不怕,會怕你潑油漆?你嚇不住他,也嚇不住季珩珩。

  季珩珩不怕你,不是因為他比你強,是因為他沒有做虧心事。

  你怕他,是因為你做了太多虧心事。

  你的每一天都在恐懼中度過,怕被抓,怕被判,怕死。

  這種恐懼會一直跟著你,直到你被抓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到來,不會太遠了,天亮了,雨停了,京州的早晨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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