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常委會的較量
省委常委會定在周三上午九點。
這是季勝利到任以來最棘手的一次常委會，議題只有一個——漢東省上半年的經濟形勢和下半年的工作部署。
但所有人都知道，議題是幌子，真正的戰場在別處。
山水集團快要倒了，趙瑞龍快要跑了，高小琴快要被抓了，侯亮平被調走了。
趙家幫在漢東經營了二十多年的關係網，被季勝利和季珩珩一刀一刀地砍斷了。
網上的結點一顆一顆地鬆動，但還有一些結點死死地咬著，不肯鬆口。
這些結點不是趙家的人，是曾經靠趙家吃飯、拿過趙家的錢、替趙家辦過事、如今怕被清算的人。
他們要在常委會上反撲——不是反撲季勝利，是反撲季勝利的決策，反撲季勝利的人，反撲季勝利的政策。
他們不敢動季勝利本人，但敢動季勝利的人。
砍掉季勝利的手腳，季勝利就站不穩了。
季珩珩是在前一天晚上知道這些的。
李銘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堆數字、日期和備註。
「明天常委會的議題是經濟工作，但真正要討論的，是星穹汽車產業園的土地審批和稅收優惠。
有人要在常委會上發難，說產業園的土地審批程序違規，說稅收優惠力度過大，說星穹集團是外來企業，不應該享受本地企業的待遇。
發難的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小圈子。
牽頭的姓錢，省發改委主任，趙立春在任時提拔的。
他在常委會上有人，省財政廳、省國土廳、省環保廳，都有他的人。」
季珩珩接過平板電腦，把那些名字和數字逐一記下。
錢主任、劉廳長、王廳長、趙主任。
這些人的名字在張遠山的調查報告裡都出現過，不是收過山水集團的錢，就是替趙家幫辦過事，或者幫高小琴打過招呼。
他們不是趙家的人，但他們是趙家幫的受益者。
趙家幫倒了，他們的利益受損了，他們要反撲。
「季總，還有一件事。」
李銘翻開另一頁。
「錢主任的兒子在山水集團的一個項目里擔任過顧問，每個月拿五十萬塊的顧問費，拿了三年。
山水集團的帳本被查封之後，這筆錢被查出來了。
錢主任慌了，他怕這筆錢被定性為受賄。
所以他要在常委會上把水攪渾，讓季書記顧不上查他。」
季珩珩把平板電腦還給李銘，靠在大班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
錢主任不是要反撲，是要自救。
錢主任的兒子拿了山水集團的錢，這筆錢說不清楚。
一旦被查出來，他不僅是丟官，是要坐牢。
他要在常委會上表現，向季勝利「示好」，向省委示好，向所有人證明他不是趙家幫的人。
但他的示好是用攻擊星穹集團的方式來實現的，這是季珩珩不能接受的。
「把這些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我爸手上。
不是舉報，是情況通報。
讓他知道常委會上誰會發難，為什麼發難，手裡有什麼牌。
他知道了，就能應對。」
李銘點頭，收起平板電腦，轉身走了。
季珩珩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京州。
灰濛濛的天，雲層壓得很低。
遠處那棟山水集團的大樓已經快空了，窗戶黑漆漆的，像一個沒有眼珠的眼眶。
他看著那棟樓，想起趙瑞龍在山水會所吼的那句話——「在漢東省，還沒有我趙瑞龍辦不成的事。」
他辦成了很多事，也辦砸了很多事。
他辦成的那些事，正在被一件一件地翻出來。
他辦砸的那些事，正在被一件一件地清算。
周三上午九點，省委常委會準時召開。
會議室的燈全開著，冷白色的光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皺紋都無處可藏。
橢圓形的長桌，鋪著深綠色的桌布，桌布上擺著話筒、水杯、筆記本和幾支削好的鉛筆。
季勝利坐在主位，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他的眼睛不平靜，像湖面下的暗流，在看不見的地方涌動。
高育良坐在季勝利的左手邊。
他的表情也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塑像。
但季珩珩從父親昨晚發來的消息里知道，高育良今天不會幫季勝利說話，也不會幫錢主任說話。
他會沉默，會觀望，會在兩軍對壘的時候坐在中軍帳里喝茶。
等勝負已分，他再出來收拾殘局。
這就是高育良在漢東二十多年的生存之道——不站隊，不表態，不得罪任何人。
錢主任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距離季勝利最遠的位置。
他故意選了這個位置，不是因為他謙虛，是因為他想讓所有人看到——我不是季書記的人，我離他很遠。
他的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每一頁都用彩色便利貼標註了重點。
他準備得很充分，充分到像是在準備一場考試，又像是在準備一場戰爭。
會議開始了。
季勝利先發言，講了上半年的經濟形勢，GDP增速、財政收入、固定資產投資、進出口總額，每一個數據都清清楚楚，每一個對比都明明白白。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很沉，很穩。
錢主任在季勝利發言的時候沒有聽，他在翻自己的材料，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的位置。
他知道季勝利講完經濟形勢之後，會講到下半年的工作部署。下半年的工作部署里，最重要的一項就是星穹汽車產業園的建設和運營。
錢主任要在季勝利講到這一項的時候發難。
季勝利講完了經濟形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會議室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能聽見鉛筆在紙上沙沙的書寫聲，能聽見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季勝利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像什麼東西斷裂了一樣的脆響。
「下半年的工作重點，是推動產業升級，星穹汽車產業園是重中之重。
這個項目投資額度大，帶動效應強，就業崗位多。
項目投產後，預計年產值數百億，年稅收數十億，直接就業五千人，間接就業數萬人。
各相關部門要全力支持，確保項目按期投產、按期達產、按期見效。」
錢主任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季勝利，目光里有審視，有考量，有「你在說，我在聽，但我不同意」的冷靜。
他等季勝利說完最後一個字，清了清嗓子，翻開了面前那摞厚厚的材料。
「季書記，星穹汽車產業園的項目，我原則上支持。
但有幾個問題，需要在常委會上討論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被精心瞄準的子彈。
「第一，土地審批程序。產業園的地塊原屬於大風廠，這塊地的土地使用權存在爭議。
山水集團和大風廠的股權糾紛還沒有完全解決，這塊地的權屬還不清晰。
在這種情況下就進行土地出讓，程序上是否有瑕疵？」
季勝利看著他，沒有打斷。
錢主任翻了翻材料，繼續說。
「第二，稅收優惠力度。產業園享受的稅收優惠政策，力度之大，在漢東省沒有先例。
省財政廳測算過，這個項目前五年減免的稅收總額，相當於京州市一年的財政收入。
這麼大的優惠力度，是否經過了充分的論證？是否會影響省里的財政收入？是否對其他企業不公平？
第三，星穹集團是外來企業，我們支持外來投資，但也要保護本地企業。
把最好的地塊、最優的政策、最大的支持都給了星穹集團，本地企業會不會有意見？會不會影響漢東的營商環境？」
錢主任說完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季勝利。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神不平靜，像是湖面下的暗流，在看不見的地方涌動。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那些安靜不是空白，是交鋒，季勝利在看他，他也在看季勝利。
兩個人隔著長長的桌子對視，像兩把出鞘的刀，刀刃對著刀刃，刀尖對著刀尖。
季勝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
這一次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停留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在等，等一個人說話。
高育良不會說，劉廳長不會說，王廳長不會說。
他們在等，等季勝利出牌。
季勝利的牌不在桌上，在他的口袋裡。
季珩珩昨晚讓李銘送來的那些材料，此刻就在他的口袋裡。
不是西裝的口袋，是公文包的內層。
他伸手拿起公文包，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裝著厚厚一疊文件。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只是放在那裡。
「錢主任，你剛才提的三個問題，我來回答。」
季勝利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取出來的，帶著寒氣。
「第一，土地審批程序。大風廠的地塊，土地使用權確實存在爭議。
但爭議的雙方是山水集團和大風廠，不是星穹集團。
星穹集團是通過合法途徑從山水集團手中收購的大風廠債權，然後以債主身份要求重組大風廠。
這個收購行為，經過了省工商局的批准，經過了省商務廳的備案，經過了省外匯管理局的審批。
所有程序都是合法的，合規的，經得起查的。」
季勝利從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是省工商局的批文複印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沒有推過去，只是放在那裡，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第二，稅收優惠力度。產業園的稅收優惠政策，是省政府常務會議討論通過的。
不是季珩珩找我要的，是省發改委、省財政廳、省稅務局聯合評估之後提出的建議。
省財政廳的評估報告就在這份材料里，政策力度確實大，但產業園的產值和稅收更大。
前五年減免的稅收，後五年會加倍收回來，這筆帳，財政廳算過。」
他從信封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是省財政廳的評估報告複印件。
放在桌上，和第一份並排。
「第三，星穹集團是外來企業，漢東省是開放的省，外來企業和本地企業一視同仁。
星穹集團在漢東投了一千個億，建了一個產業園，創造了五千個就業崗位。
本地企業有誰投了一千個億？有誰創造了五千個就業崗位？如果有，我季勝利也會把最好的地塊、最優的政策、最大的支持給它們。」
季勝利把信封放下，看著錢主任。
那目光很沉，像兩塊石頭壓下來。錢主任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不是變紅，是一種更接近於「凝固」的變化。
他的表情僵住了，像一張照片被按下了暫停鍵。
「錢主任，你還有什麼問題？」
錢主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
他低下頭，把面前那摞材料合上，放在一邊。
「沒有了。」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季勝利點了點頭，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
「其他人還有什麼意見？」
沉默。
高育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沒有說話。
劉廳長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了。
王廳長把鉛筆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錢主任，沒有人看季勝利。
他們在消化剛才那短短几分鐘裡發生的一切——錢主任發難，季勝利反擊，錢主任啞火。
勝負已分。
常委會結束了。
季勝利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錢主任，你留一下，我有些事要跟你談談。」
錢主任的臉白了。
白得像一張紙，白得像審訊室的天花板。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
他知道季勝利要跟他談什麼，不是星穹汽車產業園的土地審批，不是稅收優惠政策，不是外來企業和本地企業的區別。
是他的兒子拿了山水集團的錢，這件事，季勝利知道了。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壁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和。
季珩珩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的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李銘發來的消息：「材料已送達。季書記已閱。」
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了。
父親的這場仗，打贏了。
不是用權力，是用證據。
不是用關係，是用事實。
不是用威脅，是用法律。
錢主任可以在常委會上發難，可以在會上質疑，可以煽動其他人反對。
但他不能在省委書記面前否認證據。
那些白紙黑字的文件，那些紅彤彤的公章，那些清清楚楚的數據，比他說的任何話都有分量。
季珩珩走出省委大樓，天還是灰濛濛的，但云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正好照在他的臉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把那道光當作父親在常委會上投向錢主任的目光——冷冷的，沉沉的，像一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手機震了一下。
季珩珩拿起來一看，是季勝利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錢主任的事，你不用管了，剩下的，我來處理。」
季珩珩看著這行字，打了一行字發過去：「好，產業園的事，您放心。」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向停車場。
車在陽光下閃著光，黑色的漆面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出省委大院。
這是季勝利到任以來最棘手的一次常委會，議題只有一個——漢東省上半年的經濟形勢和下半年的工作部署。
但所有人都知道，議題是幌子，真正的戰場在別處。
山水集團快要倒了，趙瑞龍快要跑了，高小琴快要被抓了，侯亮平被調走了。
趙家幫在漢東經營了二十多年的關係網，被季勝利和季珩珩一刀一刀地砍斷了。
網上的結點一顆一顆地鬆動，但還有一些結點死死地咬著，不肯鬆口。
這些結點不是趙家的人，是曾經靠趙家吃飯、拿過趙家的錢、替趙家辦過事、如今怕被清算的人。
他們要在常委會上反撲——不是反撲季勝利，是反撲季勝利的決策，反撲季勝利的人，反撲季勝利的政策。
他們不敢動季勝利本人，但敢動季勝利的人。
砍掉季勝利的手腳，季勝利就站不穩了。
季珩珩是在前一天晚上知道這些的。
李銘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堆數字、日期和備註。
「明天常委會的議題是經濟工作，但真正要討論的，是星穹汽車產業園的土地審批和稅收優惠。
有人要在常委會上發難，說產業園的土地審批程序違規，說稅收優惠力度過大，說星穹集團是外來企業，不應該享受本地企業的待遇。
發難的人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小圈子。
牽頭的姓錢，省發改委主任，趙立春在任時提拔的。
他在常委會上有人，省財政廳、省國土廳、省環保廳，都有他的人。」
季珩珩接過平板電腦，把那些名字和數字逐一記下。
錢主任、劉廳長、王廳長、趙主任。
這些人的名字在張遠山的調查報告裡都出現過，不是收過山水集團的錢，就是替趙家幫辦過事，或者幫高小琴打過招呼。
他們不是趙家的人，但他們是趙家幫的受益者。
趙家幫倒了，他們的利益受損了，他們要反撲。
「季總，還有一件事。」
李銘翻開另一頁。
「錢主任的兒子在山水集團的一個項目里擔任過顧問，每個月拿五十萬塊的顧問費，拿了三年。
山水集團的帳本被查封之後，這筆錢被查出來了。
錢主任慌了，他怕這筆錢被定性為受賄。
所以他要在常委會上把水攪渾，讓季書記顧不上查他。」
季珩珩把平板電腦還給李銘，靠在大班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
錢主任不是要反撲，是要自救。
錢主任的兒子拿了山水集團的錢，這筆錢說不清楚。
一旦被查出來，他不僅是丟官，是要坐牢。
他要在常委會上表現，向季勝利「示好」，向省委示好，向所有人證明他不是趙家幫的人。
但他的示好是用攻擊星穹集團的方式來實現的，這是季珩珩不能接受的。
「把這些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我爸手上。
不是舉報，是情況通報。
讓他知道常委會上誰會發難，為什麼發難，手裡有什麼牌。
他知道了，就能應對。」
李銘點頭，收起平板電腦，轉身走了。
季珩珩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京州。
灰濛濛的天，雲層壓得很低。
遠處那棟山水集團的大樓已經快空了，窗戶黑漆漆的，像一個沒有眼珠的眼眶。
他看著那棟樓，想起趙瑞龍在山水會所吼的那句話——「在漢東省，還沒有我趙瑞龍辦不成的事。」
他辦成了很多事，也辦砸了很多事。
他辦成的那些事，正在被一件一件地翻出來。
他辦砸的那些事，正在被一件一件地清算。
周三上午九點，省委常委會準時召開。
會議室的燈全開著，冷白色的光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皺紋都無處可藏。
橢圓形的長桌，鋪著深綠色的桌布，桌布上擺著話筒、水杯、筆記本和幾支削好的鉛筆。
季勝利坐在主位，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他的眼睛不平靜，像湖面下的暗流，在看不見的地方涌動。
高育良坐在季勝利的左手邊。
他的表情也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尊被精心雕刻的塑像。
但季珩珩從父親昨晚發來的消息里知道，高育良今天不會幫季勝利說話，也不會幫錢主任說話。
他會沉默，會觀望，會在兩軍對壘的時候坐在中軍帳里喝茶。
等勝負已分，他再出來收拾殘局。
這就是高育良在漢東二十多年的生存之道——不站隊，不表態，不得罪任何人。
錢主任坐在長桌的另一端，距離季勝利最遠的位置。
他故意選了這個位置，不是因為他謙虛，是因為他想讓所有人看到——我不是季書記的人，我離他很遠。
他的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材料，每一頁都用彩色便利貼標註了重點。
他準備得很充分，充分到像是在準備一場考試，又像是在準備一場戰爭。
會議開始了。
季勝利先發言，講了上半年的經濟形勢，GDP增速、財政收入、固定資產投資、進出口總額，每一個數據都清清楚楚，每一個對比都明明白白。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很沉，很穩。
錢主任在季勝利發言的時候沒有聽，他在翻自己的材料，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的位置。
他知道季勝利講完經濟形勢之後，會講到下半年的工作部署。下半年的工作部署里，最重要的一項就是星穹汽車產業園的建設和運營。
錢主任要在季勝利講到這一項的時候發難。
季勝利講完了經濟形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會議室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能聽見鉛筆在紙上沙沙的書寫聲，能聽見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季勝利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像什麼東西斷裂了一樣的脆響。
「下半年的工作重點，是推動產業升級，星穹汽車產業園是重中之重。
這個項目投資額度大，帶動效應強，就業崗位多。
項目投產後，預計年產值數百億，年稅收數十億，直接就業五千人，間接就業數萬人。
各相關部門要全力支持，確保項目按期投產、按期達產、按期見效。」
錢主任的筆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季勝利，目光里有審視，有考量，有「你在說，我在聽，但我不同意」的冷靜。
他等季勝利說完最後一個字，清了清嗓子，翻開了面前那摞厚厚的材料。
「季書記，星穹汽車產業園的項目，我原則上支持。
但有幾個問題，需要在常委會上討論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被精心瞄準的子彈。
「第一，土地審批程序。產業園的地塊原屬於大風廠，這塊地的土地使用權存在爭議。
山水集團和大風廠的股權糾紛還沒有完全解決，這塊地的權屬還不清晰。
在這種情況下就進行土地出讓，程序上是否有瑕疵？」
季勝利看著他，沒有打斷。
錢主任翻了翻材料，繼續說。
「第二，稅收優惠力度。產業園享受的稅收優惠政策，力度之大，在漢東省沒有先例。
省財政廳測算過，這個項目前五年減免的稅收總額，相當於京州市一年的財政收入。
這麼大的優惠力度，是否經過了充分的論證？是否會影響省里的財政收入？是否對其他企業不公平？
第三，星穹集團是外來企業，我們支持外來投資，但也要保護本地企業。
把最好的地塊、最優的政策、最大的支持都給了星穹集團，本地企業會不會有意見？會不會影響漢東的營商環境？」
錢主任說完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季勝利。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神不平靜，像是湖面下的暗流，在看不見的地方涌動。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那些安靜不是空白，是交鋒，季勝利在看他，他也在看季勝利。
兩個人隔著長長的桌子對視，像兩把出鞘的刀，刀刃對著刀刃，刀尖對著刀尖。
季勝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
這一次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停留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在等，等一個人說話。
高育良不會說，劉廳長不會說，王廳長不會說。
他們在等，等季勝利出牌。
季勝利的牌不在桌上，在他的口袋裡。
季珩珩昨晚讓李銘送來的那些材料，此刻就在他的口袋裡。
不是西裝的口袋，是公文包的內層。
他伸手拿起公文包，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裝著厚厚一疊文件。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只是放在那裡。
「錢主任，你剛才提的三個問題，我來回答。」
季勝利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取出來的，帶著寒氣。
「第一，土地審批程序。大風廠的地塊，土地使用權確實存在爭議。
但爭議的雙方是山水集團和大風廠，不是星穹集團。
星穹集團是通過合法途徑從山水集團手中收購的大風廠債權，然後以債主身份要求重組大風廠。
這個收購行為，經過了省工商局的批准，經過了省商務廳的備案，經過了省外匯管理局的審批。
所有程序都是合法的，合規的，經得起查的。」
季勝利從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是省工商局的批文複印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沒有推過去，只是放在那裡，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第二，稅收優惠力度。產業園的稅收優惠政策，是省政府常務會議討論通過的。
不是季珩珩找我要的，是省發改委、省財政廳、省稅務局聯合評估之後提出的建議。
省財政廳的評估報告就在這份材料里，政策力度確實大，但產業園的產值和稅收更大。
前五年減免的稅收，後五年會加倍收回來，這筆帳，財政廳算過。」
他從信封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是省財政廳的評估報告複印件。
放在桌上，和第一份並排。
「第三，星穹集團是外來企業，漢東省是開放的省，外來企業和本地企業一視同仁。
星穹集團在漢東投了一千個億，建了一個產業園，創造了五千個就業崗位。
本地企業有誰投了一千個億？有誰創造了五千個就業崗位？如果有，我季勝利也會把最好的地塊、最優的政策、最大的支持給它們。」
季勝利把信封放下，看著錢主任。
那目光很沉，像兩塊石頭壓下來。錢主任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不是變紅，是一種更接近於「凝固」的變化。
他的表情僵住了，像一張照片被按下了暫停鍵。
「錢主任，你還有什麼問題？」
錢主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
他低下頭，把面前那摞材料合上，放在一邊。
「沒有了。」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季勝利點了點頭，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
「其他人還有什麼意見？」
沉默。
高育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沒有說話。
劉廳長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了。
王廳長把鉛筆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錢主任，沒有人看季勝利。
他們在消化剛才那短短几分鐘裡發生的一切——錢主任發難，季勝利反擊，錢主任啞火。
勝負已分。
常委會結束了。
季勝利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
「錢主任，你留一下，我有些事要跟你談談。」
錢主任的臉白了。
白得像一張紙，白得像審訊室的天花板。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
他知道季勝利要跟他談什麼，不是星穹汽車產業園的土地審批，不是稅收優惠政策，不是外來企業和本地企業的區別。
是他的兒子拿了山水集團的錢，這件事，季勝利知道了。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走廊里很安靜，壁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和。
季珩珩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的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李銘發來的消息：「材料已送達。季書記已閱。」
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了。
父親的這場仗，打贏了。
不是用權力，是用證據。
不是用關係，是用事實。
不是用威脅，是用法律。
錢主任可以在常委會上發難，可以在會上質疑，可以煽動其他人反對。
但他不能在省委書記面前否認證據。
那些白紙黑字的文件，那些紅彤彤的公章，那些清清楚楚的數據，比他說的任何話都有分量。
季珩珩走出省委大樓，天還是灰濛濛的，但云層裂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正好照在他的臉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把那道光當作父親在常委會上投向錢主任的目光——冷冷的，沉沉的，像一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手機震了一下。
季珩珩拿起來一看，是季勝利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錢主任的事，你不用管了，剩下的，我來處理。」
季珩珩看著這行字，打了一行字發過去：「好，產業園的事，您放心。」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向停車場。
車在陽光下閃著光，黑色的漆面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駛出省委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