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暴風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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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岩石把信封塞進郵筒的那個下午,季珩珩正在產業園的工地上。

  鋼結構的廠房已經封頂了,工人們在安裝外牆板,銀白色的金屬面板一塊一塊地掛上去,像給一具巨大的骨架披上鎧甲。

  小孟戴著安全帽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是設備進場的倒計時,數字一天一天地變小,時間一天一天地逼近,一切都在按計劃走,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季珩珩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昨晚去過陳岩石家,也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個牛皮紙信封里裝著什麼。

  他只是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些正在一天天長高的廠房。

  產業園會在明年夏天投產,第一輛車會在明年秋天下線。

  這是他來漢東之前就定好的時間表,從來沒有變過,以後也不會變。

  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張遠山發來的消息,只有幾個字:「信已寄出。收件人確認。」

  季珩珩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收起來,目光落回工地上。

  那封信不是他寄的,是陳岩石寄的,但收件人是他找的。

  不是鍾家的對頭,不是季勝利的盟友,是陳岩石的老戰友,一個退居二線多年但在體制內依然有分量的老人,一個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不需要討好任何人、不需要為任何人站台的、乾乾淨淨的人。

  這樣的人遞上去的材料,沒有人會懷疑動機。

  不是為了私怨,不是為了派系,不是為了任何見不得光的利益。是為了正義,為了公道,為了那個死去的麵包車司機。

  晚上回到酒店,季珩珩沒有開燈。

  他坐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等著它亮起來。

  他知道會有人打電話來,可能是張遠山,可能是陳岩石,可能是季勝利,可能是任何一個知道那封信存在的人。

  他們在等消息,等上面的反應,等暴風雨來臨前的第一聲雷。手機亮了。

  不是電話,是消息。

  張遠山發的,只有一行字:「鍾小艾被停職了。

  今天下午,京城市銀行董事會緊急會議,以『個人原因』為由,免去她信貸部副主任的職務。

  不是雙規,不是調查,是停職。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免職,是切割。

  銀行在跟鍾小艾切割,鍾家在跟鍾小艾切割,所有人都在跟鍾小艾切割。」

  季珩珩看著這行字,把手機放下。

  鍾小艾被停職,不是上面動手了,是鍾家自己動手了。

  他們怕被連累,所以先把鍾小艾推出去。

  她是鍾主任的女兒,是侯亮平的妻子,是銀行信貸部的副主任。

  她的身上貼著三個標籤,每一個都是鍾家不能失去的。

  但鍾家寧願失去這三個標籤,也不願意失去更多。

  壯士斷腕,壁虎斷尾。

  斷的是鍾小艾,保的是鍾家。

  這不是親情,是政治,這是以退為進。

  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是祁同偉發的消息:「季總,省紀委下午找我了。不是談話,是核實,核實我上次提交的那些材料。

  態度很客氣,問得很細,但沒有讓我補充任何東西,他們好像已經掌握了什麼,只是來確認一下。」

  季珩珩看著這條消息,打了一行字發過去:「實話實說,不要隱瞞,不要編造。您沒有做違法的事,不怕任何人查。」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祁同偉被省紀委核實材料,不是壞事,是好事。

  說明上面在查侯亮平的同時,也在核實被侯亮平舉報過的人。

  查清楚,還清白,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

  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是陳岩石,只有一句話:「珩珩,材料遞上去了。上面很重視,你做好心理準備。」

  季珩珩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陳岩石說的「做好心理準備」,不是讓他準備迎接勝利,是讓他準備迎接暴風雨。

  侯亮平不會坐以待斃,鍾家不會坐以待斃,鄭組長不會坐以待斃。


  他們會反撲,會掙扎,會用一切手段保護自己。

  季珩珩不怕,因為他手裡有刀。

  刀是陳岩石磨的,是張遠山淬的,是那個麵包車司機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這把刀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救人的。

  季珩珩站起來,走到窗前。

  京州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燈光把雲層底部映成了暗紅色。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暗紅色的天,把侯亮平、鍾小艾、鍾主任、鄭組長這些名字在腦海里一一過了一遍。

  他們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贏了——侯亮平以為自己官復原職就贏了,鍾小艾以為自己被停職就安全了,鍾主任以為自己切割了就乾淨了,鄭組長以為自己還在位子上就沒人敢動。

  他們不知道的是,網已經開始收了,不是從外面往裡收,是從裡面往外收。

  最先被收進去的,往往是那些以為自己最安全的人。

  手機亮了,這一次不是消息,是電話。

  季珩珩拿起來一看,是季勝利。

  他接起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而平靜,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珩珩,上面來人了。最高檢紀檢監察組,直接進駐省檢察院,不是來查案子的,是來查人的。」

  季珩珩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最高檢紀檢監察組直接進駐省檢察院,這意味著上面不是在查侯亮平,是在查侯亮平背後的人。

  鍾家,鄭組長,還有那些幫侯亮平說過話、打過招呼、遞過條子的人。

  這些人不是侯亮平能保得住的,也不是鍾家能保得住的。

  「爸,最高檢的人,會找您談話嗎?」

  季勝利沉默了一下。

  「會。

  但不是作為被調查對象,是作為證人。

  我在漢東做的事,上面看得很清楚。

  侯亮平在漢東做的事,上面也看得很清楚。

  誰對誰錯,誰是誰非,上面自會判斷。」

  季珩珩握著手機,能聽到父親的呼吸聲,平穩而綿長,像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最高檢的人問起陳岩石那封信,他該怎麼回答?如實說?還是有所保留?

  「珩珩,記住一件事。」

  季勝利的聲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任何人聽到的事情。

  「不管上面問你什麼,實話實說,不說假話,也不說全部的真話。說該說的,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要提。」

  季珩珩說了一個字:「好。」

  電話掛斷了,嘟嘟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季珩珩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站在窗前。

  京州的夜比他剛來的時候更深了,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是小孟發來的消息,產業園的設備比預計提前到了,明天就可以開始安裝。

  季珩珩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收起來。

  產業園在一天天建成,京州在一天天變好。

  有些人,該走了。

  季珩珩在窗前站到凌晨,然後轉過身,走回床邊,躺下來。

  沒有關燈,就讓那盞床頭燈亮著,在黑暗中,像一顆低垂的、不會墜落的、永遠亮著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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