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鍾小艾的破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遠山第二次從北京飛來京州的時候,手裡那份材料的厚度比上次翻了一倍。

  他把公文包放在季珩珩的辦公桌上,拉開拉鏈的時候,拉鏈齒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開。

  他先從包里拿出一沓用透明文件袋裝好的銀行流水,又拿出一沓用藍色文件夾夾好的貸款審批檔案,又拿出一沓用紅色記號筆標註了關鍵信息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

  最後,他從包的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貼著兩張白色的封條,封條上蓋著某律師事務所的公章。

  「鍾小艾的問題,比我們預想的更隱蔽,也更普遍。」

  張遠山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那些材料攤開在茶几上,像醫生在手術台上鋪開一排手術刀。

  「她不是那種明目張胆收受賄賂的人。她不做違法的事,至少不做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違法的事。

  她做的事,介於違規和不違規之間——灰色的、模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

  季珩珩靠在大班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沒有去看那些材料,而是看著張遠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上次更深沉了。

  不是疲憊,是一種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終於摸到牆壁、沿著牆壁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到盡頭發現了一扇門、門後面可能是出口也可能是懸崖的謹慎。

  「她經手的貸款審批,有很多筆都給了她認識的人。

  不是直系親屬,不是利益關聯方,是朋友,閨蜜,同學,老鄉。

  這些人跟她的關係,在法律上不構成需要迴避的情形。

  但每一筆貸款,審批時間都比正常流程短,審批條件都比正常標準松,貸款額度都比正常上限高。

  單獨看任何一筆,都挑不出毛病。

  她把手續做得很全,把流程走得很規範,把每一個可能被質疑的地方都提前堵上了。

  但把所有貸款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到一條清晰的線——錢,從她的筆尖下,流進了她認識的人的帳戶里。」

  張遠山翻開第一份文件,是一張銀行流水的複印件,上面用黃色螢光筆標出了幾行數字。

  「這筆貸款,三千五百萬,批給了她大學同學的一個公司。

  公司註冊資金只有五十萬,沒有抵押物,沒有擔保人,沒有過往的信用記錄。

  按照京州城市銀行的信貸政策,這種公司連五十萬都貸不到。

  但鍾小艾批了三千五百萬。

  三個月後,這筆貸款被轉貸出去,轉到了另一個帳戶,另一個帳戶又轉到了另一個帳戶。

  轉了七次之後,錢的去向查不到了。

  但有一筆一百萬的轉帳,在轉了七次之後,又轉回了鍾小艾的朋友的帳戶。

  那個人,就是當初介紹這個貸款項目的中間人。」

  季珩珩的眉頭皺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張遠山看到了,他翻到下一頁。

  「這筆貸款,兩千八百萬,批給了她閨蜜的弟弟。

  這個人的徵信記錄上有兩次逾期,法院還有一筆未執行的判決。

  按照規定,這種客戶是禁入的。

  但鍾小艾親自打了招呼,讓信貸員『靈活處理』。

  信貸員不敢不聽,因為她是副行長,是鍾主任的女兒,是侯亮平的老婆。

  得罪了她,在漢東的金融圈就別想混了。」

  張遠山又翻了一頁。

  「這筆貸款,四千兩百萬,批給了她老同學的一個房地產公司。

  這個公司最詭異——沒有項目,沒有地塊,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經營。

  但它拿到了貸款,四千萬。

  鍾小艾的同學拿到錢之後,立刻轉到了境外帳戶,然後消失了。

  這筆貸款成了壞帳,至今沒有追回。

  銀行內部審計的時候,把責任推給了當時的信貸員。

  信貸員被處分了,調離了崗位,但鍾小艾毫髮無損。」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拇指慢慢地繞著圈。

  鍾小艾不是貪官。


  她不收現金,不收銀行卡,不收任何可以直接被認定為「受賄」的東西。

  她收的是人情,是人脈,是那些「你幫我,我幫你」的默契。

  她幫朋友批了貸款,朋友幫她老公鋪了路,幫她弟弟安排了工作,幫她父親說了好話。

  這些都不是錢,但比錢更值錢。

  錢花完了就沒了,人情可以反覆使用,一輩子都用不完。

  「這些貸款中,有幾筆和侯亮平有關係?」季珩珩問。

  張遠山翻了翻材料,抽出一份用藍色馬克筆標註過的文件。

  「有兩筆直接相關。一筆是侯亮平的弟弟侯亮國名下的公司申請的一筆貸款。

  侯亮國在京州開了一家小公司,做建材生意。

  公司不大,註冊資金才一百萬,但他從京州城市銀行貸了一千萬。

  擔保人是誰?是鍾小艾的老同學,那個拿了貸款就跑到國外去的人。

  鍾小艾用她老同學的公司做擔保,給她小叔子的公司放貸。

  這筆錢後來去了哪裡?查到了——侯亮國用這筆錢在北京買了一套房,寫的是他哥哥的名字。

  侯亮平在北京那套兩居室,不是他買的,是他弟弟用鍾小艾批的貸款替他買的。」

  季珩珩的拇指停了。

  侯亮平在北京的那套房子,他在調查材料里見過,不大,兩居室,在北京算不上豪宅,但也不是一個副局級幹部憑工資能買得起的。

  他當時以為是鍾家出的錢,或者是侯亮平自己的積蓄。

  現在他知道了——是鍾小艾批的貸款,是侯亮平弟弟從銀行貸款買的房,是侯亮平自己住的房子。

  錢從銀行流出來,流進了侯亮國的公司,流進了北京的一套兩居室,流進了侯亮平的口袋。

  這不是受賄,勝似受賄。

  「侯亮平知道這件事嗎?」季珩珩問。

  張遠山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鏡片。

  「不知道,或者知道,但裝作不知道。侯亮國的公司是侯亮國在經營,貸款是侯亮國在申請,房子是侯亮國在購買。

  從法律上看,侯亮平沒有經手過任何一筆錢。

  他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但如果有人問他——你知道你弟弟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嗎?

  他說不知道,那就是失察。

  一個反貪局的局長,自己的親弟弟用違規貸款的錢給自己買房,他什麼都不知道?誰信?」

  季珩珩拿起那張貸款審批檔案的複印件。

  鍾小艾的簽名在最下面一行,字跡潦草但有力,筆鋒很硬,像她這個人一樣。

  她的簽名旁邊是日期——正是侯亮平在漢東最風光的那段時間。

  他在漢東查別人,她在京城批貸款。

  一個在前線打仗,一個在後院點錢。

  配合默契,天衣無縫。

  「還有一件事。」

  張遠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任何人聽到的事情。

  「鍾小艾在銀行的違規操作,不是最近幾年才開始的。

  從她進京城市銀行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利用自己的身份。

  她是鍾主任的女兒,是侯亮平的妻子。

  這兩個身份,讓她在銀行里沒有人敢管。

  她的每一筆貸款,審批流程都比別人快。

  她的每一個項目,通過率都比別人高。

  她的業績年年第一,不是因為她能力強,是因為她的名字值錢。」

  張遠山把材料收進文件袋裡,拉上拉鏈,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季總,鍾小艾的這些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單獨看任何一筆,都是『介於違規和不違規之間』。

  但把所有的問題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到一個完整的、清晰的、持續了很多年的利益輸送鏈條。

  這個鏈條的起點是鍾小艾的筆,終點是侯亮平的名、侯家的利、鍾家的勢。」


  季珩珩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遠處那棟正在建設中的高樓已經封頂了,腳手架上掛著紅色的橫幅,寫著「封頂大吉」四個字。

  他看著那四個字,想到的不是高樓,是侯亮平。

  侯亮平在查他,在查祁同偉,在查高小琴,在查山水集團,在查趙家幫。

  他把所有的時間、精力、智慧都用來查別人。

  他沒有時間查自己,沒有精力查自己,沒有智慧查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住的房子是他弟弟用違規貸款買的,不知道自己妻子的銀行戶頭下面有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交易記錄,不知道自己岳父退居二線之前替他鋪了多少路、擺平了多少事、得罪了多少人。

  「這些材料,暫時不動。」

  季珩珩轉過身,看著張遠山。

  「不是不用,是時候不到,侯亮平還在查我,查祁同偉。

  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他在進攻,我們在防守。

  現在把這些材料遞上去,上面會怎麼想?

  會說我季珩珩在報復他,不是舉報,是報復。

  報復的性質不一樣,舉報是為了正義,報復是為了私怨。

  上面可以容忍一個舉報者,但不會容忍一個報復者。」

  張遠山點了點頭,把文件袋收進了公文包里。

  「季總,您的意思是——等,等侯亮平自己繼續犯錯,等他把自己逼到絕路上,等他主動來找我們。」

  季珩珩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產業園施工進度圖。

  上面畫滿了紅圈和藍線,小孟的字跡密密麻麻的,記錄著每一天的施工進度、設備進場時間、人員招聘情況。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很快就要投產了。

  到時候,星穹汽車產業園會成為京州最大的工業企業,會成為漢東省最大的納稅戶,會成為季勝利最大的政績。

  沒有人能動搖,沒有人能阻擋。

  侯亮平不能,鍾小艾不能,鍾主任不能,鄭組長不能。

  「遠山,這份材料,你要收好。不是鎖在保險柜里,是放在一個只有你知道、我也知道的地方,等侯亮平再出手,我們就翻牌。」

  張遠山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

  「季總,侯亮平不會收手的,他不是那種人。

  他是一輛沒有剎車、沒有方向盤、只有油門的車,不撞到牆,他是不會停的。」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季珩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雲層很厚,看不到太陽,但天是亮的。

  他知道總有一天,雲會散開,陽光會照進來。

  不是因為他相信天會晴,是因為他在黑暗中待過,知道黑暗不會永遠持續。

  侯亮平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他已經分不清哪裡是黑暗,哪裡是光明。

  他把所有人都當成了黑暗,把自己當成了唯一的光。

  他不知道的是,他自己正在熄滅。

  不是被人吹滅的,是自己燒完了燃料,慢慢暗下去的。

  季珩珩把那份產業園的施工進度圖折了兩折,放進了抽屜里。

  抽屜關上的時候,鎖舌咔嗒一聲扣進了鎖孔。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手機,翻了翻消息。

  喬英子發了一張來福和元寶的照片,來福趴在他平時坐的那個沙發位置上,元寶蹲在窗台上。照片下面是一行字:「來福今天趴在門口等了一個下午。」

  季珩珩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條消息:「快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