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反將一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材料遞出去之後的第三天,季珩珩接到了陳岩石的電話。

  老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沙啞但有力,像一塊被風化了多年但依然堅硬的石頭。

  「珩珩,你那個材料,我幫你遞上去了。

  不是通過省里,是通過我在京城的老戰友。

  他 retired 很多年了,但他兒子還在體制內,位置不低。

  材料他看過了,說分量很重,重到不能壓、不能拖、不能含糊。

  他說他會直接向上面匯報。你等消息吧。」

  季珩珩握著手機,說了一聲「謝謝陳老」。

  陳岩石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那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發出的聲響。

  「不用謝我,我不是在幫你,是在幫漢東。

  侯亮平這個人,太急了。

  急到看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急到不知道自己在跟誰作對,急到連基本的政治規矩都不講了。這樣的人,不配穿那身制服。」

  電話掛斷了,嘟嘟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單調而冰冷,像心跳監護儀上的那條直線。

  季珩珩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在腦海里把材料上的每一個字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漏洞,沒有任何可以被侯亮平抓住反咬一口的把柄。

  消息是在第四天傳出來的。

  不是正式的文件,不是紅頭通知,是電話。

  最高檢紀檢監察組的一個處長,打給了省檢察院檢察長,說了一句話:「侯亮平同志在漢東省任職期間的一些辦案行為,存在程序上的瑕疵。請他就相關問題作出書面說明。」

  省檢察院檢察長掛了電話之後,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不是侯亮平的人,也不是季珩珩的人。

  他是省檢察院的檢察長,是老政法,在高育良和季勝利之間左右逢源,從不站隊,從不表態,從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讀為「傾向」的話柄。

  但這一次,他不能不表態了。

  最高檢的電話,不是建議,是命令。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侯亮平辦公室的號碼。

  侯亮平是在材料遞上去的第五天知道自己被調查的。

  不是省檢察院檢察長告訴他的,是他在最高檢的老領導鄭組長打來的電話。

  鄭組長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任何人聽到的事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亮平,你被人告了,材料遞到了上面,直接遞到了最高檢紀檢監察組。

  內容很具體,時間、地點、人物、事由,每一件事都有據可查。

  丁義珍跑了這件事,你繞不過去。

  傳喚副廳級幹部沒有向省委匯報,這是嚴重的程序違規。

  上面讓你寫書面說明,不是走形式,是在給你機會,你自己把握。」

  侯亮平握著手機,指節泛白。

  他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我是被冤枉的」?材料上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做的。

  說「這是政治迫害」?告他的人用的是合法合規的程序,挑不出毛病。

  說「我不服」?不服有用嗎?他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屏幕暗下去,看著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玻璃上慢慢消失。

  接下來的幾天,侯亮平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寫那份「書面說明」。

  不是他不想寫,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寫。

  寫「我傳喚丁義珍沒有向省委匯報,是因為我懷疑省里有他的保護傘」?這是自尋死路。

  寫「我泄露案情是為了爭取輿論支持」?這是不打自招。

  寫「我未經批准傳喚證人是辦案需要」?材料上寫得清清楚楚,「辦案需要」不是免責的理由。

  他寫了撕,撕了寫,寫了又撕。

  整整三天,一個字都沒留下來。

  辦公室的垃圾桶里堆滿了揉成團的廢紙,像一個個被捏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心臟。


  鍾小艾的電話是在第四天打來的。

  她是侯亮平的妻子,鍾主任的女兒,在銀行工作,對官場的事不太懂,但她懂一件事——她的丈夫正在被人搞,搞他的人不是普通人,是季珩珩,是季勝利的兒子。

  她的聲音很急,急到每一個字都在往外蹦。

  「亮平,我爸說讓你不要再查季珩珩了。

  季珩珩不是你能動的,他背後是季勝利,季勝利背後是中央的。

  你查他,就是查季勝利,就是查中央派到漢東的反腐先鋒,你查得動嗎?」

  侯亮平握著手機,聽著妻子的聲音,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查不動季珩珩,查不動季勝利。

  他連丁義珍都沒查動,人還在他手裡跑了。

  他查什麼?他什麼都查不了。

  他這個最高檢派下來的反貪局的局長,在漢東這張大網面前,他居然連一隻蜘蛛都算不上。

  他是一隻飛蟲,撞在了網上,網沒有破,他的翅膀斷了。

  侯亮平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涌了進來,帶著冬天的、乾冷的、像刀子一樣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辛辣的,冰涼的。

  窗外灰濛濛的天,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蓋在城市的上空。

  遠處的京州市政府大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沉重,像一塊被遺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他看著那塊巨石,忽然想起自己剛到漢東時在月台上說的那句話——「漢東,我來了。不是來玩的,是來做事的。」

  現在想來,那句話像一個笑話。

  他來了,他做事了,他做的事是把自己搞到被調查的地步。

  侯亮平關上了窗戶,走回辦公桌,坐下來,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他沒有撕,沒有扔,沒有猶豫。

  他一口氣寫完了那份書面說明,寫的是什麼呢?

  他寫的是:第一,我傳喚丁義珍未向省委匯報,是我的失誤。我承認錯誤,接受組織處理。

  第二,我在調查過程中的一些程序瑕疵,我願意承擔責任。

  第三,關於泄露案情的問題,我沒有向媒體透露過任何案件細節。

  如果有人以我的名義泄露了案情,那是有人冒充我的名義,或者是我的下屬擅自行動。

  我願意配合組織調查,查明真相。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幾頁紙。

  這份書面說明,他沒有交給省檢察院,而是交給了鄭組長,讓鄭組長代轉最高檢紀檢監察組。

  他不知道這份說明能起多大作用,不知道組織會不會接受他的解釋,不知道自己的仕途還有沒有明天。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查了。

  不是不能查季珩珩,是什麼都不能查了。

  他被架在了火上,火是季珩珩點的,柴是陳岩石添的,風是季勝利扇的。

  他在火上烤著,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烤熟,更不知道烤熟了之後會被端上誰的餐桌。

  書面說明交上去之後的第五天,鄭組長又打來了電話。

  這一次,鄭組長的聲音比上次更沉,更冷,更不像一個長輩在跟晚輩說話。

  他說:「亮平,你的說明,上面看了。丁義珍出逃的事,你的責任是跑不掉的。

  但你態度誠懇,承認錯誤,組織上決定給你一個機會。

  暫不立案,不公開處分,但你要調離漢東,回最高檢待分配。

  這已經是鍾主任替你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侯亮平握著手機,沒有說話,也沒有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感動,是不甘。

  他走了,漢東怎麼辦?山水集團怎麼辦?高小琴怎麼辦?祁同偉怎麼辦?誰來查?沒有人。

  沒有人,除了季珩珩。

  這個念頭從侯亮平的腦海里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季珩珩不是檢察官,不是紀檢幹部,不是任何有執法權的人。

  他是一個商人,一個在漢東投資了一千個億、建了一個產業園、收了一塊地、還了工人股權的商人。

  但他做的事情,比侯亮平這個反貪局局長做的都多,都實,都有效。

  大風廠的股權還了,工人們有工作了,山水集團被擠出了京州市場,祁同偉倒向了季勝利,趙瑞龍從幕後走到了台前。

  這些事,侯亮平一件都沒做成。

  季珩珩做成了,不是用法律,不是用權力,是用錢,用方案,用實力,用比山水集團更好的商業模式,用比趙家幫更乾淨的資本。

  侯亮平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掛斷了。

  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再見」,沒有任何多餘的字。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辦公室里的東西不多,幾本書,幾個文件夾,一個保溫杯,一張全家福。

  他把它們一件一件地裝進紙箱裡,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書放好了,文件夾放好了,保溫杯放好了,全家福放在最上面。

  侯亮平抱著紙箱,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很長,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地面發亮,像一面結了冰的河。

  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像一把正在敲擊的錘子。

  走廊里沒有人,沒有人送他,沒有人跟他告別,甚至沒有人看他一眼。

  他們都在辦公室里坐著,門關著,窗簾拉著,燈開著。

  他們不敢出來,不敢看他,不敢跟他說再見。

  因為他是一個被調查過的人,一個寫過檢查的人,一個被調離的人。

  誰跟他走得近,誰就可能被貼上「侯亮平的人」的標籤。

  這個標籤,在漢東,比任何病毒都可怕。

  季珩珩是在侯亮平離開漢東的當天下午知道這個消息的。

  李銘告訴他的,說侯亮平已經走了,回北京了,職務待分配,大概率是去某個閒職部門掛起來,等退休。

  季珩珩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侯亮平走了,像一陣風,吹過來的時候呼呼響,吹走了也就走了,連片葉子都沒吹動。

  但季珩珩知道,侯亮平不是被風吹走的,是他自己站不穩。

  從他在季珩珩辦公室里放狠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站不穩了。

  季珩珩把手機放進口袋,轉過身,走回辦公桌。

  桌上攤著產業園的施工進度圖,小孟在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幾個關鍵節點。

  他拿起筆,在圖上畫了一個圈。

  星穹汽車產業園,正在一天一天地長高。

  侯亮平走了,山水集團還在,趙瑞龍還在,高小琴還在,高育良還在。

  但季珩珩不急,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天總會亮的,不是因為他相信天亮,是因為他手裡有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