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拉攏祁同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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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喝到第三杯的時候,祁同偉的話開始多了。

  不是那種酒後失言的亂說,是那種借著酒勁把壓在心底很久的話一句一句往外掏的說。

  他說起自己在基層派出所的日子,說起那些比他資歷淺、能力差、業績平庸的人一個個升上去、而他年年先進年年原地踏步的憋屈。

  說起梁璐,說起那個冰天雪地的夜晚,說起他在她宿舍樓下跪了一整夜、膝蓋凍得沒有知覺、手腳凍得發紫、第二天被人抬進醫務室的時候,梁璐才終於點了頭。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經背了很多遍的稿子,但季珩珩注意到,他握著酒杯的那隻手,指節一直在泛白,青筋一直在暴起。

  「季總,我不瞞您,副省長的位子,我等了很久了。」

  祁同偉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像什麼東西斷裂了一樣的脆響。

  他抬起頭,看著季珩珩,眼眶還紅著,但眼淚已經幹了,只剩下兩道淺淺的淚痕,像乾涸的河床。

  「高育良不會幫我說話,趙瑞龍更不會。

  在他們眼裡,我祁同偉是一條狗,一條聽話的、能咬人的、但永遠上不了桌面的狗,我需要有人拉我一把。」

  季珩珩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看著祁同偉那雙紅紅的、但依然很亮的眼睛,看著他眼角的細紋,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因為常年熬夜而浮腫的眼袋。

  這個人已經不再年輕了,他最好的年華都耗在了漢東這張網裡,耗在了替趙家幫看家護院的日子裡,耗在了那些永遠填不滿的欲望和永遠夠不著的位子上。

  他累了,但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輩子做一條狗,不甘心到老了還是一事無成,不甘心自己跪過的那一夜、哭過的那一場、拼過的那一輩子,最後什麼都沒換來。

  季珩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已經不太涼了,辛辣味也淡了一些,像被什麼東西稀釋過了。

  「祁廳長,您想當副省長,我幫您。」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一顆一顆被扔進水裡的石子,每一顆都能激起一圈漣漪。

  「您幫我,我幫您,等價交換,公平交易。

  您幫我協調審批,幫我盯著山水集團,幫我在公安系統里打通關節。

  我幫您出政績。

  產業園的幾千個就業崗位,幾十億的稅收,這些是您的政績。

  大風廠的地,是您幫季珩珩拿下來的。

  山水集團在漢東的關係網,是您幫季珩珩剪斷的。

  漢東的招商引資,是您祁同偉一手推動的,這些政績,誰也搶不走。」

  祁同偉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變得很重,胸膛在劇烈地起伏,像一台快要過載的發動機。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那雙手很大,骨節分明,手指修長,虎口上有一層薄薄的繭。

  這雙手握過槍,握過筆,握過酒杯,握過梁璐的手。

  這雙手做過很多事,好的壞的,對的錯的,乾淨的骯髒的。

  但從來沒有一次,是為自己做。

  「季總,您想讓我做什麼?」

  祁同偉抬起頭,看著季珩珩。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淚,不是火,是一種更接近於「賭」的東西。

  他把所有的籌碼都推到了桌子中間,等著荷官發牌。

  季珩珩靠在沙發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

  「第一,盯住侯亮平。他在查我,也在查你。

  他手裡有什麼牌,他下一步要打什麼牌,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第二,山水集團。高小琴在漢東的關係網,誰幫她辦了事,誰收了好處,誰在高育良面前替她說了話。

  這些事,你比我更清楚。

  第三,大風廠的工人。

  拆遷的時候,可能會有衝突。

  我要您確保,工人們的安全,還有星穹集團員工的安全。


  山水集團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可能會用極端手段。」

  祁同偉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茶几上那瓶已經空了大半的高粱酒,看著桌上那盒已經吃完了的花生米,看著自己那雙放在膝蓋上的、微微顫抖的手。

  他知道季珩珩說的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盯侯亮平,是在挑釁最高檢。

  查山水集團,是在挖趙家幫的根。

  保大風廠的工人,是在和高小琴正面開戰。

  這三件事,任何一件做不好,他祁同偉就會萬劫不復。

  但他沒有退路了。

  高育良不能幫他上去,趙瑞龍不會幫他,高小琴不會幫他。

  能幫他的,只有季珩珩。

  不是因為季珩珩心善,是因為他有這個能力。

  一千億的投資,幾千個就業崗位,幾十億的稅收,還有季勝利。

  這干億投資,就是季珩珩的籌碼。

  祁同偉端起桌上的酒杯,看著杯中透明的酒液,看著酒液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那倒影已經看不清五官了,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灰白色的輪廓。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梁璐宿舍樓下跪著的那一夜。

  那一夜雪很大,大到看不見路,大到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跪在那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天亮,不知道梁璐會不會下來,不知道自己的膝蓋會不會被凍廢。

  但他撐到了天亮,梁璐下來了,他的膝蓋也沒有廢。

  這一次,他也要撐到天亮。

  祁同偉把手伸進夾克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個U盤,銀色的,很小,小到可以握在手心裡。

  U盤的表面有一些劃痕,像是被反覆使用過很多次,又像是被人故意磨花了,不想讓別人看清上面的字。

  「季總,這裡面有山水集團在公安系統的保護傘名單。

  還有一些高小琴和境外帳戶的資金往來記錄,不全,但夠用了。」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落在平靜的湖面上,激起一圈極細極淡的漣漪。

  「這是我的投名狀。」

  季珩珩看著那個U盤,看了一瞬。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它,像是看著一個很重很重的東西。

  「祁廳長,您想好了?這份東西交出來,您就沒有退路了。」

  祁同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睛裡全是苦澀。

  「季總,我從跪在梁璐宿舍樓下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退路了。

  這些年,我一直在退,退到無路可退,今天是第一次,我想往前走。」

  季珩珩伸出手,拿起那個U盤,握在手心裡。

  U盤是涼的,金屬的涼,從掌心傳進來,像握著一塊小小的冰。

  他看了祁同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重。

  然後他把U盤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放在最靠近心臟的位置。

  「祁廳長,您往前走,我給您鋪路。」

  祁同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從他的喉嚨滑下去,帶著溫熱和辛辣,像一條小小的火蛇游進了胃裡。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悶的、像錘子砸在鐵砧上的聲響。

  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

  季珩珩也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都沒有用力,但都沒有鬆開。

  窗外,京州的夜色比剛才更深了。

  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從近處到遠處,從地面到天空,像一張巨大的、發光的網。

  網還在,但網上的結點,正在一顆一顆地鬆動。

  祁同偉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從響亮變得模糊,從模糊變得幾乎聽不見,最後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

  季珩珩站在窗前,手裡握著那個U盤。


  U盤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不再冰涼。

  他看著窗外京州的夜景,看著那些被燈光照亮的、灰濛濛的建築,在心裡想著這個U盤裡藏著的東西。

  山水集團在公安系統的保護傘,高小琴和境外帳戶的資金往來。

  這些都是祁同偉這些年攢下來的籌碼,是他留著保命的底牌。

  現在他把這些底牌交給了季珩珩,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他需要季珩珩幫他打一場他一個人打不贏的仗。

  季珩珩把U盤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打開電腦,插了進去。

  屏幕上彈出了一個文件夾,裡面有十幾個文檔,文件名都是數字和字母的組合,看不出內容。

  他點開第一個,是山水集團在公安系統的保護傘名單。

  名字很多,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

  他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記在腦子裡。

  然後他點開第二個,是高小琴和境外帳戶的資金往來記錄。

  金額很大,大到他不意外,大到他知道這些東西一旦公開,整個漢東都會地震。

  季珩珩把U盤拔出來,放回胸前的口袋裡。

  他關上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京州在沉睡,有些人永遠不睡。

  那些人在暗處,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在黑暗中蠕動著。

  他們以為自己是不可戰勝的,以為網永遠不會破,以為天永遠不會亮。

  他們不知道,網上的結點已經被剪斷了,天亮的日子,不遠了。

  手機震了一下。

  季珩珩拿起來一看,是祁同偉發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季總,我今晚說的那些話,您就當沒聽過。」

  季珩珩看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打了兩個字發了過去:「放心。」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最後看了一眼京州的夜色。

  天邊有一線灰白色的光,不是日出,是城市的光污染把雲層底部照亮了。

  但那一線光看起來很像天亮。

  季珩珩轉過身,走回床邊,躺下來。

  他把那個U盤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枕頭下面。

  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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