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季珩珩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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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珩珩是在侯亮平調走星穹集團項目資料的第三天知道這件事的。

  不是祁同偉告訴他的,是張遠山告訴他的。

  張遠山在省檢察院也有自己的人,不是一個,是幾個。

  這些人不替他辦事,只替他聽。

  聽誰在打聽星穹集團,聽誰在調星穹集團的資料,聽誰在反貪局的會上提到了季珩珩的名字。

  消息是從偵查監督處傳出來的——鄭副處長調走了星穹汽車產業園項目的全套審批文件,說是「借閱」,借閱手續齊全,借閱人簽字是侯亮平。

  張遠山沒有在電話里說這些,他親自從北京飛到了京州,坐在季珩珩辦公室的沙發上,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茶几上,翻開,推到季珩珩面前。

  「侯亮平調走了產業園的所有項目資料,環評、用電、用地、規劃,全調了。

  不是通過正常渠道,是通過他在省檢察院的一個校友。

  這個校友姓鄭,偵查監督處的副處長,和侯亮平是校友。」

  張遠山的聲音不大,很平靜,像在匯報一項日常工作。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團火,那團火不是憤怒,是那種「獵物終於踩到了陷阱邊緣、只需要再等一等就能收網」的冷靜。

  季珩珩看著文件夾里那些文件的複印件。

  每一份的右上角都有一個藍色的條形碼,是省檢察院檔案室的借閱編碼。

  借閱日期,歸還日期,借閱人簽名,每一欄都填得工工整整。

  侯亮平三個字,簽得很用力,筆鋒很硬,像用刀在紙上刻出來的。

  季珩珩把那頁紙從文件夾里抽出來,看了看,然後把文件夾合上,推還給張遠山。

  他沒有說「他憑什麼查我」,沒有說「我去找他理論」,沒有說任何情緒化的話。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

  他繞了很久,久到張遠山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說話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取出來的,帶著寒氣。

  「他查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張遠山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慢慢地擦著鏡片。

  「產業園的帳目是乾淨的,審批手續是齊全的,資金往來是透明的。

  他把所有資料都看了一遍,什麼都沒查到。

  但他沒有放棄,他還在查。

  小林——他手下的一個偵查員——在反貪局的內部系統里輸入了您的名字,關聯了星穹集團在漢東的所有關聯企業。

  他在建一個資料庫,把您的商業網絡全部錄入進去,然後用軟體跑關聯分析。

  他在找您和山水集團、和祁同偉、和高育良、和趙家幫之間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鏈條。」

  季珩珩的拇指停了一下。

  不是停了,是頓了一下,像鐘錶的秒針在跳動時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走了。

  「他還查了我爸?」他不可置信地問。

  張遠山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季珩珩的眼睛。

  「查了,不是直接查,是通過您查。

  他把您和山水集團的關係、和祁同偉的關係、和蔡成功的關係,全部錄入系統,跑出來的關聯分析圖裡,節點最多的不是您,是季書記。

  因為您是季書記的兒子,您在漢東的投資,離不開季書記的支持。

  侯亮平把這條線也錄進去了,他在等。

  等某一天,某一條線會從他畫的這張圖上長出來,長出他想要的葉子,開出他想要的花,結出他想要的果子。」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冷得像冬天裡的鐵。

  「這個侯亮平,是把自己當包青天了?查出我,就是查出我爸;查出我爸,就是查出整個漢東,查出漢東就是查出整個華夏。他把這張網畫得這麼大,是想一網打盡。」

  張遠山沒有說話。

  他知道季珩珩不是在問他,是在自言自語。

  是在把心裡的那些東西,一句一句地吐出來。


  季珩珩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張遠山。

  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蓋在城市的上空。

  遠處的京州市政府大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沉重,像一塊被遺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季珩珩看著那塊巨石,想起侯亮平在他辦公室里說的那些話——「季總,您別以為您父親是省委書記,就沒人敢動您。

  我侯亮平辦案,六親不認。

  誰擋我的路,我就搬開誰,不管是石頭,還是山。」

  侯亮平說這些話的時候,季珩珩沒有生氣。

  他當那是風,吹過了就過了。

  但現在他生氣了。

  不是氣侯亮平查他,是氣侯亮平查他的父親。

  侯亮平可以查他,他是商人,商人的帳目不怕查,商人的來歷不怕查,商人的一切都在陽光下。

  但侯亮平不能查季勝利。

  不是因為季勝利是他的父親,是因為季勝利是漢東省委書記,是中央派來漢東反腐的先鋒。

  侯亮平查季勝利,不是在查一個官員,是在拆中央的台。

  這是在打季勝利的臉,也是在打中央的臉。

  季珩珩轉過身,走回辦公桌,拿起手機,翻到祁同偉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很安靜,安靜得像隔了一堵很厚很厚的牆。

  「祁廳長,侯亮平在查我。,調了我的項目資料,建了我的關聯資料庫,還在查我的父親。」

  季珩珩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重,像一塊塊石頭被碼在一起,砌成了一堵牆。

  祁同偉沉默了片刻。

  電話那頭只有他的呼吸聲,平穩而綿長,像一條在地下流淌的暗河。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季珩珩意外的話:「季總,侯亮平這個人,我早就想動了。

  他在查您,也是在查我。

  他把您和山水集團的關係、和我祁同偉的關係、和高育良的關係,全部錄進了系統。

  他想幹什麼?一網打盡,把我也網進去。

  他不是包青天,包青天不會用這種手段,他是在給自己鋪路,踩著我們的肩膀往上爬。」

  季珩珩握緊手機,指節泛白。「祁廳長,您想怎麼動他?」

  祁同偉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像是什麼東西被折斷的聲音。

  「季總,他在明處,我們在暗處。他用合法的手段查我們,我們也用合法的手段回敬他。

  他不是在查您的帳目嗎?好,我們也查他的帳目。

  他不是在查您的資金往來嗎?好,我們也查他的資金往來。

  他不是在查您的關聯企業嗎?好,我們也查他的關聯企業。

  他侯亮平不是聖人,他也有親人,也有朋友,也有收過禮、吃過請、辦過不該辦的事。

  他的妻子鍾小艾,在銀行工作,經手的貸款有沒有問題?

  他的岳父鍾主任,在位的時候有沒有利用職權為女婿鋪路?

  他的老領導,在最高檢的時候有沒有幫他打過招呼?

  這些,都可以查。

  不是報復,是監督,他查我們,我們查他,公平合理,誰也別說誰。」

  季珩珩沒有說話。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聽著,把祁同偉的每一個字都裝進耳朵里,存進腦子裡,放在心裡的某個位置。

  祁同偉說完了,電話那頭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電流的細微沙沙聲,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在下雨。

  「祁廳長,您說的這些,我知道了。侯亮平的事,我來處理。」

  季珩珩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的倒影映在黑色的玻璃上,模糊的,冷冷的,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張遠山還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沒有喝。

  他看著季珩珩,等他發話。


  「遠山,侯亮平查我們的材料,存好。

  他查到了什麼,沒查到什麼,什麼時候查的,從誰手裡查的,全部歸檔。

  現在不是翻牌的時候,牌桌上的人還不夠多,牌還不夠大。等他的牌出完了,我們再翻。」

  張遠山點了點頭,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季總,侯亮平這個人,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的身後有鍾家,有最高檢的老領導,有那些希望季書記在漢東站不穩的人。

  您動他,就是動他們,他們不會坐視不管。」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圓形的,白色的,亮得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所以我不動他。等他自己動。

  他動得越多,破綻就越多。

  破綻越多,能抓的把柄就越多。

  他不是要當包青天嗎?我讓他當。

  包青天斷案,也要講證據,他沒有證據,他就是誣告,誣告反坐,這個道理,他應該懂。」

  張遠山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季珩珩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了灰藍,從灰藍變成了灰黑。

  他沒有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偶爾亮一下,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像一盞在風中燃燒的燈。

  他想起季勝利在招待所食堂說的那句話——「珩珩,你在漢東做企業,我當書記。咱們各司其職,互不干涉,但你有一條,不能違法。」

  他沒有違法。

  星穹集團的帳目是乾淨的,審批手續是齊全的,資金往來是透明的。

  侯亮平查了那麼久,什麼都沒查到。

  不是侯亮平無能,是季珩珩沒有給他任何可以查的東西。

  一個乾淨的商人,不怕任何人查,怕的,是那些不乾淨的人,給你潑髒水。

  蔡成功,高小琴,祁同偉,高育良,趙瑞龍。

  他們的名字,不在季珩珩的帳本上,在侯亮平的筆記本上。

  侯亮平不去查他們,來查他季珩珩。

  這不是辦案,這是挑軟柿子捏。

  他侯亮平以為季珩珩是軟柿子,他錯了。

  季珩珩拿起手機,翻到侯亮平的號碼。

  他沒有存過侯亮平的電話,但這個號碼他記得——反貪局辦公室的座機。

  他看了一眼那串數字,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讓那面發光的玻璃不再照亮他的臉。

  侯亮平,你不是要當包青天嗎?好,我陪你玩。

  你查你的,我做我的。

  你查得到,是你的本事。

  你查不到,是你無能。

  你用合法的手段查我,我用合法的手段等你。

  等你犯錯,等你越界,等你把自己送進我手裡。

  那一天不會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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