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來自祁同偉的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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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同偉是在一個陰天的上午開始打電話的。

  他坐在公安廳廳長辦公室的大班椅上,面前攤著三份文件——星穹汽車產業園的環評報告、臨時用電申請、用地規劃許可證。

  每一份文件都被他翻過了,不是細看,是確認。

  確認項目名稱,確認建設單位,確認審批部門的公章位置。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座機,先撥了環保局環評處的號碼。

  「周處長,我是祁同偉。」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咚的一聲,沉到底了。

  周處長的聲音立刻變得熱情起來,熱情得像見了上級領導。

  「祁廳長,您有什麼指示?」

  祁同偉把椅子轉過來,面朝窗戶,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但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線白,像是雲層正在裂開。

  「星穹汽車產業園的環評報告,在你們那兒卡住了。

  季總是省里的重點招商對象,一千億的投資,幾千個就業崗位。

  環評這關過不去,項目落不了地,這個責任誰擔?」

  周處長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祁同偉打這個電話的意思。

  山水集團讓他卡,公安廳讓他放。

  兩邊都得罪不起,但他必須選一邊。

  祁同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更沉,更冷。

  「周處長,我不是在幫季總說話,我是在幫京州說話。

  一千億的項目,不是小數目。

  你卡一天,京州就晚一天拿到稅收、晚一天解決幾千人的就業。這個帳,你算過嗎?」

  周處長說了一句「祁廳長,我明白了」,沒有再說別的。

  電話掛斷了。

  祁同偉沒有停,接著撥了供電局的號碼。

  劉副局長接的電話,聲音有些緊,像是已經聽到了什麼風聲。

  祁同偉沒有跟他繞彎子,直接說了一句:「星穹汽車產業園的臨時用電申請,你們局裡壓了快一個月了。

  劉局,這個項目的用電量是大,但對京州的電網負荷影響到底有多大,你們技術處評估了這麼久,評估出來了嗎?」

  劉副局長支支吾吾地說還在評估,快了快了。

  祁同偉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劉局,我不跟你說虛的。

  這個項目是省里關注的重點項目,季總是季勝利書記的兒子。

  你壓他的用電申請,壓的不是一個企業,是省委書記的臉面,你自己掂量掂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同偉以為他已經掛了。

  然後劉副局長說了一句「祁廳長,我儘快」。

  祁同偉說不是儘快,是今天。

  劉副局長說好,今天。

  電話掛斷了。

  祁同偉把座機放下,靠在大班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高育良的電話在午飯前打來的。

  祁同偉看到手機屏幕上「高書記」三個字的時候,沒有猶豫,直接接了。

  高育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緊不慢,像一條流了很多年的河。

  「同偉,聽說你在幫季珩珩協調審批的事?」

  祁同偉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圓形的,白色的,亮得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說:「老師,星穹汽車產業園的項目是省里關注的重點項目,審批卡住了,我幫一把,應該的。」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祁同偉感覺到了。

  高育良在判斷。

  判斷祁同偉是在幫季珩珩,還是在幫自己。

  「同偉,山水集團那邊,也有他們的考慮。你夾在中間,不好做。」

  祁同偉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發出的聲響。

  他說:「老師,我不是夾在中間,我是站在該站的位置上。」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更長,長到祁同偉以為高育良已經掛了。

  然後高育良說了一句讓祁同偉心頭一緊的話:「同偉,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急了。」

  電話掛斷了,嘟嘟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單調而冰冷,像心跳監護儀上的那條直線。

  祁同偉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暗下去,看著自己的倒影在黑色的玻璃上慢慢消失。

  高育良說他太急了。

  他當然急,他等了太久了。

  從基層派出所到公安廳廳長,他走了二十多年。

  副省長的位子就在前面,只差一步。

  這一步,趙家幫給不了他,高育良給不了他,高小琴也給不了他。

  能給他這一步的,是季珩珩。

  不是季珩珩本人,是季珩珩身後的一千個億,是季珩珩的父親季勝利,是季勝利代表的中央反腐的決心。

  下午三點,季珩珩接到了小孟的電話。

  環評報告批了,臨時用電申請批了,用地規劃許可證也批了。

  三份文件,在同一天,前後相差不到兩個小時。

  小孟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激動,說審批進度條動起來了,直接從「專家評審」跳到了「審核通過」。

  季珩珩聽著,沒有說「太好了」,沒有說「終於批了」。

  他說了一句讓小孟愣了一下的話:「祁同偉打的電話,打了幾個?」

  小孟查了一下,說三個,環保局、供電局、國土局。

  季珩珩說知道了,掛了電話,靠在沙發上。

  祁同偉幫他把三份審批在同一天全部搞定,這不是協調,這是站隊。

  他要讓季珩珩知道,他祁同偉是站在哪一邊的。

  他要讓高育良知道,他祁同偉不全是趙家幫的人,他要告訴他娘,他不是孬種。

  無人扶他青雲志,他自借力上山巔。

  他要讓季珩珩都知道,他祁同偉能辦事,能辦大事,能辦別人辦不了的事。

  他配得上副省長的位子。

  晚飯是季珩珩訂的地方。

  不是上次的招待所食堂,是京州老城區的一個私房菜館,藏在一條窄巷子的深處,門面很小,裡面卻別有洞天。

  院子不大,青石板鋪地,牆角種著一叢竹子,冬天的竹子還是綠的,綠得像用顏料畫上去的。

  包間在二樓,窗戶朝南,能看到老城區的屋頂,灰瓦層層疊疊的,像一片被翻開的書頁。

  季珩珩到的時候,祁同偉已經在了。

  他今天沒有穿夾克,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襯衫,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和接風宴上那個穿深色夾克的公安廳長判若兩人,更正式,也更像是一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的人。

  季珩珩走過去,伸出手。

  祁同偉站起來握住了,力度比上次更重一些,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祁廳長,今天的事,謝謝您。」季珩珩說。

  祁同偉搖頭。

  「季總,不用謝。不是我幫您,是我幫京州。

  一千億的項目,不能卡在審批上。

  那些卡您的人,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是另有打算。」

  他沒有說「另有打算」是誰的打算,但季珩珩知道。

  山水集團,高小琴,趙家幫。

  祁同偉在季珩珩面前說出這三個字,意思很明確:我知道是誰在搞你,我不是他們的人。

  兩個人落座,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

  松鼠鱖魚,響油鱔糊,清炒時蔬,一碗醃篤鮮。

  菜是淮揚菜,不辣,不油,不膩,清淡爽口。

  祁同偉夾了一塊鱖魚,嚼了嚼,說了一句好吃。

  季珩珩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祁同偉的杯子,瓷器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什麼東西碎裂了,又像什麼東西被重新粘合在一起。

  「祁廳長,您下一步,有什麼打算?」季珩珩問。


  祁同偉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菜。

  松鼠鱖魚的醬汁還在冒著熱氣,響油鱔糊的蒜末還在滋滋作響,醃篤鮮的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他看著這些菜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季珩珩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光,不是淚,是火。

  「季總,我不瞞您。副省長的位子,我等的太久太久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重,像一塊塊石頭被碼在一起,砌成了一堵牆。

  「高書記那邊,不太願意幫我說話。趙家那邊,更是指望不上。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和那些願意拉我一把的人。」

  季珩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黃酒,溫過的,入口綿柔,回味甘甜。

  他放下杯子,看著祁同偉,看了一瞬。

  「祁廳長,副省長的位子,不是誰幫您說話就能坐上去的。

  是看您做了什麼,能做什麼,敢做什麼。」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任何人聽到的事情。

  「你在漢東這麼多年,看到的、聽到的、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這些事,你不說,沒人知道你知道,你說了,就不一樣了。」

  祁同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顆流星從夜空中划過。

  季珩珩那句話是在告訴他:你手裡有趙家幫的證據,交出來,副省長的位子就是你的。

  不是季珩珩幫他坐上去,是季勝利幫他坐上去。

  一個省委書記,要提拔一個副省長,需要理由。

  趙家幫的證據,就是最好的理由。

  「季總,我敬您。」

  祁同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黃酒從他的喉嚨滑下去,帶著溫熱和甘甜,像一條小小的火蛇游進了胃裡。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季珩珩,眼睛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祁廳長,以後有什麼事,直接找我。不用通過秘書,不用通過辦公室。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季珩珩端起酒杯,也一飲而盡。

  兩個人的杯子同時空了,空得像兩顆被掏空了的心,又像兩顆被重新填滿了的、發著光的、燃燒著的石頭。

  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祁同偉走的時候,腳步有些晃,不是喝多了,是興奮。

  他走到門口,轉過身,看著季珩珩,伸出手。

  季珩珩握住了,那隻手還是那麼乾燥,那麼有力,那麼溫暖。

  「季總,漢東的事,不是您一個人的事。有我在,您不是一個人。」

  季珩珩說:「我知道。」

  祁同偉鬆開手,轉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大,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像一匹正在奔跑的馬,又像一顆正在升空的、帶著火的、拖著長長尾焰的流星。

  季珩珩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看著巷口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正在被拔出鞘的劍。

  他轉過身,走回包間,在桌前坐下來。菜已經涼了,松鼠鱖魚的醬汁凝固了,響油鱔糊的蒜末不再滋滋作響,醃篤鮮的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菜一塊一塊地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祁同偉今天幫他打了三個電話。

  這三個電話,不是幫他的,是幫祁同偉自己的。

  祁同偉要讓他知道,他能辦事,能辦大事,能辦別人辦不了的事。

  他值一個副省長的位子,值季珩珩的信任,值季勝利的提拔。

  值不值,季珩珩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點——祁同偉今天走出了這一步,就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高育良會知道他打了那些電話,趙瑞龍會知道他幫了季珩珩,高小琴會知道他在背後捅了山水集團一刀。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季珩珩站起來,穿上大衣,走出包間。

  走廊里很安靜,壁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和,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劍,在黑暗中緩緩向前。

  祁同偉這把刀,磨了二十多年,今天出鞘了。

  刀刃朝著誰,只有握刀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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