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收購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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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珩珩是在凌晨兩點想到那個方案的。

  不是坐在辦公室里想出來的,不是開會討論出來的,是他躺在酒店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腦子裡把大風廠這塊地的所有關節都過了一遍之後,忽然從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來的。

  像溺水的人鬆開手,身體會自動浮向水面——不是選擇,是本能的、不可抗拒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他坐起來,打開床頭燈,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紙和筆,開始寫。

  不是寫字,是畫圖。

  畫一張大風廠股權和債務的結構圖。

  紙不大,A4的,橫著放在床頭柜上。

  他先用鉛筆在紙的中央畫了一個圓圈,裡面寫著「大風廠」三個字。

  從這個圓圈出發,他畫出三條線。

  第一條線通向「蔡成功」,標註「法定代表人,51%股權」。

  第二條線通向「工人」,標註「49%股權,已被蔡成功質押」。

  第三條線通向「山水集團」,標註「債權人,持有大風廠全部股權質押」。

  三條線,三個方向,三個結點。

  每一個結點都是一個坑。

  季珩珩放下筆,看著這張圖,看了幾分鐘。

  然後他在圖的下方寫了一行字——「先收債權,再收股權,最後收地。」

  不是九個字,是一套打法。

  先收債權,山水集團手裡握著大風廠的債權,這是他們控制大風廠的核心工具。

  沒有債權,他們就沒有資格拿走大風廠的股權。

  所以第一步,是把這個債權從山水集團手裡買過來。

  不是從高小琴手裡買,是從銀行手裡買。

  山水集團的五千萬過橋貸款,不是山水集團自己的錢,是從銀行借的。

  山水集團只是中間商,銀行才是真正的債主。

  如果季珩珩能從銀行手裡把這筆債權買下來,他就成了大風廠的新債主。

  山水集團就被踢出局了。

  第二步,以債主身份要求重組大風廠。

  作為大風廠最大的債權人,他有權利要求大風廠進行債務重組。

  在重組過程中,他可以提出一個條件——用債權置換股權。

  也就是說,他放棄對大風廠的債權,換取大風廠的控股權。

  蔡成功的那51%,工人的那49%,全部歸他。

  這不是強買強賣,是合法的、合規的、任何法院都不會駁回的商業行為。

  第三步,還給工人們股權。

  他拿到大風廠的控股權之後,第一件事不是開發地塊,不是拆遷,不是建產業園。

  是把工人的股權還給他們。

  不是用錢買,是還。

  因為那些股權本來就是他們的。

  蔡成功騙走了,他替他們要回來。

  不要一分錢回報,不要任何附加條件,就是還。

  這是他對陳岩石的承諾,也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寫完之後,季珩珩放下筆,靠在床頭上,把這張紙舉起來,在燈光下看了一遍。

  線條很亂,字跡很潦草,但邏輯很清楚。

  先收債權,再收股權,最後還股權。

  三步,不多不少。

  他拿起手機,給張遠山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方案有了。」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看天花板。

  第二天上午,季珩珩在星穹集團京州分部的會議室里,把這張圖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法務團隊,財務團隊,投資團隊,還有從京城飛過來的張遠山。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把京州灰濛濛的天光完全擋在了外面。

  投影儀的光把整面白牆照得像一塊巨大的、發光的畫布,畫布上畫著大風廠的股權和債務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圓圈,像一個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蜘蛛網。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那張圖,都在消化季珩珩昨晚寫在紙上的那九個字。

  張遠山第一個開口了。

  「先收債權,這個可行。山水集團的五千萬過橋貸款,不是從山水集團的帳上出的,是從京州城市銀行貸的。

  山水集團只是用大風廠的股權做了擔保,錢是銀行的。

  如果我們能從銀行手裡把這筆債權買下來,山水集團就沒有資格再以債權人身份要求行使質權了。」

  財務總監舉手,說出一組數字。

  京州城市銀行的不良貸款率今年已經突破了警戒線,急需處置一批不良資產。

  大風廠這筆五千萬的貸款,已經逾期快一年了,利息滾到了將近八千萬。

  對銀行來說,這是一筆壞帳,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如果星穹集團願意以合理的價格收購這筆債權,銀行沒有理由拒絕。

  這不是搶,是幫銀行卸包袱。

  季珩珩點頭。

  「去和京州城市銀行談。我們的出價,不低於山水集團給他們的利息收入。

  但有一個條件——這筆債權的轉讓,不能讓山水集團提前知道。」

  財務總監說好,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投資總監舉手,說第二步以債權置換股權的時候,需要蔡成功的配合。

  他是大風廠的法定代表人,沒有他的簽字,股權轉讓的手續辦不了。

  季珩珩看著屏幕上蔡成功的名字,看了兩秒,想到陳岩石在院子裡說的那句話——「珩珩,蔡成功這個人,我不會再為他說話了。」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他會的。」

  會議室里的人對視了一眼,沒有人追問。

  他們知道季珩珩說「他會的」,就一定會。

  不是因為他有神通,是因為蔡成功沒有選擇。

  山水集團已經拿到了大風廠的股權,蔡成功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高小琴不會再給他一分錢,不會再幫他做任何事,不會再接他的電話。

  而星穹集團,是蔡成功唯一還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欠工人的,欠陳岩石的,欠他自己的。

  只有在星穹集團的收購方案里,他才能找到一個「將功補過」的說法,才能在陳岩石面前抬起頭,才能在工人們面前說一句「我盡力了」。

  所以他會簽的。

  不是因為他願意,是因為他不得不願意。

  張遠山把第三步單獨拿出來,問了一個問題。

  「工人的股權,還給他們之後,怎麼處置?是讓他們繼續持股,還是星穹集團收購?」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

  「讓他們自己選。想持股的,繼續持股。

  產業園建成之後,每年分紅。

  想退股的,按市場價收購。

  不強求,不誘導,不讓任何人覺得自己被忽悠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不是沉默,是一種更接近於「消化」的安靜。

  法務團隊的人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什麼,財務團隊的人在低聲交換意見,投資團隊的人在電腦上敲著數字。

  張遠山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慢慢地、仔仔細細地擦著鏡片。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東西。

  「季總,這個方案如果成功,星穹集團在大風廠地塊上的投入,會比直接拿地高出不少。」

  張遠山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季珩珩。

  「您確定要這麼做?」

  季珩珩看著他。

  「我確定,不是因為我錢多,是因為這筆錢該花。

  工人的股權被蔡成功騙走了,被山水集團搶走了,被陳清泉一紙判決判沒了。

  他們做錯了什麼?什麼都沒做錯。

  憑什麼讓他們承擔損失?這筆錢,我不花,誰花?」

  沒有人說話了。

  投影儀的風扇在嗡嗡地響著,發出細微的、持續的、像蜜蜂振翅一樣的聲音。

  幕布上的那張圖還在,圓圈和線條在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張被放大的人體解剖圖,把大風廠的骨骼、血管、神經全部暴露了出來。

  千瘡百孔,但心臟還在跳。

  心臟是那些工人。

  他們還在等,還在盼,還在相信有人會來救他們。

  散會之後,季珩珩一個人在會議室里坐了一會兒。

  幕布已經升起來了,投影儀已經關了。

  窗簾還沒有拉開,房間裡的光線很暗,只有門縫裡透進來一線走廊的燈光。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在腦子裡把剛才討論的方案又過了一遍。

  收購債權,置換股權,歸還股權。

  三步,沒有一步是容易的。

  第一步要過銀行這一關,第二步要過蔡成功這一關,第三步要過工人這一關。

  每一步都有變數,每一步都可能出問題。

  但他不怕。

  因為他手裡有最好的武器——真相。

  蔡成功拿了錢,高小琴設了局,陳清泉枉法裁判。

  這些都是事實,都是證據,都是鐵板釘釘的、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東西。

  只要把這些真相攤在桌面上,放在陽光下,任何人都無法阻擋。

  季珩珩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的京州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蓋在城市的上空。

  遠處的京州市政府大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沉重,像一塊被遺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他對著那塊巨石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陳岩石的號碼。

  「陳老,方案定了。先收債權,再收股權,最後還股權。工人的股權,我會替他們要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陳岩石說了一句讓季珩珩記了很久的話:「珩珩,你不是在做企業,你是在做人。」

  季珩珩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窗外有一陣風吹過,把對面樓頂的旗杆吹得微微晃動,旗幟獵獵作響。

  他看著那面旗幟,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紅的,紅的像一團火。

  「陳老,工人那邊,需要您幫我遞個話。

  不是現在,是等我把債權收回來之後。告訴他們,星穹集團不是來拆廠的,是來建廠的。

  不是來趕人的,是來招人的。

  不是來賺錢的,是來和他們一起賺錢的。」

  陳岩石在電話那頭笑了。

  那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發出的聲響。

  「珩珩,你放心,這個話,我替你說。大風廠的工人,信我。」

  電話掛斷了。

  季珩珩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站在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

  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正好照在對面那棟樓的玻璃幕牆上,把整面牆照成了一塊巨大的、閃閃發光的金色畫板。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很安靜,壁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劍,在黑暗中緩緩向前。

  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數字從5跳到4,從4跳到3,一路向下。

  電梯門再次打開的時候,大廳里人來人往,有人在辦入住,有人在退房,有人拖著行李箱匆匆走向門口。

  季珩珩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京州冬天的冷風迎面撲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來。

  白氣在他面前散開,像一朵轉瞬即逝的雲。

  他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燈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切出兩道白色的光柱。

  他握緊方向盤,掛擋,駛出停車場。

  大風廠,兩千三百名工人,還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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