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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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珩珩看著他的眼睛。

  祁同偉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種亮不是年輕人的、清澈的、像泉水一樣的光,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像是一面被反覆擦拭過的鏡子反射出的光。

  那面鏡子照過太多東西——照過榮譽,照過屈辱,照過希望,照過絕望,照過他在雪地里跪著哭墳時臉上的淚水,照過他在夜深人靜時對著天花板發呆時眼中的空洞。

  那些東西都被擦掉了,鏡子又亮了,但擦過的痕跡還在,在光線的某個角度、某個反射點上,若隱若現。

  季珩珩在那雙眼睛裡讀到了一種東西——急切。

  不是那種寫在臉上的、讓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急切,而是一種藏得很深的、壓在心底的、像岩漿一樣在地下奔涌的急切。

  祁同偉想往上爬。

  不是「想」,是「需要」。

  他需要副省長的位子,需要那一步台階,需要那個能讓他從「廳長」變成「省領導」的頭銜。

  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名,是為了證明——證明當年那個在雪地里跪著哭墳的男人,不是他。

  「祁廳長的好意,我心領了。」

  季珩珩說:「漢東的治安,有祁廳長在,我放心。」

  這句話說得很官方,很安全,任何一個官員聽了都不會有任何多餘的聯想。

  但祁同偉不是任何一個官員,他的耳朵是經過特殊訓練的,能從最平淡的話語中聽出最不平淡的信息。

  他聽出了季珩珩話里的那個「在」字。

  「有祁廳長在」的「在」字,不是客套,是承諾。

  季珩珩在告訴他:你在,我就放心;你不在,我就不放心。

  你在這個位置上,我認你這個位置。

  你想去更高的位置,我有能力幫你。

  祁同偉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顆流星從夜空中划過,但季珩珩看到了。

  祁同偉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快到如果不是面對面根本不可能看到。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季珩珩。

  名片很簡潔,只有名字和職務,沒有頭銜,沒有單位地址,沒有聯繫電話,像一張還沒印完的名片。

  季珩珩接過來,看了一眼,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

  「季總。」

  祁同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季珩珩能聽見:「漢東這個地方,什麼人都有。您出門辦事,有什麼不方便的,給我打電話。」

  「季總,改天我請您吃飯,我們好好聊聊。」

  祁同偉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季珩珩回答,轉身走了。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季珩珩回答,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敬了在座的所有人一圈,然後放下杯子,說了一句「我先走一步,你們慢用」,轉身大步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宴會廳的門口,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刀,寒光一閃,然後歸入黑暗。

  他的步子還是那麼大,那麼穩,那麼精準。

  他走出宴會廳的時候,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把所有的目光和竊竊私語都關在了裡面。

  季珩珩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海里浮現出一個詞——「獵手」。

  不是獵物,是獵手。

  祁同偉不是來參加宴會的,是來狩獵的。

  他的獵物不是季珩珩,是副省長的位置。

  季珩珩只是他通向那個位置的其中一塊踏板。

  但祁同偉不知道的是,季珩珩也在狩獵。

  他的獵物也不是祁同偉,是整個漢東。

  是漢東的官場,漢東的商人,漢東的利益網絡。

  祁同偉只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結點,一個很重要的、但遠遠不是全部的結點。

  祁同偉走後不到五分鐘,宴會廳的門又被推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是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身材中等,穿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系藏青色領帶。

  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但鬢角已經花白了,像冬天裡落了霜的樹枝。


  他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步子很快,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推著他,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前面拉著他。

  他的表情不多,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思考什麼問題,又像是對眼前的一切都不太滿意。

  李達康。

  京州市委書記。

  季珩珩在來京州之前,已經把這個人的背景研究得很透了。

  他不是漢東本地人,是外地調來的,在漢東沒有根基。

  他的仕途軌跡和大多數官員不一樣——他不是從基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而是從秘書崗位起步,跟了幾任領導,靠著過硬的文字能力和對領導意圖的精準把握,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沒有「漢東幫」的人脈,但作為秘書幫的老大,這種人最難對付,也最好對付。

  難對付是因為他沒有可以被拿捏的軟肋——他自己不貪,不占,不收禮,不站隊。

  好對付也是因為他不站隊——他沒有盟友,關鍵時刻沒有人會幫他。

  「季總,歡迎您來京州。」

  李達康伸出手,握了一下,很快就鬆開了。

  他的手乾燥,有力,但不像祁同偉那樣握得恰到好處。

  他的手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完成任務式的、不摻雜任何私人感情的味道。

  就像他在常委會上發言一樣——說完就坐下,不拖泥帶水,不給任何人留下可以用來做文章的話柄。

  季珩珩說:「李書記客氣了。」

  李達康看著他,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那目光里沒有逢迎,沒有試探,沒有算計。

  只有一種東西——審視。

  他在審視季珩珩,不是在審一個企業家,而是在審一個可能影響京州未來幾年發展走向的重要因素。

  他在評估季珩珩的可靠性、可合作性,以及可能帶來的風險和收益。

  「京州正在搞產業升級,您的項目如果能落地,對京州的就業、稅收、產業鏈帶動都會有很大幫助。」

  李達康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塊被風乾了很久的木頭,敲上去會發出邦邦邦的聲音。

  他沒有說「歡迎」,沒有說「支持」,沒有說「全力配合」,只說了一句「會有很大幫助」。

  這是在談條件——我給你政策,你給我政績。

  等價交換,公平交易,不欠人情,不拉關係。

  季珩珩點頭。

  「京州的投資環境,我還在考察,如果條件合適,項目會落地。」

  這句話同樣硬,同樣公事公辦,同樣不給對方留下任何可以做文章的話柄。

  李達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欣賞,是認可。

  認可季珩珩不是一個會被甜言蜜語和空頭支票打動的人,認可他是一個需要用事實和數據說話的人。

  這種人,李達康願意打交道。

  「有什麼事,直接找我辦公室。」

  李達康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他的步子還是那麼快,身體還是那麼微微前傾,像一台啟動之後就停不下來的機器。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丁義珍還在和季珩珩說話,他沒有等,自己推門出去了。

  丁義珍是跟在李達康後面進來的,但李達康走出去的時候,他留了下來。

  京州市副市長,分管國土資源和城市規劃。

  他的長相和祁同偉、李達康都不一樣。

  祁同偉是內斂的鋒利,李達康是外露的堅硬,丁義珍是圓潤的、光滑的、像一顆被河水沖刷了無數年的鵝卵石。

  他的臉上永遠掛著笑容,那種笑容不是擠出來的,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笑容。

  但你多看幾眼就會覺得,那笑容太標準了,標準到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嘴角上揚的角度,牙齒露出的顆數,眼睛眯起的弧度,每一個參數都精確到毫釐。

  「季總,您好您好!」

  丁義珍雙手握住季珩珩的手,上下搖了搖,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他的手掌濕潤而溫熱,握上去有一種黏黏的、不太舒服的感覺。


  「季總的大名,我在京州都聽說了,千億投資啊,大手筆,了不起!」

  他的大拇指在季珩珩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季珩珩把手抽回來,不動聲色。

  「丁市長過獎了。」

  丁義珍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像焊在臉上的。

  「季總,您選的那個地塊,正好是我們京州市國土局在重點推介的項目。

  您放心,只要您定了,審批手續我親自盯,一路綠燈,絕不讓您等。」

  他的「一路綠燈」三個字說得格外響亮,像是在向全場宣告:這塊地,我丁義珍說了算。

  季珩珩看著他那張笑得像花兒一樣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厭惡,不是反感,是一種更接近於「噁心」的東西。

  因為他在來京州之前,已經從張遠山的調查報告裡看到了丁義珍的名字。

  調查報告的結論很簡短——「丁義珍,涉嫌多起土地出讓過程中的利益輸送,證據鏈有待完善,但風聲已漏。」

  這個人,走不遠了。

  他自己不知道,但季珩珩知道。

  「丁市長的好意,我心領了。」

  季珩珩說:「不過項目還在論證階段,等確定了方案,再麻煩丁市長。」

  丁義珍連說了幾個「不麻煩」,說「季總您隨時找我,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

  名片很精緻,燙金的字,摸上去有凹凸感。

  季珩珩接過來,看了一眼,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

  丁義珍又笑著說了幾句客氣話,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季珩珩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季珩珩從裡面讀出了很多東西——有期待,有算計,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壓抑了很久終於看到了出口的急切。

  季珩珩站在那裡,把今晚見到的人一個一個地在腦海里過了一遍。祁同偉——公安廳廳長,眼神里有急切,手上有槍繭,想往上爬,可以合作,但必須保持距離。

  李達康——京州市委書記,孤臣,硬骨頭,公事公辦,不拉關係,可以打交道,但別指望他在關鍵時刻幫你。

  丁義珍——京州市副市長,笑面虎,嘴甜手長,身上有雷,離他遠點,但別讓他看出來。

  他把這些名字和標籤存進腦子裡,像在電腦里新建了一個文件夾,把三個人的檔案拖進去,合上。

  季珩珩看著那扇門關上的方向,心裡想著祁同偉剛才說的那句話——「漢東這個地方,什麼人都有。」

  是的,什麼人都有。

  有劉老闆這樣笑裡藏刀的,有孫副主任這樣消息靈通的,有趙德明這樣含蓄試探的,有那些他還沒來得及記住名字的、已經在他面前晃了好幾圈、說了好幾遍「季總您好」但眼神始終在躲閃的。

  還有祁同偉這樣——你永遠分不清他是敵是友,但他永遠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永遠在你不需要的時候消失,永遠恰到好處,永遠滴水不漏。

  宴會接近尾聲的時候,劉老闆湊過來,低聲道:「季總,吃完飯,樓上安排了茶室,幾個朋友想跟您坐坐,聊聊。」

  季珩珩看了他一眼。

  劉老闆的眼神里有期待,有試探,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水底的淤泥被攪動之後浮上來的渾濁。

  季珩珩知道他說的「聊聊」是什麼意思。

  不是喝茶,是交底。

  交漢東的底,交官場的底,交商界的底,交那些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只能在私密的茶室里、關上門、壓低聲音、只對值得信任的人說的底。

  「今天太晚了。」

  季珩珩說:「改天吧。」

  劉老闆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

  他連說了幾個「好」,說「改天改天,等季總有空了,我隨時恭候」。

  他站起來,幫季珩珩拉開椅子,幫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幫他把大衣展開、舉高,等他穿上。

  那動作熟練得像一個做了幾十年服務員的老人,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不自然。


  季珩珩穿上大衣,扣好扣子,和在場的人一一道別。

  每個人都說「季總慢走」,每個人都說「改天請您吃飯」,每個人都笑著,每個人都揮著手。

  他看著那些笑著的臉,忽然想起一句話——「笑面虎」。

  不是罵他們,是覺得這個詞造得真好。

  笑,是他們的面具;虎,是他們的本性。

  面具下面是獠牙,笑容下面是算計。

  他走出宴會廳,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笑聲、說話聲、碰杯聲都被隔在了外面,像一台電視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電梯在下行,數字從頂樓跳到二十幾樓,從二十幾樓跳到十幾樓,從十幾樓跳到幾樓。

  他能感覺到那種失重的、微微眩暈的、像在降落的感覺。

  不是電梯在下行,是他在降落。

  從那個全是笑容和算計的、燈光比白天還亮的、水晶吊燈像瀑布一樣垂下來的宴會廳,降落回地面,降落回真實的世界。

  電梯門打開。

  大廳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比宴會廳暗了很多,暗到他的眼睛需要花幾秒鐘才能適應。

  他走出旋轉門,冷風迎面撲來,帶著冬天的、乾冷的、像刀子一樣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辛辣的,冰涼的,像喝了一大口冰水。

  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街道上的行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裹著厚厚的羽絨服、低著頭匆匆走過的路人,沒有人看他,沒有人認出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這種感覺挺好的——在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城市裡,站在冬天夜晚的冷風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插進地面的黑色的劍。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發動機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低沉而有力,像一頭被喚醒的猛獸在黑暗中喘息。

  他握緊方向盤,掛擋,駛出停車場,匯入京州的夜色。

  車窗外,這座城市的燈火還在亮著,霓虹還在閃著,車流還在流著。

  一切都和來的時候一樣。

  但他不一樣了。

  他看到了那些藏在笑臉後面的東西,聽到了那些藏在客套話裡面的聲音,感覺到了那些藏在握手力度里的試探和算計。

  他對這座城市又多了一層認識。

  不是更清楚了,是更深了。

  深到他也開始覺得,漢東的水,確實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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