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 小鹿,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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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鹿醒來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不是那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迷糊,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天花板是白色的,燈光是白色的,牆壁是白色的,床單是白色的。

  一切都是白的,白得不像真實,白得像她在緬北那個小黑屋裡閉上眼睛之後、在黑暗中看到的那種白。

  她猛地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在拼命扑打翅膀。

  「你醒了?」一個溫柔的女聲從旁邊傳來。

  小鹿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那笑容不是波哥那種像刀一樣的笑,不是園區里那些穿迷彩服的人那種像看貨物一樣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帶著溫度的、像小時候媽媽給她蓋被子時的那種笑。

  小鹿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有人對她這樣笑了。

  「別怕,別怕。」

  護士趕緊走過來,把紙巾遞給她,「你已經安全了,這裡是京城,是國內的醫院。」

  京城。

  國內。

  醫院。

  這三個詞像三根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她的意識里。

  她不在緬北了,不在那個被鐵絲網和高牆圍住的、空氣中永遠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的地方了。

  她在北京,在一個乾淨的、溫暖的、安全的地方。

  她用紙巾捂住臉,哭得很安靜,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把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像要把所有積壓在胸腔里的東西都哭出來一樣的哭。

  身體檢查持續了一個上午。

  抽血、B超、心電圖、X光,一項一項地做,每做完一項就被護士從一個房間帶到另一個房間。

  小鹿像一個木偶一樣被人領著走,不反抗,不提問,不主動做任何事。

  她的身體在自動運行,但她的意識還停留在某個地方——那個狹小的房間,骯髒的泡沫墊,牆角堆著的看不出顏色的被子,走廊里傳來的慘叫聲和不可描述的聲音,以及波哥捏住她下巴時那種冰冷的、像蛇一樣的觸感。

  「你的身體狀況基本良好。」

  醫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主任,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一邊看報告一邊說,「除了有些營養不良、輕微貧血和幾處軟組織挫傷,沒有大問題。但心理方面——」

  她放下報告,摘下老花鏡,看著小鹿。

  「你經歷了非常嚴重的創傷。我建議你接受心理疏導,不是說你有什麼問題,而是你需要一個專業的人幫你把這些事情說出來,整理好,然後放下。」

  小鹿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說什麼。

  「謝謝」兩個字太輕了,「我知道了」又太敷衍了。

  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雙手很白,白得不像是自己的,指甲剪得很短,有幾根手指的指尖還有細小的、結了痂的傷口。

  她不知道這些傷口是什麼時候弄的,也許是摳那個房間的牆壁時摳破的,也許是在車上抓著鐵欄杆時磨破的,也許是她自己咬破的。

  心理疏導的房間裡沒有白色的牆。

  牆是淺綠色的,像春天剛發芽的草的顏色。

  窗簾是淡黃色的,陽光從窗簾後面透過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暖暖的。

  沙發是布藝的,深咖色,坐上去會微微陷進去,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托著。

  茶几上放著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綠油油的,像一小片掛在空中的森林。

  心理醫生姓林,四十出頭,短頭髮,不化妝,穿著一件灰色的開衫毛衣。

  她不像醫生,更像一個鄰居家的阿姨。她坐在小鹿對面的沙發上,沒有拿筆,沒有拿本子,手裡只端著一杯溫水。

  她沒有問「你經歷了什麼」,沒有問「你感覺怎麼樣」,沒有問任何讓小鹿需要回憶緬北的問題。

  她只是說:「你今天想聊什麼就聊什麼,不想聊就不聊。」


  小鹿沉默了很久。

  林醫生就那麼坐著,不催促,不追問,不急不躁。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後把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小鹿。

  那種目光沒有壓迫感,不是那種「我在等你開口」的審視,而是一種「我在這裡陪你」的陪伴。

  「林醫生。」小鹿開口了,聲音很小。

  「嗯。」

  「我朋友騙我去的。」她說。

  林醫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認識三年了,三年。

  一起吃一起住一起逛街一起哭一起笑。

  我跟她說了我所有的事,我家裡的事,我工作的事,我喜歡的人——她都知道。

  結果她是為了騙我,把我騙到那個地方,賣給別人,換錢。」

  小鹿的聲音開始發抖,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

  「我以後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林醫生看著她,沒有說「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沒有說「你要相信這世界還是好人多」,沒有說任何試圖安慰但聽起來像說教的話。

  她只是說了一句:「你被傷害了,你有權利不相信。」

  小鹿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季珩珩是在小鹿入院後的第二天來的。

  他沒有提前通知,沒有讓人安排,只是一個人來的。

  李銘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但沒有進病房。

  季珩珩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小鹿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粉絲群的界面。

  她看到季珩珩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了,然後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被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季總……」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季珩珩走過來,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色T恤,沒有打領帶,沒有穿西裝,看起來不像一個千億帝國的掌門人,更像一個普通的、來看望朋友的年輕人。

  他看著小鹿,看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完全沒有想到的話:「瘦了。」

  小鹿愣了一下,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之前那種安靜的、無聲的哭泣,而是真正的、放聲的、像小孩子一樣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也許是太久了,也許是太怕了,也許只是因為季珩珩說了兩個字——「瘦了」。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身體裡那扇一直緊閉著的門,把所有被壓在裡面、被堵在裡面、被關在裡面太久的情緒,一下子全部放了出來。

  季珩珩沒有說「別哭了」,沒有遞紙巾,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哭。他知道她需要哭,她需要把這些天積攢的所有恐懼、委屈、憤怒、絕望全部哭出來。

  如果不哭出來,這些東西會爛在她身體裡,變成一根刺,永遠扎在那裡。

  小鹿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護士在門口探頭看了兩次,久到她的嗓子哭啞了,眼淚哭幹了,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癱在床上,只剩下肩膀還在輕輕地、一抽一抽地聳動。

  她用手背擦了擦臉,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的混合物,黏糊糊的,像一層透明的膜。

  她低著頭,不敢看季珩珩,因為她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醜,很狼狽,很不堪。

  「季總。」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嗯。」

  「我以後還能看你直播嗎?」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小,小到像怕被風吹散。

  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是她在心裡反覆咀嚼過無數遍、咽下去又吐出來、吐出來又咽下去、最後終於決定說出口的那句話。

  季珩珩看著她,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皮,看著她因為哭泣而微微發紅的鼻尖。

  她在等他回答,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眼淚反射出來的,而是一種更亮、更燙、更接近希望的東西。


  「當然可以。」季珩珩說。

  他的聲音不大,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你不是說要粉我一輩子嗎?我還沒退網,你就想跑了?」

  小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是開心的笑,不是釋然的笑,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不敢相信自己還能笑出來的、像從廢墟里長出一棵小草一樣的笑。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季珩珩記得她說過的話。

  她在粉絲群里說的那句「他要粉他一輩子」,他看到了,他記住了,他放在心上。

  對於季珩珩來說,這可能只是一句隨口一提的話,可能是幾百萬條彈幕里毫不起眼的一條。

  但對她來說,是整個世界。

  「季總。」她吸了吸鼻子。

  「嗯。」

  「謝謝你。」

  「不用謝。」

  「我不只是謝你救我。」

  小鹿說:「我是謝你還記得我。」

  季珩珩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頭髮上,但那種觸感從頭頂傳到頭皮,從頭皮傳到神經,從神經傳到心臟,小鹿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不是疼,是暖。

  那種暖從心臟出發,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流到手指尖,流到腳趾尖,流到每一根頭髮絲。

  「好好養著。」

  季珩珩站起來,「等你好了,來我公司上班。」

  小鹿張大了嘴巴:「啊?」

  「我缺一個直播間的房管。」

  季珩珩說:「你不是看了我三年嗎?比我助理還了解我的直播風格。」

  小鹿的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一次她笑了,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整個人都在抖。

  「季總,你不會是可憐我吧?」她問。

  「我不可憐任何人。」

  季珩珩看著她,眼神認真,「我是覺得你合適。

  三年來每次直播你都最早到最晚走,彈幕互動率最高,對粉絲比我還了解。

  這叫什麼?這就叫專業。」

  小鹿愣在那裡,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季珩珩沒有等她的回答,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線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漸漸遠去,嗒嗒嗒嗒嗒,像一串被風吹散的算珠。

  小鹿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看著門板上貼著的「安靜」兩個字,看著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的那條細細的金線。

  她拿起手機,打開粉絲群,在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季總剛才來看我了。他說我還可以看他直播。他說讓我去他公司上班。我是不是在做夢?」

  發出去之後,她等了三秒。

  群里炸了。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湧出來,速度快得她根本看不清內容,只能看到一片花花綠綠的、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的文字。

  她哭了,笑了,又哭了,又笑了。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病房裡的光線從明亮變成了昏黃,又從昏黃變成了暗淡。

  護士進來開了燈,燈是暖黃色的,不刺眼,像一顆低垂的星星掛在天花板上。

  小鹿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波哥捏住她下巴的手,想起鐵門關上時的巨響,想起那輛沒有窗的車裡鐵鏽和血腥的氣味。

  她還記得那些東西,也許這輩子都忘不掉。

  但同時她也記得季珩珩在她頭頂拍的那一下,記得他說「當然可以」時平靜的語氣,記得他說「我不可憐任何人」時認真的眼神。

  那些東西也會留下來,和那些黑暗的記憶一起,在她身體裡並排存在著,互不相讓,互不抵消。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在群里又發了一條消息:「姐妹們,我要活著。我要好好活著。」

  發完這條消息,她把手機放在枕邊,拉上被子,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心理疏導,後天還有身體檢查,下周還有季珩珩說的那個「房管」的工作等著她。

  日子會一天一天地過,傷口會一天一天地好。

  有些人會留在記憶里,有些事會留在身體裡,但她會活著。

  好好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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