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簽下放妾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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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綰寧身子輕輕一顫,怔惘片刻過後又勉強冷靜下來,手指卻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謝玹徹唇角微微上翹,目光沉靜,眼底那肅殺之氣淡去了幾分。

  對視那一瞬,程綰寧的呼吸都錯亂了。

  四年過去,那人早已不是她可以隨意招惹的表兄了。

  迴廊不寬,她不可能視而不見。

  程綰寧垂下眼帘,竭力壓下翻湧的心思,好像耗盡了全身力氣,一步步,終於走到了他的跟前。

  冷冽的松香氣息夾雜一絲苦澀的藥香縈繞在周圍,熟悉又陌生。

  多年前,程綰寧曾送過他好幾個裝了草藥的荷包以備不時之需。她還清晰地記得,謝玹徹十分嫌棄,還說她不盼著他好,就知道盼著他受傷,轉頭就戴在了腰間。

  要是他們能一句話也不說,平靜過去,也好。

  她剛想打手語,驀地又停下了。

  謝玹徹應該不懂手語,她便屈膝朝他施了一禮。

  「四年不見,阿寧跟二哥生分了?」

  耳畔清沉的嗓音響起,程綰寧鼻腔霎時湧起一股無言的酸澀,慌忙搖頭否認。

  話到這裡,她就應當識趣地結束話題,保持距離。

  謝玹徹的視線從一旁偏了過來,瞧著她低眉斂目,完全一副卑微順從的模樣,半認真半試探地開口,

  「沈階待你可好?」

  程綰寧避開他的視線,心中湧出一股委屈和不甘。

  人都會爭強好勝。

  她不想被他嘲諷,倔犟地點了點頭。

  謝玹徹心被扎了一下,冷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被人輕賤,差點誣陷成賊,欺負到這個份上,她都能忍氣吞聲?

  當真是一個賢良淑德的好妾室!

  「祖母叨念你,什麼時候回來?」謝玹徹壓下心底的煩躁,語氣隨意。

  程綰寧黯然的眼眸倏地亮了。

  外祖母的呆症,果真好了嗎?

  「還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不過比前陣子強。」謝玹徹晦暗的眸光落在她瑩白的耳垂上,那對瑩潤的白玉珍珠耳墜,一搖一晃,十分晃眼。

  「登門前,我會送拜帖過去。」

  小紙片上的字乾淨利落,謝玹徹垂著眼帘,情緒難辨。

  程綰寧側身從他身旁經過,心跳如擂鼓,衣料可觸,呼吸可聞。她提著裙擺一路小跑,直到再也看不到謝玹徹的身影才停下來。

  國公府早就不是她的家了,她只是個外人。

  就連探望外祖母,舅母都會百般刁難,她都需要絞盡腦汁,想方設法,才能進門。

  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回憶如潮水般湧來。

  五年前的一個午後,程綰寧準備把歐陽詢的字帖《九成宮醴泉銘》還給表兄,熟門熟路進了他的書房,直接上了二層的閣樓。

  放好書,她發現一本有趣的遊記,就如痴如醉地看了起來,直到樓下的聲音傳來。

  「……玹徹,你跟我說實話,為什麼要退親?」虞淑珍坐在上首。

  謝玹徹端坐在,聲音很淡,

  「定親時,你們也沒問過我意見,馮玉瑤驕縱蠻橫,我不會娶的。」

  「都交換庚帖了,你這時退親,就不怕淮南王嫉恨……」

  「不是還沒下定嗎?」

  謝玹徹語調波瀾,眼底是一片荒蕪平靜。

  「你執意與小郡主退親,是不是因為綰寧?她不是故意推綰寧落湖的,你別遷怒她。再說綰寧和沈階早就定親了,你給我交個底……」虞淑珍臉色變了又變。

  「她的親事,與我何干?」

  程綰寧背靠著書架,好似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少女那點窺不見天光的心意也被徹底打散。

  後來,她的人生迎來了至暗時刻。

  那個曾無比縱容自己的謝玹徹就像變了個人,待她疏離、冷漠,根本不肯見她,原本對她開放的書房也成了禁地。

  就連他去邊陲,程綰寧也是最後一個知道。


  再後來,外祖父驟然戰死,外祖母深受打擊,中風患上呆症。舅父在戰場接連失勢,萬幸有謝玹徹力挽狂瀾。

  在得知舅母提前了婚期,要將她嫁給沈階時,她也曾鼓足勇氣寫過一封信給謝玹徹,卻石沉大海。

  後來,沈家貶妻為妾時,她又曾寫過一封信求助。

  他的回信姍姍來遲,上面只有幾個字:既為人婦,當安分守己。

  他的字跡她很熟悉,不似偽造。

  那封信她看了無數遍,每個字都在提醒她。

  她曾無比信賴的表兄根本不想理她,更不想管她這個累贅,他更不可能成為她的倚仗。

  ……

  回到棲霞苑,程綰寧的情緒已平復下來。

  沒關係的,越是狼狽的時候,越是要挺直腰杆。即便痛,即便委屈,也要藏起來,哪怕只剩她一個人,也是可以的。

  她一頭扎進錦被,悶頭大睡。

  程綰寧渾渾噩噩,又過了兩日,就聽到下人傳話,說侯夫人要她去正堂。

  一進屋子,她就看到沈侯爺一臉肅穆,端坐在了上首,虞氏則坐在另一側。

  虞氏示意她坐下,「來人,上茶。」

  沈侯爺道:「聽說,你想大歸?」

  程綰寧儀態端方見了禮,落座後從袖口裡抽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放妾書,雙手恭敬地呈了上去。

  沈侯爺抬手拿起那份放妾書上,瞳仁冷凝。

  眼前這封書信的信封四周的角邊微卷,紙上的墨跡有些陳舊,不像是臨時起意,看得出她已經考慮良久。

  吳嬤嬤給她斟了茶水,就自覺退了出去。

  沈侯爺並非目無下塵,不講道理的人。

  他神色稍霽,聲音平緩,

  「昨日的事讓你受委屈了,我已斥過子昇,你不必擔心,這種事日後斷不會再發生。你和子昇是祖輩訂下的婚約,要不然當初也不會迎你進門。」

  「徐家知你們情況特殊,就算她進門,也不能太過為難你。」

  「你離了沈家,又當如何立足?」

  程綰寧:「沈家待我深厚,子昇曾對未婚妻不離不棄,在我落難時,出手相助。我已感激不盡,可媳婦不能只顧著自己,不考慮沈階和徐姑娘的感受。」

  「至於日後,天無絕人之路。」

  沈侯爺嘆一聲,「子昇怕是放不下你。」

  程綰寧神色淡然,手中的筆寫得飛快,「少年再炙熱的喜歡都會冷卻。再繼續耗下去,只會兩兩生厭,平白滋生更多仇怨,不如給彼此多留一分體面。」

  「公子與徐姑娘喜結良緣,日後在朝堂上有徐閣老相助,他定會扶搖而上,前途無量。」

  「兒媳不願成為他們之間的一根刺,更不願沈階因我誤了前程。我願成全這段佳話,自請離開,還望侯爺成全。」

  「唯有和離,對所有人都好。」程綰寧放下筆,在堂下拜下去,額頭抵著手背,行了大禮。

  屋內落針可聞。

  沈侯爺嘆著氣,來回踱著步子,沉默良久,才鬆口,「罷了,那便如你所願,這放妾書我同意簽字。」

  頓了頓,他又道,「我看你這放妾書上,關於嫁妝,自願留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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