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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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一到,黨校就空了。

  學員走了大半,教職工也陸續休假。

  秦風在圖書館收拾東西時,老王樂呵呵地說:「館長,放假好好休息。咱們這兒啊,最大的好處就是假期長。」

  確實長。

  從一月中旬放到二月底,整整一個半月。

  秦風把最後一批書歸位,鎖好門。

  走出圖書館時,冬日的陽光正好,照得人懶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能清淨一陣子了。

  父母那邊也收拾好了。

  租的房子退了,能寄的東西都寄回老家,不能寄的……秦風說放他宿舍,實際上都進了空間倉庫。

  那倉庫像個無底洞,塞多少都裝不滿。

  臨行前,母親拉著秦風的手:「風娃,年後爸媽就不來了。在城裡人生地不熟的,不自在。還是老家好,街坊鄰居都認識,出門買個菜都能聊半天。」

  秦風理解。

  父母在農村生活了大半輩子,突然到城裡,雖然吃穿不愁,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那是種紮根在土地里的踏實感,城市給不了。

  「行,您二老高興就行。」秦風說,「等我以後穩定了,再接你們過來住。」

  父親在一邊抽菸,沒說話。但秦風看見他偷偷抹了下眼角。

  高鐵上,三人坐在一起。

  父母都是第一次坐高鐵,有些侷促。

  母親小聲說:「這車真快,還不顛。」

  秦風笑了:「媽,以後你想去哪兒,我就帶你坐高鐵去。」

  「花那錢幹啥。」母親搖頭,「在家挺好。」

  秦風家在南江市下面的一個鄉鎮,離江東市三百多公里。

  開車要五小時,高鐵三小時。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樓群變成田野。

  父親叫秦大山,五十二歲,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背有點駝了。母親叫馬二花,五十歲,手上全是老繭。

  名字帶著他們那個年代的特色,土氣,但實在。

  秦風看著父母靠在一起打盹的樣子,心裡有點酸。

  這些年,他忙著在城市裡掙扎,很少回家。

  每次打電話,父母都說「挺好,別惦記」,但他知道,他們其實很想他。

  只是不想給他添麻煩。

  高鐵到站,又轉了一趟城鄉公交。

  顛簸一個多小時,終於到鎮上。

  秦家的房子在鎮子西頭,兩層小樓,是十幾年前蓋的。

  外牆的白瓷磚有些脫落,露出裡面的水泥。

  院子裡種著幾棵橘子樹,冬天了,葉子還是綠的。

  母親一進門就忙著收拾灶台——雖然走之前打掃過,但好幾個月沒人住,還是落了灰。

  「媽,別忙了。」秦風拉住她,「咱們去街上吃。」

  「花那錢幹啥,家裡有米有面……」

  「就今天一頓。」秦風堅持,「坐了半天車,您也累了。」

  父親也說:「聽孩子的吧。」

  三人去了鎮上的沙縣小吃。

  店面不大,但乾淨。

  點了三份拌麵,兩份蒸餃,一份扁肉湯。

  母親邊吃邊念叨:「這得花多少錢……」

  「媽,我現在工資夠花。」秦風給她夾了個蒸餃,「您就別省了。」

  吃完飯,三人慢慢走回家。

  冬天的傍晚黑得早,街燈亮起來了。

  小鎮的街道不寬,兩邊是各種店鋪——五金店、雜貨鋪、理髮店、小超市。

  偶爾有摩托車駛過,帶起一陣塵土。

  秦風看著熟悉的街景,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這裡是他的根。

  他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直到初中去縣城讀書。

  童年的記憶里,這條街很寬,兩邊的樹很高,夏天知了叫個不停。


  但現在看,街其實很窄,樹也老了。

  物是人非。

  回到家,母親燒水泡茶。

  秦風坐在院子裡,看著那幾棵橘子樹。父親點起一支煙,坐在他旁邊。

  「風娃,」父親開口,「這次回來,估計……那些親戚會來。」

  秦風「嗯」了一聲。

  秦家有挺多親戚。

  父親這邊,兩個兄弟一個妹妹;

  母親那邊,三個兄弟。

  按說應該挺熱鬧,但實際上……

  爺爺那一輩偏心,導致父親兄弟幾個關係很差。

  小時候,秦風記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過年,二叔和三叔因為分一塊臘肉吵起來,差點動手。

  從那以後,幾家就不怎麼來往了。

  姑姑嫁得遠,很少回來。

  舅舅那邊更複雜。

  外公去世早,幾個舅舅沒結婚時還好,結婚後,幾個舅媽一個比一個厲害。

  為了養老人的事,兄弟幾個吵翻了天。

  母親作為嫁出去的女兒,想管,但幾個舅媽不樂意:「你一個外姓人,管什么娘家事?」

  母親氣得不行,但也無可奈何。

  至於秦風自己……他跟這些親戚都不親。

  不是沒試過。

  剛畢業時,他去東江市找二舅——母親說二舅在那邊做生意,能照應一下。

  他興沖沖地去了,打電話,二舅說:「你來,我去接你。」

  結果呢?

  到了車站,再打電話,二舅說:「我現在忙,你自己坐公交過來。」

  秦風第一次出遠門,人生地不熟。

  上了公交,坐反了方向,被司機一頓罵。

  等終於找到地方,二舅在門口接他——真的只是門口,連小區大門都沒出。

  在二舅家待了一個星期,二舅媽天天板著臉。

  秦風識趣,自己找了工作搬出去了。

  這事母親後來知道了,氣得直哭:「我把他們家孩子當親生的,他們就這麼對我兒子?」

  從那以後,秦風對這些親戚就淡了。

  過年基本不走動,除非父母非要他去。

  「他們要來就來吧。」秦風喝了口茶,「反正我就住幾天。」

  父親嘆了口氣:「你考上公務員的事,估計他們都知道了。這次來,怕是……」

  話沒說完,但秦風懂。

  無非是攀關係、求辦事、或者單純來炫耀——看,我們家也有個公務員了。

  正說著,門外傳來聲音:「大哥在家嗎?」

  父親站起來:「來了。」

  門開了,進來的是三叔和三嬸。

  三叔手裡提著箱牛奶,三嬸拎著袋蘋果。

  「聽說風娃回來了,我們來看看。」三叔笑得滿臉褶子,「喲,風娃,越長越精神了。聽說在黨校工作?那可是好單位啊!」

  秦風站起來打招呼:「三叔,三嬸。」

  三嬸拉著秦風的手,上下打量:「真出息。咱們老秦家,就屬你最出息。以後可得幫幫你堂弟,他今年大學畢業,工作還沒著落呢……」

  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

  三叔三嬸在客廳坐了半小時,從秦風的工作問到工資,從黨校的領導問到能不能幫忙安排工作。

  秦風一律回答:「剛去,還不熟悉。」

  「工資就那樣。」

  「領導不認識。」

  「安排不了。」

  三叔三嬸的臉色漸漸不好看了。

  又坐了十分鐘,起身告辭。

  送走他們,母親搖搖頭:「這就走了?連杯茶都沒喝完。」

  「他們又不是來喝茶的。」秦風說。

  果然,第二天,二叔二嬸來了。

  第三天,大舅大舅媽來了。


  第四天,小舅小舅媽來了。

  台詞都差不多——「風娃出息了」

  「幫幫你表弟」

  「能不能弄個編制」

  「黨校是不是管幹部提拔」。

  秦風一律打太極。

  到第五天,家裡終於清靜了。

  母親在廚房做飯,父親在院子裡修剪橘子樹,秦風坐在屋檐下看書。

  冬天的陽光很淡,但照在身上暖暖的。

  手機響了,是吳昊發來的微信:「秦哥,放假在家爽吧?」

  秦風回:「還行。你呢?」

  「值班唄。對了,跟你說個事——徐姐昨天來單位了,好像在打聽你什麼時候回來。」

  秦風眼神一凝:「打聽我?」

  「嗯,問了好幾個人。我說你回老家了,具體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

  「謝了。」

  「客氣啥。不過秦哥,你到底怎麼得罪徐姐了?她最近看誰都不順眼,特別是提起你的時候。」

  秦風想了想,回:「可能介紹對象沒成,不高興吧。」

  「不至於吧?她以前介紹那麼多,也沒見這樣。」

  秦風沒再回。

  他看著手機屏幕,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徐姐還在盯著他。

  孫燕的事,還沒完。

  「風娃,吃飯了!」母親在廚房喊。

  秦風收起手機,走進屋。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青椒炒肉、紅燒魚、炒青菜、西紅柿蛋湯。

  都是家常菜,但母親做的,味道不一樣。

  「媽,明天我幫您大掃除吧。」秦風說,「快過年了。」

  「行。」母親笑了,「等你爸把橘子摘了,給你帶點回去。自己種的,甜。」

  秦風點頭。

  窗外,天色漸暗。

  小鎮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狗叫聲傳來。

  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有童年的記憶,有父母的牽掛。

  也有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親戚關係。

  但他現在,有底氣面對這一切。

  因為他有工作,有收入,有空間這個秘密。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要什麼。

  簡單,踏實,安穩的日子。

  至於那些想算計他的人……

  秦風夾了塊魚,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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