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下次還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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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猜到了池遠心裡所想,亦或許,丁一隻是想借池遠的面,說一說自己的真心話。

  他一直盯著天花板,除了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反而讓他能夠平靜下來,面對自己的內心。

  「我曾經也埋怨過宋老師,但我又記得她的恩情。畢竟,也是多虧了宋老師,我才能考上青華大學。作為一名老師,宋老師真的很優秀,這點毋庸置疑。」

  「我的心裡一直很矛盾。」丁一淡淡地說道,「因為這種複雜的情緒,我也不太敢面對宋老師。」

  「我一直都知道,她其實一直把我當做驕傲。但我作為驕傲,一邊暗自在心裡埋怨過他,一邊暗自頹廢。」

  他轉過了頭,「你覺得,這樣的我,有臉面對她嗎?」

  能嗎?

  池遠將自己放在丁一的位置思考這個問題,也只能得出否定的答案。

  他雖然能夠面對,但依然會很彆扭。

  何況丁一?這麼一個內向敏感的人?

  「我明白了,學長。」池遠嘆了一口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丁一沉默了,用手腕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接下來怎麼辦?

  他沒有想過。

  見狀,池遠更是無奈。

  哎,每個人都喜歡逃避。

  但有時候逃避真不見得有用,也不是可不可恥的問題。

  「你爸媽肯定要找你的,到時候怎麼辦,回去還是維持現狀?」

  是啊,再怎麼逃避,能逃避父母嗎?

  還是在丁一沒有畢業,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的情況下。

  而丁一因為死裡逃生,已經清醒了過來,再裝傻也裝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這是他唯一能給出的回答。

  「那聽我說說如何?」池遠提議道。

  丁一併沒有拒絕,他始終記得池遠對他的恩情。論理解,這個不太熟悉的學弟,都比他爸媽理解他。

  看到丁一還能聽進去他的話,池遠鬆了一口氣。

  「丁一學長,你還有尋死的念頭嗎?」

  這麼直接的問題,他直接問了出來。

  他相信丁一更喜歡這種直接的方式,雙方坦誠相待的前提是其中一個人率先付出真心做出表率。

  面對這個問題,丁一沒有立刻回答。

  被胳膊擋住,他的眼前一片黑暗,但隨著池遠的聲音,他眼前浮現了畫面——那是他在河中拼命掙扎的畫面。

  肚子裡鼓鼓的,也告訴他那並非只是幻覺而已。在痛苦掙扎中,他不知道喝了多少水。

  突然間,有些恐懼了。

  「沒了,太痛苦了……至少,我不會再跳河了。」

  意思是,除了跳河外,還有想法咯?

  池遠癟了癟嘴,故意說道:

  「學長,可不僅僅跳河痛苦,你能想到的方式,都很痛苦。」

  為了增加說服力,他又列舉了幾個例子:

  「就拿只有一瞬間痛苦的跳樓來舉例吧?真的是一瞬間的痛苦?那都是假的!」

  「一瞬間?那只是因為樓層不夠高,最後摔成重傷又是一種折磨。」

  「一旦樓層高了,就算只有短短一兩秒,但以人類大腦而言,一兩秒也不短了。」

  比如,一名短跑運動員,從聽到槍響到跑出去,僅僅需要150毫秒。

  再來個直觀的,魔方還原需要思考時間吧?三階魔方的世界還原記錄僅僅只有4.22秒。

  人的大腦結構奇妙,擁有超強潛力,只是等待著被開發。

  而有句話是這麼說的——『人都是逼出來的』。每當人瀕臨絕境,總是容易爆發出巨大的潛能。

  所謂求生欲……就算是人想著對死無所畏懼,但身體,包括大腦,卻會自發地作出反應。

  往往這就表現於,人生走馬燈。關於這點的真實性,也有不少腦科學家和神經科醫生在研究。

  比如,阿傑瑪勒·澤馬和他的團隊,就無意間通過大腦掃描技術,觀測到了一名老人死亡前後15分鐘大腦的異常。


  證明了這一點,池遠覺得還不夠,便繼續引導道:

  「玩過跳樓機的都知道,那下降一瞬間,心臟跟不上身體下降的騰空感,一般人真的難以忍受。」

  「跳樓機畢竟只是娛樂項目,機器能夠有意識控制了加速度,以免人體承受不住。但跳樓的時候,能夠大喊一聲,讓重力加速度g變小點嗎?」

  「不能吧?」

  「不僅如此,身體在重力的作用下急速下墜,空氣增加的壓力不斷鑽進鼻子,干擾呼吸,呼吸困難。」

  「而越來越強烈的窒息感,還會讓體內的腎上腺素瘋狂分泌!」

  「學長,你應該記得腎上腺素的作用吧?這個時候,大腦活動異常強烈,觸覺、聽覺、視覺在這一刻就變得無比異常。」

  「這些異常都會對我們產生心理作用,影響我們大腦對時間的感知,覺得整個世界都放慢了。」

  丁一下意識順著池遠的話思考。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當時自己痛苦的經歷,臉色更加慘白了。

  這在池遠的意料之中。

  不過,他自己也沒想到,曾經無聊才去看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在這個時候能夠派上用場。

  「在這一段時間,大腦不可避免地思考起了很多東西。思考得越多,對死亡的恐懼也會被拉得越大。所以,很多人在半空中往往會產生後悔的情緒。」

  「但還能後悔嗎?隨之而來的只有絕望,因為你什麼都已經做不了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砸向地面。」

  池遠的聲音低沉,自己也慢慢帶入了進去。

  「然後,在落地前,你的大腦和眼睛會因為不斷充血而讓眼前一片模糊,肌肉也會因為死亡的威脅迅速收縮,身體變得僵硬起來。」

  「最後,那的確就是一瞬間的事了。你的骨頭、大腦、內臟可能會因為高度太高,像破碎的西瓜一樣爆開。」

  丁一的臉色一片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著。

  但池遠還沒有說完:

  「而他死後,對那些深愛的人,又會是多大的打擊?」

  你猜,那些恐怖遊戲中,為什麼動不動陰謀想要某人死而復生?

  靈感怎麼來的,不用多說。

  「這就是運氣不好的情況。」

  「如果運氣好,你或許還能活下來,醫生會把你破碎的身體拼接起來,該替換的便替換,該治療的治療。」

  池遠笑了笑:

  「但那終究是無法徹底修復的是嗎?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真的會有人苟延殘喘地活著而不生出負面情緒嗎?」

  有,那是傳說中的聖人。

  但池遠並不認為,人類中能出現那麼多聖人。

  因為自身缺陷,心理陰鬱的例子真不少。

  丁一本就內心敏感,他自知自己無法做到。

  「活下來的人會活得很痛苦,但痛苦的也不僅僅只有他一個,他的爸媽,甚至家人,都會感到痛苦。無論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

  物質,是的,金錢。巨額的醫藥費是沉重的負擔。

  有些人困於貧窮,甚至覺得『生不如死』,這還需要舉例嗎?

  呼出一口濁氣,池遠作出了總結:

  「所以,跳樓的痛苦並不是一瞬間而已。」

  他瞥了一眼丁一。

  後者依然用胳膊擋住了眼睛,嘴唇慘白。

  但看不清楚表情。

  為了保險起見,池遠又開口了:

  「還有一個常見的誤區,影視劇常常用『吃了藥安詳地睡了過去』帶過一個人的死亡,其實也不正確,吃安眠藥……」

  「別、別說了……」丁一聲音顫抖地阻止道。

  池遠眨了眨眼,「那學長,你沒有那方面的想法了吧?」

  丁一嘴角泛起苦笑:

  「差點死過一次,真的沒有勇氣了。而且照你這麼說,什麼都很痛苦,一般人哪還敢去死啊?」

  池遠卻不以為然。

  「我這些話,也就對那些態度不那麼堅決的人起作用而已。」


  那些想死的,哪裡攔得住?

  他們已經沒有什麼在乎的了,也不在乎死亡。

  你瞧,那些重度抑鬱的人,他能夠聽進去話嗎?必須得先靠藥物影響他的身體。

  所以,池遠說這些話,也是建立在丁一現在對死亡的恐懼上,對症下藥罷了。

  「不過……」

  池遠想到了什麼,繼續說道:

  「痛苦很小的死亡方式還是存在的,也就是所謂的安樂死。通過藥物,切斷人的感知,差不多起個麻醉效果。」

  聽到這話,丁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不由地感嘆池遠的嚴謹。

  「你怎麼那麼了解?」他提出了自己的疑問,「難道你曾經也有……」

  「打住、打住!」這把池遠都嚇到了,無奈地解釋道:

  「我可沒有那方面的想法。畢竟,人生值得,還有那麼多事可以做!」

  人生值得……嗎?

  丁一有些恍惚。

  但身體上的疼痛卻又明確地告訴他:他還活著,還在這個人世間。

  「那你為什麼會去了解這些?」

  「為什麼啊?」池遠回憶起來,嘆了一口氣,「因為無聊啊。」

  「無聊?」

  「嗯,無聊。」池遠動了動身體,感受到了一瞬間的乏力與酸痛,扭過身來,面對著丁一。

  「學長,我的家跟你不太一樣。很小開始,我就是一個人。雖然有宋姨一家照顧我,但終究我也得回到自己的家。」

  「特別是在英子升學初中後,我一個人待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多。」

  「升學,是宋老師要督促英子多學習了吧?」丁一猜測道,「但你為什麼不跟她一起學呢?」

  池遠眼神晦澀,只是說:

  「因為我小學的時候,從來都是年級第一。」

  「……」

  雖然池遠沒有明說,但丁一卻明白了。畢竟是宋倩的高徒,還是明白自家老師是什麼樣性格的。

  所以,他看向池遠的眼神中帶上了同情。

  池遠現在已經不在意了,只是一笑而過:

  「其實,對我來說,學習對我來說並不難。後來沒了興趣,就看看亂七八糟的書,學一些亂七八糟的技能。」

  這不是他自大。能夠在小學階段,瘋玩的同時,一直保持年級第一,也證明了一些天賦的存在。

  後來只是空白期太長,心態也發生了變化。

  方仲永,大抵就是這樣。

  「我信你。」丁一突然說道。

  池遠愣了愣,隨即笑出了聲:

  「學長,你還是第一個我說你就信的人。就連英子,當時我跟她比成績,她都不信。更別說班上那些同學了,他們看到我的成績,好多人都覺得我作弊。」

  對於那些嘲笑過池遠的同學,丁一沒什麼想說的。

  「但,英子學妹,是因為你之前做的一切,讓她感到失望了吧?」

  「或許是吧……」池遠收斂的情緒,看向丁一,再次問道:

  「學長,你說你信我,對不對?」

  「嗯,我信你。」

  「那你還想學地質學嗎?」池遠追問道。

  「想!」丁一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如果不想,他就不會在精神失常後,還不忘高三時候的那間房子。

  他想回到那裡,找回高三時的自己。

  找到,被扔掉的,當時的夢想。

  池遠滿意地笑了笑,「那我有辦法幫你。」

  丁一眼睛亮了起來,這還是池遠第一次在他眼裡看到光。

  「我、我需要做什麼?」

  他明顯有些激動。

  「面對宋姨,跟她把真心話都說出來,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池遠緩緩說道。

  這不僅是為了幫丁一,也是為了幫他自己,更是為了英子。

  「……」丁一表情一僵,眼帘低垂,嘴唇都有些發抖,「不行的、不行的……」


  「為什麼不行?」池遠並不意外地反問道,「學長,你依然不敢面對她嗎?」

  丁一輕輕搖頭:

  「面對,其實可以。但說真心話……不行……不行的,就算說出來,宋老師……也不會相信的。」

  或許,就跟他爸媽一樣。

  池遠嘆了一口氣:

  「學長,如果我告訴你,宋姨她已經有所改變了呢?」

  丁一不為所動。

  ——像宋老師那樣偏執且高傲的人,真的能夠被改變嗎?

  「你可能不信,但我覺得她改變了。」

  池遠慢慢地說道,回憶起之前的種種細節:

  「之前英子和宋姨鬧得很僵,甚至大吵了一架,就在不久前,但剛才你也看到了,他們倆的關係如何?」

  「……很好。」

  丁一實話實說。

  那母女間放鬆的相處氛圍,甚至令他有些羨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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