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南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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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館裡的燈光昏黃而柔軟,像被時光洗舊了的綢緞,懶洋洋地鋪在每個人身上。

  周淺予坐在吧檯最裡面的位置,一隻手搭在吧檯上,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木紋上輕輕敲擊。

  面前的雞尾酒已經喝了大半,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彩光。

  她平常就喜歡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安安靜靜地品著酒,周圍吵吵鬧鬧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跟朋友吹牛,有人在跟情人吵架——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卻讓人安心。

  像是被一層厚厚的棉被裹住了,外面的世界還在轉,但跟她沒關係。

  她討厭安靜。

  安靜的時候,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就會冒出來。公司的報表、董事會的爭吵、對手的算計、還有爺爺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那些東西在安靜的時候特別吵,吵得她睡不著覺。

  所以她喜歡這種地方。熱鬧是別人的,她只需要一杯酒,一個角落,就夠了。

  當然,她不是來找白錦書的。

  她甚至不知道白錦書在這裡工作。只是開車從酒店出來的路上,偶然看見這家酒館的招牌。

  她讓司機停了車,一個人走了進來。

  在酒店安頓好之後,她就沒告訴任何人,連秘書都沒帶。就想一個人待會兒。

  周淺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微微發苦,又帶著一絲回甘。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爺爺說的那些話。

  「白錦書那孩子……我看過了,人不差。」

  「這是當年我給你們定下的婚約。」

  「爺爺走之前最不放心的人,就是你。」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緊。

  她不怕壓力。十七歲那年,母親從樓上跳下去的時候,她跪在地上,手去摸母親的臉,那溫度一點一點地變涼。從那以後,她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難,也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需要勇氣。

  她扛過來了。一個人扛著公司,扛著家,扛著病床上的爺爺。十年了,她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句「我撐不住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

  白錦書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但又是一個跟她有娃娃親的人,一個被爺爺視為「唯一能託付的人」。

  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周淺予把酒杯放在吧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相親的時候,主動權在她手裡。那些男人坐在她對面,她可以從頭到腳地打量他們,可以在心裡給他們打分,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我們不合適」。她有選擇權,有拒絕權,有說「不」的資格。

  可白錦書不一樣。

  她從爺爺的眼神里看出來了。

  那個老人認定了白錦書。不是逼她嫁,是那個老人覺得,只有白家的人,才能讓他放心地閉上眼。

  周淺予心裡矛盾得很。

  一方面,她希望跟白錦書談妥。爺爺的期望壓在她身上太沉了,沉得她快喘不過氣來。如果白錦書願意配合,願意在爺爺面前演一場戲,願意讓爺爺安心地走——那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錢,股份,什麼都行。

  另一方面,她又怕真的談妥。

  因為她不想跟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潦潦草草地決定人生大事。她這輩子已經夠苦了,不想連婚姻都變成一場交易。

  可她能怎麼辦呢?

  拒絕?讓爺爺帶著遺憾走?她做不到。

  接受?跟一個陌生人過一輩子?她也不甘心。

  周淺予越想越煩,抬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液衝進喉嚨,辣得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在南方的艷陽里大雪紛飛……」

  「我在北方的寒夜裡四季如春……」

  就在此時。

  吉他撥動琴弦的聲音突然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本來紛擾的酒館突然安靜了下來,說話的人住了嘴,笑鬧的人收了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周淺予也抬起了頭。

  隨後,一道極具故事感的聲線緩緩道出。

  那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擦過木頭,粗糙卻有溫度。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滄桑,是隱忍,是千帆過盡之後的平靜。

  她聽出來了。

  是馬頔的《南山南》。

  周淺予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循著聲音看過去——酒館的另一個角落,有一個小小的舞台。不大,也就幾平米,擺著一把椅子和一支話筒架。此刻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懷裡抱著一把吉他,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她看不清他的臉。燈光太暗了,角度也太偏了,只能看見一個大概的輪廓。

  可他的聲音,她聽得很清楚。

  那聲音里有故事。

  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滄桑,是真的經歷過什麼、失去過什麼、放下過什麼之後,才有的那種平靜。

  周淺予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沒有再移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吸引。她聽過很多唱歌好聽的人,專業的、業餘的、舞台上光鮮亮麗的、地下通道里無人問津的——可沒有一個像現在這樣,讓她覺得這個人在唱自己的故事。

  「如果天黑之前來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窮極一生做不完一場夢……」

  歌聲在酒館裡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帶著溫度,帶著重量。

  周淺予不知道這個人經歷了什麼。

  她只是覺得,這個人的聲音里,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

  是孤獨。

  不是那種沒人陪的孤獨,是那種站在人群里、身邊全是人、卻沒有一個人真正懂你的孤獨。是她十七歲那年跪在母親身邊、手摸到那張漸漸變涼的臉時,那種鋪天蓋地的、無處可逃的孤獨。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苦味比剛才更重了一些。

  「他說你任何為人稱道的美麗,不及他第一次遇見你……」

  歌聲還在繼續,酒館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響。周淺予坐在吧檯前,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想起爺爺說的話——「白錦書那孩子,我看過了,人不差。」

  她又想起自己的矛盾——既希望談妥,又怕真的談妥。

  她嘆了口氣,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完了。

  歌聲還在繼續,可她沒再聽進去。腦子裡全是白錦書這個名字,還有那張她從未見過的臉。

  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

  不知道那個人是什麼性格。

  不知道那個人願不願意配合她演這場戲。

  如果那個人不願意呢?如果那個人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呢?如果那個人根本不想跟她有任何牽扯呢?

  那她怎麼辦?

  爺爺怎麼辦?

  周淺予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過,發出一聲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歌聲在此時落下了最後一個音符。

  「南山南,北秋悲,南山有谷堆……」

  「南風喃,北海北,北海有墓碑……」

  吉他弦的餘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像一圈漣漪盪到了湖面最邊緣的地方,終于歸於平靜。

  酒館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掌聲響起來。不大,稀稀拉拉的,但在安靜的酒館裡顯得格外清晰。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吹口哨,有人跟身邊的人說「這哥們唱得真不錯」。

  那個男人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周淺予沒聽清,大概是道謝之類的話。

  然後他拎著吉他,從舞台上走了下來。

  周淺予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杯——杯子裡已經空了。她看了一眼,把杯子放回吧檯上,示意調酒師再調一杯。

  就在她低頭的瞬間,身邊的位置有人坐了下來。

  她沒在意。吧檯的位置本來就緊挨著,有人坐過來很正常。

  可下一秒,調酒師的聲音響起來。

  那是一個髒辮男子,穿著黑色的馬甲,手裡拿著一個調酒壺,臉上帶著笑。他看著坐在周淺予旁邊的那個人,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老白,今天這首《南山南》唱得格外好聽啊!」

  調酒師頓了頓,手上的動作沒停,「待會我點一首《父親》,你可得給我好好唱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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