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十二年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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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聲。

  很大的雨。

  鐵皮棚被砸得嘭嘭響,水順著屋檐成片往下淌,鐵鏽色的水。

  臨時辦公室里,兩張拼起來的辦公桌占了半間屋,牆上還貼著青石嶺災後重建平面圖。

  燈泡吊在頭頂,黃光被風吹得晃。

  每晃一下,桌上的影子就跟著歪一回。

  有人站在桌前。

  黑皮手套。

  右手虎口裂了一點。

  裂口不大,但那人一直在握拳、鬆開、握拳,皮子被撐得越裂越深。

  露出來的地方,多了一截。

  王昌明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是他!就是他!」

  沒人理他。

  下一個畫面,門被推開。風灌進來,吹翻了桌上一沓紙。

  兩個男人抬進來一具屍體。

  屍體的腳上的鞋掉了一隻,襪子泡成深灰色,腳面發脹。

  襯衫貼在皮肉上,紐扣少了兩顆。

  袖口浸得透透的,水沿著袖口往下滴。

  臉被濕布蓋住。

  只露出一隻手。

  那隻手垂在桌沿外面,隨著被放下來的動作晃了兩下。

  指骨修長,乾淨。

  被水泡得發白,指甲縫裡嵌著淤泥,但看得出來,這是一雙不怎麼幹體力活的手。

  蘇亦青的指尖抖了一下。

  金絲在空氣里跟著晃,畫面歪了一瞬,又被她穩住。

  黑手套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印章,擱在桌上。

  那是一枚銅印,落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鈍響。

  旁邊有人低聲說:「快點,天亮前要送走。」

  另一個聲音:「人還沒找到,怎麼簽?」

  黑手套男人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輕到雨聲都蓋不住。

  嘴角往上帶了一點,氣聲從鼻子裡出來。

  「手在就行。」

  他走過去,一把攥住那隻泡脹的手腕往上拎。

  骨節被水泡鬆了,手腕軟得彎出一個不正常的角度。

  另一隻手把那幾根泡白的手指掰開,一根一根按進印泥盒。

  旁邊那人轉過頭去,不看。

  黑手套男人把那隻屍手帶到批條上方。

  兩根戴著黑手套的手指夾住死人的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按在紙面上。

  顧。

  第一筆落下去的時候,屍體的手指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死人的手指不聽使喚,每一筆都要黑手套重新調整握姿。

  他很有耐心。

  一筆寫完,抬起來,蘸泥,再落。

  懷。

  瑾。

  最後一筆落下,黑手套拿過印章蓋了上去。

  紅印洇開,滲進紙紋里。

  他鬆開屍體,那隻手啪地拍在桌面上,濺出泥水。

  畫面隨著泥水的飛濺漸漸散了。

  蘇亦青肩上紗布已經洇透了,醫生在旁邊急得直搓手,被趙哥一個眼神按住了。

  前堂只剩銅盆里水面晃動的聲音。

  小念把臉埋進灼灼懷裡,聲音悶在布娃娃的棉花肚子裡。

  「姐姐,那個手好冷。聞起來又冷又苦。」

  青玄臉色發青,碧綠豎瞳里的豎線縮得極細。

  「借屍簽字。」

  他咬著牙說了四個字,尾巴甩了一下,抽在樓梯扶手上,木漆崩了一塊。

  「真夠髒的。」

  趙哥扶著門框,指節扣進木頭裡。

  他幹了二十年安保,什麼場面沒見過,但剛才那段畫面讓他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助理手裡的筆掉在地上,彎腰撿了兩次才撿起來。


  「我,我記錄完了,應該。」

  他翻了翻本子,字跡歪得自己都不認識。

  王昌明癱在椅子裡,嘴唇灰白:「是……是七月十九號的晚上。」

  「凌晨。對,是凌晨。批條下午送到我手上的時候,墨跡已經幹了,印泥也幹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紙上有股味。水泡過的味!」

  鋪子裡沒人接話,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

  顧沉淵站在櫃檯前,一動不動,左手靜靜地垂在身側。

  紗布邊緣滲出的血已經幹了,和袖口粘在一起,顏色發暗。

  他沒有看任何人,視線長久地落在櫃檯面上那隻證物袋上,但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的眼神焦距並不在那。

  良久。

  顧沉淵右手擱在櫃檯邊緣,食指指腹在檯面上碾了一下。

  蘇亦青輕輕吐出一口氣,這才開口:「這張批條騙的不只是帳。」

  「簽名是死人的手寫的。因果就不落在簽字人身上。」

  她頓了一下。

  「它順著那具屍體的殘氣,接進了顧家的門位。」

  「……十二年前就有人在做這一步了。騙幾筆賑災款只是順手,真正要做的,是把整條因果債栽到顧家頭上。」

  她看著顧沉淵。

  顧沉淵低頭看著手機,拇指按在邊框上,指肚凹進去一塊。

  半晌,他打了一行字。

  打完停頓片刻,卻沒有給任何人看,而是長按刪除鍵直接清空了。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裡,神色依舊沒有任何異樣。

  保鏢按著王昌明的勁一下子大了不少。

  王昌明被按得抬起頭,驚恐地大喊:「我承認!我知道那張紙不乾淨!可大家都簽了,物資都轉走了,錢也分完了。我一個人說出來,第一個死的就是我!」

  他指著自己脖子上那圈淤紫。

  「你們知不知道那年出了多少事?禁口術是後來的事!當年那些人堵嘴用的是錢、是位子!他們連你家老婆孩子在哪上學都知道!」

  青玄冷冷開口:「所以你多活了十二年,他們死了十二年。」

  王昌明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個「他們」指的是誰,在場每個人都清楚。

  二十三個紙人站在泥水裡,白紙臉上沒有表情。

  但最小的那隻,胸口斷掉的紅線慢慢卷了起來,捲成一個小小的圈,搭在紙肚子上。

  小念抱著灼灼看了它很久。

  「姐姐,小的那個不生氣了。」

  蘇亦青沒有回答。

  顧沉淵已經在發消息了。

  查屍源。

  七月十九日前後三天,青石嶺水患區域登記在冊的死亡和失蹤人員,逐一核對體貌特徵。

  簽章。

  顧懷瑾名下所有印章備案、保管記錄、使用登記,重點查七月前後有無遺失或借用記錄。

  第一筆工程款。

  青石嶺前期撥付的第一筆資金落點,銀行流水拉到分行。

  趙哥看著消息一條條彈出去,叼著煙轉身去接電話。

  助理把最後一條指令敲進去,抬頭看了顧沉淵一眼。

  男人站在櫃檯前,背對著所有人,肩線一動不動。

  「……」

  他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低下頭繼續幹活。

  蘇亦青抬手收回金絲,手腕上的整片印紋灰透下去,連底下最後那點金色也沒了。

  手腕內側露出的皮膚發青,血管紋路浮出來,整個人脆弱得像是隨時要失去氣息。

  她指尖發涼。

  抬手攥了一下扶手,沒攥住,手指滑開了。

  第二次才勉強扣上,同時嘴裡湧上來一股血腥味。

  醫生再也顧不上其他,衝上來按住傷口,手上力氣比前兩次都大。

  「蘇小姐,你這個血色素我不用測都知道不夠。再拖下去不是傷口的事了!」


  蘇亦青咳了一聲,掌心沾出一點紅。

  她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那點血,顏色淡得不正常。

  顧沉淵遞過一杯水。

  溫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倒的,杯壁上還掛著熱氣。

  蘇亦青接了過來。

  把杯子握在手心裡,借著那點溫度暖了暖指尖,然後低頭喝了一口水。

  水不燙嘴,落到胃裡熨熨帖帖的。

  她抬頭看了顧沉淵一眼。

  他已經轉過身,在跟趙哥交代取證的事。

  小念蹲在櫃檯底下,探出半個腦袋,看著他已經被血液浸透的紗布。

  「姐姐,顧叔叔手也流血了。」

  蘇亦青嗯了一聲。

  話音剛落,銅盆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第二十四張紙錢從盆底浮起來,黑印比剛才多了兩道。

  歪歪扭扭的筆畫連成幾個字。

  顧懷瑾,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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