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霸王別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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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敬堂又從皮箱裡拿出一沓發黃的剪報,攤在桌上。

  剪報的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梨園名伶關春山含冤而終」「坤伶絕唱,竟是催命之曲」「關春山之死,另有隱情?」

  蘇亦青拿起其中一張,目光落在日期上。

  民國二十三年。

  距今九十多年了。

  「我父親是民國二十三年死的。」關敬堂的聲音有些發顫,「對外說是病故,但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蘇亦青放下剪報,看著他:「關先生,您來找我,不只是為了說這些陳年舊事吧?」

  關敬堂沉默了很久。

  直到小念都好奇地湊過來,仰著頭看他,他才深吸一口氣,聲音乾澀地開口。

  「最近……我父親的鬼魂回來了。」

  蘇亦青眸光微動。

  關敬堂緊緊攥著那張照片,指節泛白:「先是戲班子裡的人做噩夢,夢見一個穿戲服的人站在台上,背對著他們唱《貴妃醉酒》。唱到『海島冰輪初轉騰』那一句,突然回過頭來——」

  他的聲音猛地頓住,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是我父親。可他那張臉……爛了一半。」

  小念「啊」了一聲,往蘇亦青身邊縮了縮。

  關敬堂連忙道歉:「對不住,嚇著孩子了。」

  蘇亦青搖搖頭,示意他繼續說。

  「剛開始只是做夢,後來越來越嚴重。有人半夜聽見戲台上有動靜,跑過去看,台上空空蕩蕩,但戲服架子上的那件虞姬的戲服……自己飄起來了。」

  「還有人看見後台的化妝鏡里,映出一個穿著戲服的人影,正對著鏡子描眉畫唇。那個人影……沒有腳。」

  關敬堂的聲音越來越低,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最邪門的是前天晚上。我們戲班子在京城大戲院演出,演到一半,台上的燈突然全滅了。等備用電源啟動的時候,台上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虞姬戲服的人,背對著觀眾,站在舞台正中央。」

  「全場一千多個人,都看見了。」

  蘇亦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尋常的鬼魂作祟,大多只會被特定的人看見。像這種能讓所有人都看見的,要麼是怨氣重到了極點,要麼是……

  「那場演出,你們演的是什麼戲?」她問。

  關敬堂咽了口唾沫,瞳孔微微震顫:「《霸王別姬》。」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青玄從神像里飄下來,捂住小念的耳朵把她帶到後頭的院子裡去了。

  蘇亦青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關春山,扮的也是虞姬。

  因果金線從她指尖探出,輕輕觸碰那張泛黃的照片。觸及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怨氣順著金線蔓延上來。

  但跟先前接觸的那些東西不同,這張照片上的怨氣沒什麼攻擊力,反倒充斥著一股壓抑、不甘的感覺。

  蘇亦青收回金線,抬眸看向關敬堂。

  「關先生,你父親的死,到底有什麼隱情?」

  關敬堂緊緊攥著皮箱的把手,再次沉默,似乎有些猶豫該不該開口。

  蘇亦青也不催他,只是泡了杯熱茶給他,靜靜地等待著。

  窗外傳來巷子裡行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混著遠處早餐鋪子的吆喝,把因果鋪襯得格外安靜。

  或許是氣氛使然,他猶豫許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行。

  「我父親當年……是被誣陷的。」

  蘇亦青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

  關敬堂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民國二十三年,京城梨園行出了一件大事。有個軍閥看上了我父親,想讓他去府上唱堂會。我父親不願意,拒絕了。那個軍閥惱羞成怒,就誣陷我父親……通敵。」

  「通敵?」蘇亦青眉心微動。

  「對。」關敬堂的聲音發顫,「那時候局勢緊張,通敵是殺頭的大罪。我父親被抓進去,關了三天三夜,等放出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關敬堂低下頭,眼眶泛紅。

  「我那時候才六歲。只記得母親抱著父親的屍體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帶著我離開了京城。後來母親也走了,我一個人在戲班子裡長大,把父親教我的戲一出一出地學下來。」

  「可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父親到底有沒有通敵。」

  蘇亦青沉默片刻,輕聲問:「你覺得呢?」

  關敬堂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血絲,聲音卻異常堅定。

  「我父親一輩子沒別的念想,就想把戲唱好。他連戲班子裡的事都懶得管,怎麼可能去通敵?」

  蘇亦青點點頭,眸底金光一閃,就瞧見一縷因果金絲從關敬堂身上緩緩浮現。

  她順著金線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張泛黃的照片上。

  可那縷金絲並沒有連在他父親身上。

  她突然問了個看起來毫不相關的問題:「關先生,你父親的遺物,現在還在嗎?」

  關敬堂愣了一下,點點頭:「在。大部分都捐給戲曲博物館了,但有一把劍,我一直留著。那是我父親上台演《霸王別姬》時用的道具劍,他說這把劍跟著他演了一輩子的戲,有感情,讓我好好收著。」

  「關先生,」她站起身,聲音平靜卻篤定,「你父親的死,我可以幫你查。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你配合。」

  關敬堂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一簇光。

  「大師,您肯幫我?」

  「因果鋪開門做生意,有求必應。」蘇亦青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但這樁案子有些特殊,我需要先去你父親生前待過的地方看看。」

  關敬堂連忙接過名片,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謝謝大師!謝謝大師!」他連連點頭,「我這就回去安排,您什麼時候方便?」

  蘇亦青想了想:「明天吧。明天我去京城大戲院看看。」

  關敬堂千恩萬謝地走了。

  蘇亦青站在門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青玄聽見動靜,從後院飄過來,銀髮碧眸的少年盤腿坐在她腳邊,仰著頭看她。

  「蘇掌柜,一把劍為什麼會有因果線?」

  他剛才也瞧見了,關敬堂身上的因果線沒有連在他父親身上,而是連在了他父親身旁,那把道具劍上。

  「關春山死了九十多年,魂魄早該入輪迴了。可那把劍上還殘留著他的執念,是不是說明他死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沒放下?」

  蘇亦青低頭看著他,搖搖頭:「不是沒放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張泛黃的照片上。

  「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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