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手心,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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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硯凜不接蘿蔔餅,謝黯也沒堅持,拿著蘿蔔餅一口一口地吃,眼睛亮亮的,仿佛吃的不是平凡的蘿蔔,而是人參。

  沈姝看著他一鼓一鼓的小臉蛋,忍不住又想錦寶兒了。

  錦寶兒吃東西不像謝黯淡斯文,她總是大口大口地吃飯,嚼嚼嚼,然後仰起小臉兒奶聲奶氣地說:寶兒長壯壯了!

  可是小孩子只吃蘿蔔餅,哪能長壯呢?

  沈姝很窮,買不起好東西給錦寶兒吃。平常吃得最多的就是這蘿蔔肉餅,去西市買幾個別人挑剩下的蘿蔔,長得歪了些、爛了一小塊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便宜。

  她每次買的肉也很少,頂多兩指寬一指長,包肉的油紙包都不捨得丟,野菜葉子在上面滾了又滾,做湯吃。

  不過現在好了,她找到了個好活計,這叔侄二人實在大方,不過三個蘿蔔餅,就賞了她一塊碎銀子。她方才上手掂了一下,起碼有五錢。過七日回家就買些肉帶回去,給錦寶兒做真正的肉餅,讓她吃飽飽的。

  乖寶兒咬著肉餅,大眼睛肯定會瞪得圓圓的……

  沈姝想著那場面,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淑姨你笑了。」謝黯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沈姝回過神,抬眸一看,謝硯凜和謝黯兩個都在看她。二人的坐姿一模一樣,端端正正的,雙手放在腿上,連嘴角抿起的模樣都一樣。

  「王爺,小公子恕罪。」她有些尷尬地賠罪。

  謝黯輕聲道:「淑姨你笑起來真好看。」

  啊?沈姝愣了一下,然後朝著謝黯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小公子喜歡看她笑,她便笑給他看。

  身為奴婢,讓主子高興了,她也能過得舒坦些。

  謝硯凜的呼吸突然沉了沉,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他這反應讓沈姝有些摸不著頭腦,趕緊把笑又收了回去。

  正不知所措時,馬車停了下來。

  謝黯站起來整理髮冠,衣衫,轉過身規矩地給謝硯凜行了個禮。

  「小叔,我去學堂了。」他稚聲道。

  才五歲,他已經開蒙了?不過她的錦寶兒也厲害,都寫得三十多個字了,還能背出四首詩!

  沈姝站起來,準備跟著謝黯下馬車。她是奶娘,應該是跟著小公子走。

  可她剛起身,謝黯的手探過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坐下。」他啞聲道。

  沈姝怔了一下,隨即規規矩矩地應了一聲。

  馬車繼續往前走,謝硯凜從一邊的箱籠上拿起一本書翻開看,啞聲問:「丈夫何人,人在何處?」

  沈姝心中一緊,立刻回道:「他叫陳義,是個守城的小兵,已經戰死了。」

  「寫。」謝硯凜手掌一翻,手心朝上,盯住了沈姝。

  沈姝猶豫了一下,用袖子隔著,托著他的手,食指在他的手心寫:陳義,已逝。

  她不怕謝黯去查,一是那年打仗城裡人的死了一半,二是陳義確有此人。

  他是個小兵。城破那日,他身上被刀穿了七個血洞,陳母把他從死人堆里扒出來,馱在背上,一點點地往家裡爬。老婦人一頭的白髮讓她一下就想到了死去的娘親,於是她便毫不猶豫地衝過去,和陳母一起把陳義抬了回去。陳母感激她,收留了她和攏煙,三人就在地窖里躲著,一直躲到仗打完。

  出地窖時,她有已經有了孕相,陳母見狀,就出了個主意,讓她說孩子的生父是陳義,免得這孩子以後被人欺負。不久後,陳母也病逝了,不過幫她留了印信,告訴她,當戰亂平息後可用這印信把孩子記入陳家族譜,如此也能給孩子一個好點的身世。

  勛貴爭天下,百姓倒大霉。

  沈姝越寫越快,把背陳義回家的人編成是她。她覺得男人應該喜歡看妻子忠貞的戲碼,說不定覺得她忠心,以後辦差事時不會為難她。

  編到最後,她索性還編了兩句話……夫妻恩愛,誓要守節。

  嗯,這次發揮得真好!回去說給攏煙聽,讓攏煙下回也這樣對外人聽,因為攏煙對外的身份也是寡婦,這年頭,被罵作寡婦比孩子被罵野種好得多。她可以挨罵,她的寶兒不可以。

  謝硯凜眼皮輕輕撩了一下,看向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落在他的手心,撓得他有些癢。他的視線又落到她彎起的脖子上,那麼細,皮膚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謝硯凜的心頭,心尖有一點兒酥癢,感覺這隻手他在哪裡握住過……

  「王爺,寫完了。」沈姝見他不言語,大膽地抬頭看他。

  謝硯凜喉結沉了沉,握住拳,不露聲色地放回膝上。

  沈姝悄悄觀察他的反應,只見他似是信了她編的故事,於是鬆了口氣,輕輕地揉起了泛酸的右手。她許久沒有寫過這麼多字了,如今想想,少時寬敞的書房,上好的松煙墨,柔軟的宣紙……全像夢一樣。

  一路無言,馬車把她送到了王府角門處。謝硯凜要去宮裡,她先回府。角門處有嬤嬤等著,引著她去了謝硯凜和謝黯的主院,又給她交代了一遍王府里的規矩,她抓緊又問了一遍謝黯的喜好。

  她有個單獨的房間,是院中的一間耳房,就在謝黯的對面,她平常負責謝黯的衣食起居,這房間離謝黯的房間最近。她在院子裡走了一圈,熟悉了一下環境,回到了自己的耳房。

  「沈娘子,學院裡遞話回來,小公子晚上要吃蘿蔔餅。」一名圓臉丫鬟快步過來,就站在門外和她說話。

  蘿蔔餅?

  沈姝沒想到謝黯是真喜歡吃那個,難道是平常珍饈吃多了,膩了?

  「王爺這主院有廚房,平常不怎麼開火,你如今只管伺候小公子,這廚房就給你用。需要什麼東西,就列個單子出來,去大廚房裡取來。」丫鬟又道。

  「多謝姑娘,敢問姑娘如何稱呼?」沈姝行了禮,向她道謝。

  「我姓趙,是這院中的管事。沈娘子快些準備吧,小公子就快下學了,他腸胃不好,不能餓。」丫鬟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看。

  沈姝認真觀察了這趙姑娘的衣飾打扮,她的裝扮與這主院中的丫鬟都不一樣,髮髻上綰了一枚碧珠釵,腰上佩的腰牌上刻了個蘭字,當下心裡便有了猜測——蘭字是老夫人所住的蘭汀院,所以她是老夫人派來。只是不知她是一直在此管事,還是特地過來考驗她的。

  無論如何,她今日必須更用心表現。老夫人滿意了,她這差事才更穩當。

  她問清了大廚房的位置,匆匆趕了過去。按照要求,明兒起小公子的早中晚三餐都由沈姝來做,來之前牙婆就說過,謝府要借民間婦人做慣了粗活的體格,給小公子添福擋災,所以這飯食她可以按民間百姓的習慣來備好。

  見她進來,廚娘們都停下手,好奇地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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