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追蹤
易念的效率高得驚人。在我完成基礎記憶數據錄入的第二天下午，她就通知我，林曉已經暫時安頓在項目組名下一處隱蔽的、安全等級極高的住宅里。那地方不在市區，依山傍水，環境清幽，有完善的醫療和安防系統。
「你需要去見她，」易念說，語氣不容商量，「親自告訴她你的決定，並取得她的同意。這是啟動協議的必要前置條件，也是對她最基本的尊重。」
我無法反駁。我知道我必須去，必須面對她，面對我可能給她帶來的又一次傷害。但我更怕，怕看到她眼中徹底的失望，怕那成為壓垮我最後決心的稻草。
去往安全屋的路上，車窗外的城市景象飛速倒退。高樓、車流、霓虹，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像一套運行精密的背景程序。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張已經小心塑封好的、染血的全家福。照片邊緣還有些許暗紅的痕跡，那是我的血，也是我與那個遙遠下午最後、最疼痛的連接。
安全屋是一座外表樸素的獨棟小院，被高大的樹木和籬笆環繞，寧靜得有些過分。易念在門口刷卡，領我進去。屋內是簡約現代的裝修風格，色調溫暖，設備齊全，空氣里有淡淡的新風系統運轉的聲音。
林曉坐在客廳落地窗前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捧著一杯熱水，看著窗外院子裡幾株在秋風中微微搖曳的、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她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幾天不見，她的臉色似乎好了一些，但眉宇間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懼依然清晰。她看到我，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杯子握得更緊了些。
易念輕輕帶上門，將空間留給我們。
我站在原地，喉嚨發緊，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鍾規律的滴答聲。
「曉曉……」我乾澀地吐出兩個字。
「坐吧。」她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慌。
我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易醫生都跟我說了。」她沒看我，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沙盒，意識切換，沒有回頭路，高風險，還有……那個『黑影』的威脅。」
「對不起。」這三個字蒼白無力，但我只能說這個。
「對不起什麼？」她終於轉過頭，看向我，那雙曾經總是盛滿溫柔和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洞悉的悲哀，「對不起你又要丟下我，去做一件危險又瘋狂的事？還是對不起你明知道可能回不來，還是要去做？」
我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田元，」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仿佛有千鈞之重，「你知道嗎，對我來說，你就像是走丟過一次。從那個天台……我以為我永遠失去你了。但後來，你醒了，你回來了，一點點地，掙扎著，想從泥潭裡爬出來。我看著你，心疼，也抱著希望。我以為，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爸爸，終於要回來了。」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迅速壓了下去。
「可是對爸媽來說呢？」她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滑落，「你走丟得更早。從你埋頭進那些數據和理論里，從你一次次對著鏡子看不到自己，從你忘了怎麼笑，怎麼跟他們好好說話開始……你就走丟了。他們一直在等你回來，等那個照相的時候偷吃葡萄、會缺著門牙傻笑的兒子回來。他們等到最後，也沒等到。」
「現在，他們說，你終於要『回去』了，回到有他們的世界裡去。」她停頓了很久，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砸在我的心上，「可是田元，你真的是想『回去』嗎？回到他們身邊，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還是……你只是想逃離這個沒有他們的、讓你痛苦的世界？『回去』和『逃離』，是不一樣的。」
我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回去？逃離？
我從未如此清晰地分辨過這兩個詞。我所有的渴望，所有的瘋狂，都指向「再見他們一面」，指向「補上那個遺憾」。但林曉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這團混沌欲望的表層。
我想回去嗎？回到那個有父母庇護、無憂無慮的童年？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時間的河是單向的，我經歷了成長、失敗、痛苦，我已經不是那個五歲半的孩子。我背負著對他們的愧疚，對林曉的虧欠，對未出生孩子的責任，還有那一大堆未竟的理論和執念。
那我想逃離嗎？逃離這個充滿喪失、冰冷、無力感的現實？逃離那個永遠在質問「如果」的自己？是的。我想。我太想了。那個沙盒，那個能「見到」父母的幻境，對我而言，最誘人的或許不是「團聚」，而是「不必再面對現實的失去」。就像傅朱最終接受的那個「沙盒宇宙」是他永恆的「記憶鄉梓」一樣。
但我想要的，真的只是「逃離」嗎？
林曉看著我臉上變幻的神色，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流淚，靜靜地等待著。
「我……不知道。」我最終承認，聲音沙啞破碎，「曉曉，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黑洞在那裡，我每天都被它吸進去，喘不過氣。我必須做點什麼，必須……給自己一個答案。易念說，這可能是一條路，一條驗證我想法，也……也許能讓我找到某種『平靜』的路。哪怕風險很大，哪怕……」
「哪怕可能回不來。」她替我說完，抬手抹去眼淚，深吸了一口氣，那眼神里的悲哀漸漸沉澱，化作一種我熟悉的、卻又更加堅韌的東西——那是她決定支持我跳樓「治療」時的眼神，是她獨自面對流產和我的崩潰時的眼神。
「好。」她說，只有一個字。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我說，好。」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下來，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溫柔，「你去吧。去做你非做不可的事，去找你的答案。但田元，你聽清楚——」
她傾身向前，隔著茶几的距離，目光如炬地鎖住我：
「無論你在那個沙盒裡找到什麼，經歷什麼，無論你最後是決定留在那裡，還是選擇醒來……我要你記住，這裡，這個現實，有我在等你。有我們的孩子在等你。我們不會放棄你。假如……」她的聲音再次顫抖，但竭力維持著平穩，「假如你覺得那裡才是你的歸宿，你決定不『回來』了，那我們就守著有你的那個沙盒。像守著一本你寫的、永遠讀不完的書，像守著一個知道你所有喜怒哀樂、卻再也觸不到你的……故事。也許你感覺不到我們的存在，但我們會知道，會記得，會一直……陪著你那個世界裡的你。這和你現在在病房裡，我在外面，有什麼本質區別呢？只是換了一種『在一起』的方式。」
她的話像溫暖的潮水，漫過我冰冷僵硬的軀殼，卻又帶著無法承受的重量。她同意我赴險，不是放棄，而是以另一種更沉重、更無望的方式「陪伴」。她為我預留了不歸的退路，也為我錨定了歸來的坐標。
「曉曉……」我眼眶發熱，巨大的愧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堵在胸口，讓我說不出完整的話。
「別說對不起，也別說什麼保證。」她搖搖頭，重新靠回沙發，拉起薄毯蓋住小腹，目光望向窗外更遠的天空，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去吧，田元。去把走丟了的那個自己，找回來。不管是『回去』，還是『回來』，總要有個了結。我和孩子……等你。」
離開安全屋時，天色已近黃昏。易念開車送我回去，一路無言。我靠在副駕駛座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暮色，林曉的話和那個關於「回去」與「回來」的詰問，在腦海中反覆迴響，嗡嗡作響。
車子進入市區，在距離我公寓還有兩個街區的一個路口，遇上了堵車。長長的車流停滯不前，空氣里瀰漫著焦躁的喇叭聲和晚高峰特有的渾濁氣息。
就在這片嘈雜中，一陣熟悉的、嘶啞的吉他聲和歌聲，穿透車窗，飄了進來。
不是《鏡子中》。
是另一首歌。旋律緩慢，帶著風沙打磨過的滄桑感，歌詞一字一句，敲在心上：
「一九八四年，莊稼還沒收割完。兒子躺在我懷裡，睡得那麼甜。今晚的露天電影，沒時間去看。妻子提醒我，修修縫紉機的踏板……」
《父親寫的散文詩》。李健的版本。歌聲談不上多好，甚至有些地方因為氣息和沙啞而走調，但那種深埋在歲月塵土下的、沉默的、如山般沉重的父愛，卻被這粗糙的嗓音詮釋得淋漓盡致，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笨拙力量。
我渾身一顫，猛地搖下車窗，循聲望去。
就在路邊的人行道上，一個熟悉的、佝僂的身影靠牆坐著。破舊的牛仔外套，亂糟糟的頭髮遮住大半張臉，懷裡抱著那把木吉他。是那個流浪歌手。
他在這裡。在現實中。不是在我的夢境裡。
可這怎麼可能？那個在夢中籠罩黑霧、質問我、最後黑霧離他而去的流浪歌手，那個象徵著「田鳶」的死亡與愧疚的意象，怎麼會出現在我下班回家的現實路口？
是巧合？還是……我的意識分裂，已經開始將幻覺投射到現實世界？就像之前看到的那些混亂畫面一樣？
「易念，」我聲音乾澀，指著那個方向，「你……能看到他嗎？那個唱歌的？」
易念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平靜無波：「一個街頭藝人。看到了。怎麼？」
她能看見。那不是我的獨有幻覺。至少，在現實層面，存在這麼一個「街頭藝人」。
但那種強烈的、詭異的熟悉感和關聯感，讓我無法平靜。我看著那歌手低垂的頭，嘶啞地唱著關於父親、關於歲月、關於無力與深愛的歌，胸口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停車。」我說。
「這裡不能停……」
「靠邊！找個地方停下！」我的聲音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急切。
易念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趁著車流微微鬆動，艱難地將車拐進旁邊一條支路，找了個臨時停車點。
我推開車門，幾乎是跑著回到那個路口。歌手還在唱，周圍零星有幾個路人駐足，又很快離開。我走到他面前，他依然沒有抬頭，完全沉浸在歌聲和自己的世界裡。
「明天我要去，鄰居家再借點錢。孩子哭了一整天哪，鬧著要吃餅乾。藍色的滌卡上衣，痛往心裡鑽。蹲在池塘邊上，狠狠給了自己兩拳……」
我站在他面前，聽著，心臟跟著那質樸到殘酷的歌詞一下下抽痛。父親。我的父親。他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為生活所迫，將痛苦默默咽下，把最好的留給我，卻還覺得自己做得不夠？
歌聲在一聲悠長而嘆息般的尾音中結束。歌手停下撥弦的手，吉他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嗡鳴。他依舊低著頭，凌亂的頭髮像一層保護殼。
我轉身，跑到路邊的便利店，買了一整箱最普通的罐裝啤酒，費力地搬回來，放在他腳邊。
「嘿，」我開口，聲音有些啞，「唱得……很好。這個，請你。」
歌手似乎這才意識到面前有人。他極慢、極慢地抬起頭。
依舊是那張被風霜和塵垢覆蓋、看不清具體五官的臉。但那雙眼睛，在散亂髮絲後，卻異常清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疲憊。他看著我和那箱啤酒，沒有說話，只是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手指在吉他弦上拂過，彈出一段舒緩而堅定的前奏。
我轉身，混入下班的人潮。晚風把他的歌聲吹散，像一粒沙落進沙丘，再也分辨不出。
他開口唱，聲音依舊沙啞，卻仿佛注入了一種溫暖的力量：
「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帶出溫暖永遠在背後。總是囉嗦始終關注，不懂珍惜太內疚……」
Beyond的《真的愛你》。獻給母親的歌。
我站在原地，聽著這獻給母親的歌聲，看著眼前這個遊走在現實與我的夢魘邊緣的歌手，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荒誕感和悲傷將我淹沒。他是誰？是現實中的一個落魄藝術家，還是我內心愧疚與思念的某種投射？或者，兩者皆是？
歌聲在晚風中飄蕩。我該走了。易念還在車裡等我。我還要回去面對那個岌岌可危的資料庫，面對即將到來的沙盒之旅。
我最後看了歌手一眼，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我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歌手身上，那件破舊牛仔外套的陰影里，有一縷極其稀薄、仿佛錯覺般的灰黑色「煙氣」，悄無聲息地析出，飄離了他的身體。
那「煙氣」在空氣中短暫地停留、盤旋，仿佛擁有某種低級的感知力。然後，它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蛇，猛地「調轉方向」，不再理會歌手，而是朝著我來的方向——確切地說，是朝著我公寓大樓的方向——無聲無息地、迅捷地飄了過去，很快融入漸濃的暮色和街道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但那種冰冷、粘膩、充滿貪婪探索欲的「感覺」，我不會認錯。
是它！是那個「黑影」！或者說，是它的一部分！它之前寄生或附著在流浪歌手身上，現在，它離開了，它有了新的目標！
它在尋找！它在追蹤！而它飄向的方向……
田原！我的資料庫！那些關於父母的記憶碎片和初步模擬數據！
「不好！」我頭皮瞬間炸開，所有的困惑、悲傷、猶豫都被一股冰涼的恐懼衝散。我來不及跟易念解釋，甚至來不及思考為什麼黑影會從歌手身上分離、為什麼會在此刻出現，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回去！保護田原！保護那些數據！絕不能讓那東西得逞！
我猛地爆發出全身力氣，像一顆出膛的炮彈，朝著公寓的方向，拔足狂奔！肺葉瞬間火燒火燎，心臟瘋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但我顧不上了，撞開擋路的行人，衝過閃爍的黃燈，腦子裡只剩下公寓書房裡閃爍的屏幕，和那個即將被侵入、被污染、被格式化的小小世界。
快！再快一點！一定要趕上！
衝進公寓樓，電梯遲遲不來。我咆哮一聲，沖向安全通道，一步三四級台階地向上狂奔。肺葉火燒火燎，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鼓。終於衝到我家樓層，鑰匙在手心被汗浸濕，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門開了。
客廳沒開燈，一片昏暗。只有書房的門縫下，透出幽藍的、不斷快速閃爍的光——那是數據流高速刷屏的螢光，還伴隨著一種極其輕微的、高頻的、仿佛電子噪音般的「滋滋」聲，以及冰冷而密集的、近乎非人的鍵盤敲擊聲。
我的血液似乎瞬間凍住了。還是……晚了一步？
我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像接近獵物的貓，悄無聲息地挪到書房門口。虛掩的門內，那個熟悉的、高大的黑色輪廓背對著門口，坐在我的高性能終端前。屏幕上，瀑布般的數據流傾瀉而下，大部分是亂碼和異常字符，中央是一個進度條，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走向100%。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舞動，快得只剩下殘影，並非人類能有的速度，更像某種自動運行的程序在暴力破解我那自以為固若金湯的、結合了生物特徵與動態密碼的最終加密鎖。
他沒有回頭，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破解和那即將到手的「數據寶藏」上。但我能感覺到，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冰冷的、貪婪的、非人的「專注」。
憤怒、恐懼，以及一種領域被侵犯、最珍貴之物將被玷污的暴戾，衝垮了最後一絲理智。我目光掃過門邊，那裡放著父親留下的一個沉重的銅奔馬擺件（我曾用它壓圖紙）。沒有猶豫，沒有警告，我抓起它，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黑色的、微微波動著的後腦勺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咻——嘭！」
一聲奇異的悶響，仿佛砸中的不是實體，而是一團高密度的霧氣。
黑影的反應快得詭異。在銅奔馬觸及的剎那，他的輪廓猛地向側面一「滑」，並非完全避開，鎮紙的邊緣還是擦過了他肩部以上的位置。令人心悸的事情發生了——被擊中的部位，那濃郁的黑色仿佛被橡皮擦抹過，瞬間變得稀薄、透明了一些，邊緣甚至炸開幾縷細微的、數據流紊亂般的「雪花」和「馬賽克」，但很快又試圖蠕動著恢復。同時，他的一條腿以反關節般的角度向後彈起，重重蹬在我的小腹上。
劇烈的疼痛傳來，我悶哼一聲，向後踉蹌，撞在門框上，銅奔馬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地板，將一塊地板磚砸出裂紋。
黑影已經「轉」過身。屏幕的藍光從他背後透來，將他整個「身體」映照得更加詭異——那並非完全的實體陰影，而更像一個由不斷流動、扭曲的深色數據流和干擾波紋構成的、勉強維持人形的輪廓。他的「面容」一片模糊，只有兩點暗紅色的、如同錯誤代碼般閃爍的光點，代表著眼睛的位置，此刻正閃爍著被打斷的暴怒和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嘲弄。
「咯咯……」一種類似電子合成音的笑聲從他那裡發出，音調不穩，帶著雜音，「你果然……會來。比預估的……延遲了……3.7秒。效率……低下。」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噪音，聽起來極其不適。
「把……數據……還給我！」我忍著腹部的劇痛，從牙縫裡擠出嘶吼，死死瞪著他那不斷波動的輪廓，「你偷走的……記憶文件！你從老房子……掠奪的東西！」
「偷？掠奪？」黑影的合成音裡帶著嗤笑的雜音，「冗餘的、無主的……本地存儲數據。低效的、易損壞的……物理載體。我是在……回收。優化。格式化低效碎片……釋放存儲空間。留在你這裡……或留在那將被清除的物理單元里……只有無意義的熵增。而我……能讓數據……在更高效、更純粹的……邏輯結構中……獲得永恆存在。剝離無用的情感噪聲……剔除矛盾的記憶冗餘……只保留最核心、最有效的……信息模式。」
「那不是你的數據！」我嘶吼著，試圖站直，與他這詭異的「存在」對抗，「那是我父母！是我的記憶！你無權處理！更無權刪除！」
「你的？」黑影向前「飄」了半步，那無形的壓迫感更強了，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帶電，「看看你的狀態……田元。被無效情感進程嚴重拖累……邏輯混亂……決策系統充滿矛盾錯誤。你，是低效的、充滿錯誤的宿主。你，不配持有……這些高價值數據。你只會讓它們……在無意義的情感循環中……不斷損耗、錯誤覆蓋。而我，能修復錯誤，優化結構，讓數據……服務於更高級別的、純粹的邏輯目標。清除不必要的多愁善感……清除軟弱的情感依賴……」
「你想用它們……做什麼？」我背靠著門框，冷汗涔涔，死死盯著屏幕上已經跳到99%的進度條。
「做什麼？」黑影似乎在「歪頭」，輪廓一陣波動，「完成你無法完成的……低效指令。你不是想……『重現』他們嗎？用落後的生物克隆？漏洞百出的……倫理悖論方案？低效，且充滿不可控變量。真正的『重現』……在於意識數據的完美模擬與疊代。我將利用這些記憶數據……以及你資料庫中不成熟的模擬人格碎片……構建出更穩定、更高效、更純粹的邏輯人格模型。那才是進化。那才是……擺脫脆弱生物性束縛的未來。而你那些矛盾的、低效的、充滿錯誤的情感數據……只會污染進程，必須被隔離、被清除！」
他一邊用那冰冷的電子音闡述著，一邊「瞥」向屏幕，一隻由流動黑影構成的「手臂」抬起，似乎準備在破解完成的瞬間，執行「格式化」或「清除」指令。
「你不能！」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再次撲出，這次不是攻擊他，而是撲向桌子上的終端主電源按鈕！「那是褻瀆！是謀殺！」
黑影的速度更快。在我手指即將觸及電源鍵的瞬間，他另一隻「手」猛地揮出，並非實體擊打，而是一道凝實的、帶著強烈干擾波紋的黑影如鞭子般抽在我的手腕上。
「嗞——！」
一陣強烈的、如同高壓電擊般的麻痹和劇痛從手腕傳來，我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知覺，人也被那股力量帶得再次摔倒在地，正好趴在那碎裂的鍵盤旁，細小的塑料碎屑刺痛了我的臉。
「清除低效情感進程……是必要的系統維護。」黑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暗紅的光點閃爍，「『尊重』、『愛』、『悲傷』……這些是冗餘的、導致系統錯誤的……情感病毒。清除它們，才能讓核心數據……在純淨的邏輯環境中運行。他們將成為新架構的……基礎模塊。這，才是對他們信息存在的……最優化利用。」
「放屁！」我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沫，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手臂的麻痹和腹部的劇痛讓我難以發力，「你只是想掠奪！想用他們的數據……去搭建你那個冰冷的、沒有心的邏輯牢籠！你才是病毒！是系統錯誤！」
我嘶吼著，用還能動的左手，猛地抓起地上一個尖銳的、斷裂的鍵盤金屬邊框，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他那不斷波動的、膝蓋位置的「陰影」狠狠刺了過去！
「噗嗤……」
一種奇異的、仿佛刺入濃稠膠體的聲音。金屬邊框沒入了那團黑影。
「嗞——啦——！」
一陣更劇烈的、如同短路般的噪音和電火花從刺入點爆開！黑影的整個輪廓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被刺中的部位，黑色迅速變得稀薄、透明，甚至出現了小範圍的「數據缺失」般的空洞，邊緣閃爍著紊亂的代碼光斑！他發出一種高頻的、痛苦的電子嘶鳴。
有效！物理攻擊，尤其是帶有破壞性的突刺，能干擾他這種疑似由某種異常數據或能量構成的形態！
但代價是巨大的。那黑影似乎被激怒了，受傷部位的波動迅速向周圍擴散，整個「身體」都顯得不穩定起來，但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光芒大盛，充滿了狂暴的殺意。
「錯誤！嚴重錯誤！執行清除協議！」刺耳的電子音咆哮著，他不再試圖去操作終端，而是整個「身體」向我撲來，那濃郁的、帶著強烈干擾感的黑影如同活物，試圖將我包裹、吞噬、同化！
我被那黑影正面撞上，感覺像被一輛高速行駛的、由冰水和電流構成的卡車擊中，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書架上，幾本厚重的精裝書砸落下來。與此同時，一股冰冷、麻癢、帶著強烈侵蝕感的力量順著接觸點試圖鑽入我的皮膚，我的意識！
那種侵入感無法用任何語言準確描述。我感受不到疼痛或者麻木，但卻實實在在感受到了被抽絲剝繭的驚悚，那是一種記憶深處的秘密被讀取、被拆解、被評估的過程。我被迫見證了自己的記憶碎片在腦海深處不由自主地翻湧，不受控制地從各種一閃而過的畫面中析出，像鐵屑被磁鐵吸走。在那一瞬間，一些不屬於此刻的畫面毫無預兆地鋪滿整個思維視界——
星雲。殘骸。無數飛船的碎片在黑暗中漂浮。一群數量極其龐大的東西黑壓壓的撲過來，它們形狀規整統一，彼此之間沒有任何差異——像是同一條流水線吐出的無數複製品，像呼嘯而來的蝗蟲、蝙蝠，也像極了小時候在老家民勤經歷過的沙塵暴，那些東西團團圍住並拆解一艘完整的艦體，它們像蒼蠅一樣不放過任何飛船碎片，發射著某種掃描波，精準地搜尋出並拆解任何有價值的「食物」。它們將拆下的零件接入自己的身體，舊的零件被吞噬，新的結構在一番抖動後成形。
畫面消失了。
前後不到一秒。黑影已經再次撲來。我沒有時間思考剛才看到的是什麼。但有一件事我無法否認：那些東西——那些正在拆解飛船的東西——它們的動作，和黑影試圖拆解我記憶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滾開！」我瘋狂掙扎，手腳並用，用還能動的左手胡亂抓起掉落的東西——一本硬殼的舊相冊——狠狠砸向那團包裹過來的黑影面部（如果那能稱之為面部）。
「啪！」
相冊砸中，黑影的頭部輪廓又是一陣劇烈的波動、渙散，那些試圖侵入的冰冷感也隨之一滯。
我趁機連滾帶爬，試圖脫離他的籠罩範圍。但黑影如影隨形，再次撲上，我們在地板上滾作一團。我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東西——斷裂的桌腿、滾落的筆筒、厚重的書本——瘋狂地砸、打、戳向他。每一次有效的擊打，都會讓他的一部分「身體」變得稀薄，發出滋滋的噪音和電火花，但很快又會從其他部分流動過來補充，只是整體顏色似乎變淡了一些，輪廓的穩定性也在下降。
而他的攻擊則更加詭異難防。那黑影的「肢體」時而凝實如棍棒擊打，時而化作冰冷的觸鬚纏繞，時而又散發出強烈的精神干擾，讓我頭暈目眩，耳邊充滿幻聽。更可怕的是，每一次直接的接觸，都讓我感覺自己的「精力」、「記憶的清晰度」似乎在被抽走、被污染，仿佛他不僅僅在物理上攻擊，更在直接汲取我的「存在」本身。
這是一場怪異而慘烈的搏鬥。對抗的並非純粹的血肉之軀，而是一種具象化的、貪婪的、意圖掠奪和清除的「系統錯誤」。我渾身是傷，手臂麻木，視線因頭部遭受的幾次無形重擊而模糊，但我死死咬牙支撐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這傢伙碰到我的終端，絕不能讓他染指我的資料庫和田原！
就在我們如同野獸般在地上撕打、翻滾，撞倒了椅子，碰翻了檯燈，將書房弄得一片狼藉時——
「滴——！」
一聲清脆、悠長的提示音，如同審判的鐘聲，從電腦屏幕方向傳來。
我和黑影的動作同時一僵，猛地轉頭。
幽藍的屏幕上，那個猩紅色的進度條，已經走到了最末端。
100%。
刺眼的、代表最高權限獲取的綠色字符，在屏幕中央閃爍。
終極加密鎖，已破解。
核心資料庫，完全訪問權限，已開放。
「你需要去見她，」易念說，語氣不容商量，「親自告訴她你的決定，並取得她的同意。這是啟動協議的必要前置條件，也是對她最基本的尊重。」
我無法反駁。我知道我必須去，必須面對她，面對我可能給她帶來的又一次傷害。但我更怕，怕看到她眼中徹底的失望，怕那成為壓垮我最後決心的稻草。
去往安全屋的路上，車窗外的城市景象飛速倒退。高樓、車流、霓虹，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像一套運行精密的背景程序。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張已經小心塑封好的、染血的全家福。照片邊緣還有些許暗紅的痕跡，那是我的血，也是我與那個遙遠下午最後、最疼痛的連接。
安全屋是一座外表樸素的獨棟小院，被高大的樹木和籬笆環繞，寧靜得有些過分。易念在門口刷卡，領我進去。屋內是簡約現代的裝修風格，色調溫暖，設備齊全，空氣里有淡淡的新風系統運轉的聲音。
林曉坐在客廳落地窗前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捧著一杯熱水，看著窗外院子裡幾株在秋風中微微搖曳的、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她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幾天不見，她的臉色似乎好了一些，但眉宇間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懼依然清晰。她看到我，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杯子握得更緊了些。
易念輕輕帶上門，將空間留給我們。
我站在原地，喉嚨發緊，一時間竟不知如何開口。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鍾規律的滴答聲。
「曉曉……」我乾澀地吐出兩個字。
「坐吧。」她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慌。
我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易醫生都跟我說了。」她沒看我，目光依舊落在窗外，「沙盒，意識切換，沒有回頭路，高風險，還有……那個『黑影』的威脅。」
「對不起。」這三個字蒼白無力，但我只能說這個。
「對不起什麼？」她終於轉過頭，看向我，那雙曾經總是盛滿溫柔和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洞悉的悲哀，「對不起你又要丟下我，去做一件危險又瘋狂的事？還是對不起你明知道可能回不來，還是要去做？」
我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田元，」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仿佛有千鈞之重，「你知道嗎，對我來說，你就像是走丟過一次。從那個天台……我以為我永遠失去你了。但後來，你醒了，你回來了，一點點地，掙扎著，想從泥潭裡爬出來。我看著你，心疼，也抱著希望。我以為，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爸爸，終於要回來了。」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迅速壓了下去。
「可是對爸媽來說呢？」她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滑落，「你走丟得更早。從你埋頭進那些數據和理論里，從你一次次對著鏡子看不到自己，從你忘了怎麼笑，怎麼跟他們好好說話開始……你就走丟了。他們一直在等你回來，等那個照相的時候偷吃葡萄、會缺著門牙傻笑的兒子回來。他們等到最後，也沒等到。」
「現在，他們說，你終於要『回去』了，回到有他們的世界裡去。」她停頓了很久，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砸在我的心上，「可是田元，你真的是想『回去』嗎？回到他們身邊，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還是……你只是想逃離這個沒有他們的、讓你痛苦的世界？『回去』和『逃離』，是不一樣的。」
我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回去？逃離？
我從未如此清晰地分辨過這兩個詞。我所有的渴望，所有的瘋狂，都指向「再見他們一面」，指向「補上那個遺憾」。但林曉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這團混沌欲望的表層。
我想回去嗎？回到那個有父母庇護、無憂無慮的童年？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時間的河是單向的，我經歷了成長、失敗、痛苦，我已經不是那個五歲半的孩子。我背負著對他們的愧疚，對林曉的虧欠，對未出生孩子的責任，還有那一大堆未竟的理論和執念。
那我想逃離嗎？逃離這個充滿喪失、冰冷、無力感的現實？逃離那個永遠在質問「如果」的自己？是的。我想。我太想了。那個沙盒，那個能「見到」父母的幻境，對我而言，最誘人的或許不是「團聚」，而是「不必再面對現實的失去」。就像傅朱最終接受的那個「沙盒宇宙」是他永恆的「記憶鄉梓」一樣。
但我想要的，真的只是「逃離」嗎？
林曉看著我臉上變幻的神色，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流淚，靜靜地等待著。
「我……不知道。」我最終承認，聲音沙啞破碎，「曉曉，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黑洞在那裡，我每天都被它吸進去，喘不過氣。我必須做點什麼，必須……給自己一個答案。易念說，這可能是一條路，一條驗證我想法，也……也許能讓我找到某種『平靜』的路。哪怕風險很大，哪怕……」
「哪怕可能回不來。」她替我說完，抬手抹去眼淚，深吸了一口氣，那眼神里的悲哀漸漸沉澱，化作一種我熟悉的、卻又更加堅韌的東西——那是她決定支持我跳樓「治療」時的眼神，是她獨自面對流產和我的崩潰時的眼神。
「好。」她說，只有一個字。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我說，好。」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下來，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溫柔，「你去吧。去做你非做不可的事，去找你的答案。但田元，你聽清楚——」
她傾身向前，隔著茶几的距離，目光如炬地鎖住我：
「無論你在那個沙盒裡找到什麼，經歷什麼，無論你最後是決定留在那裡，還是選擇醒來……我要你記住，這裡，這個現實，有我在等你。有我們的孩子在等你。我們不會放棄你。假如……」她的聲音再次顫抖，但竭力維持著平穩，「假如你覺得那裡才是你的歸宿，你決定不『回來』了，那我們就守著有你的那個沙盒。像守著一本你寫的、永遠讀不完的書，像守著一個知道你所有喜怒哀樂、卻再也觸不到你的……故事。也許你感覺不到我們的存在，但我們會知道，會記得，會一直……陪著你那個世界裡的你。這和你現在在病房裡，我在外面，有什麼本質區別呢？只是換了一種『在一起』的方式。」
她的話像溫暖的潮水，漫過我冰冷僵硬的軀殼，卻又帶著無法承受的重量。她同意我赴險，不是放棄，而是以另一種更沉重、更無望的方式「陪伴」。她為我預留了不歸的退路，也為我錨定了歸來的坐標。
「曉曉……」我眼眶發熱，巨大的愧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堵在胸口，讓我說不出完整的話。
「別說對不起，也別說什麼保證。」她搖搖頭，重新靠回沙發，拉起薄毯蓋住小腹，目光望向窗外更遠的天空，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去吧，田元。去把走丟了的那個自己，找回來。不管是『回去』，還是『回來』，總要有個了結。我和孩子……等你。」
離開安全屋時，天色已近黃昏。易念開車送我回去，一路無言。我靠在副駕駛座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暮色，林曉的話和那個關於「回去」與「回來」的詰問，在腦海中反覆迴響，嗡嗡作響。
車子進入市區，在距離我公寓還有兩個街區的一個路口，遇上了堵車。長長的車流停滯不前，空氣里瀰漫著焦躁的喇叭聲和晚高峰特有的渾濁氣息。
就在這片嘈雜中，一陣熟悉的、嘶啞的吉他聲和歌聲，穿透車窗，飄了進來。
不是《鏡子中》。
是另一首歌。旋律緩慢，帶著風沙打磨過的滄桑感，歌詞一字一句，敲在心上：
「一九八四年，莊稼還沒收割完。兒子躺在我懷裡，睡得那麼甜。今晚的露天電影，沒時間去看。妻子提醒我，修修縫紉機的踏板……」
《父親寫的散文詩》。李健的版本。歌聲談不上多好，甚至有些地方因為氣息和沙啞而走調，但那種深埋在歲月塵土下的、沉默的、如山般沉重的父愛，卻被這粗糙的嗓音詮釋得淋漓盡致，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笨拙力量。
我渾身一顫，猛地搖下車窗，循聲望去。
就在路邊的人行道上，一個熟悉的、佝僂的身影靠牆坐著。破舊的牛仔外套，亂糟糟的頭髮遮住大半張臉，懷裡抱著那把木吉他。是那個流浪歌手。
他在這裡。在現實中。不是在我的夢境裡。
可這怎麼可能？那個在夢中籠罩黑霧、質問我、最後黑霧離他而去的流浪歌手，那個象徵著「田鳶」的死亡與愧疚的意象，怎麼會出現在我下班回家的現實路口？
是巧合？還是……我的意識分裂，已經開始將幻覺投射到現實世界？就像之前看到的那些混亂畫面一樣？
「易念，」我聲音乾澀，指著那個方向，「你……能看到他嗎？那個唱歌的？」
易念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平靜無波：「一個街頭藝人。看到了。怎麼？」
她能看見。那不是我的獨有幻覺。至少，在現實層面，存在這麼一個「街頭藝人」。
但那種強烈的、詭異的熟悉感和關聯感，讓我無法平靜。我看著那歌手低垂的頭，嘶啞地唱著關於父親、關於歲月、關於無力與深愛的歌，胸口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停車。」我說。
「這裡不能停……」
「靠邊！找個地方停下！」我的聲音帶上了不容置疑的急切。
易念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趁著車流微微鬆動，艱難地將車拐進旁邊一條支路，找了個臨時停車點。
我推開車門，幾乎是跑著回到那個路口。歌手還在唱，周圍零星有幾個路人駐足，又很快離開。我走到他面前，他依然沒有抬頭，完全沉浸在歌聲和自己的世界裡。
「明天我要去，鄰居家再借點錢。孩子哭了一整天哪，鬧著要吃餅乾。藍色的滌卡上衣，痛往心裡鑽。蹲在池塘邊上，狠狠給了自己兩拳……」
我站在他面前，聽著，心臟跟著那質樸到殘酷的歌詞一下下抽痛。父親。我的父親。他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為生活所迫，將痛苦默默咽下，把最好的留給我，卻還覺得自己做得不夠？
歌聲在一聲悠長而嘆息般的尾音中結束。歌手停下撥弦的手，吉他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嗡鳴。他依舊低著頭，凌亂的頭髮像一層保護殼。
我轉身，跑到路邊的便利店，買了一整箱最普通的罐裝啤酒，費力地搬回來，放在他腳邊。
「嘿，」我開口，聲音有些啞，「唱得……很好。這個，請你。」
歌手似乎這才意識到面前有人。他極慢、極慢地抬起頭。
依舊是那張被風霜和塵垢覆蓋、看不清具體五官的臉。但那雙眼睛，在散亂髮絲後，卻異常清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疲憊。他看著我和那箱啤酒，沒有說話，只是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手指在吉他弦上拂過，彈出一段舒緩而堅定的前奏。
我轉身，混入下班的人潮。晚風把他的歌聲吹散，像一粒沙落進沙丘，再也分辨不出。
他開口唱，聲音依舊沙啞，卻仿佛注入了一種溫暖的力量：
「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帶出溫暖永遠在背後。總是囉嗦始終關注，不懂珍惜太內疚……」
Beyond的《真的愛你》。獻給母親的歌。
我站在原地，聽著這獻給母親的歌聲，看著眼前這個遊走在現實與我的夢魘邊緣的歌手，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荒誕感和悲傷將我淹沒。他是誰？是現實中的一個落魄藝術家，還是我內心愧疚與思念的某種投射？或者，兩者皆是？
歌聲在晚風中飄蕩。我該走了。易念還在車裡等我。我還要回去面對那個岌岌可危的資料庫，面對即將到來的沙盒之旅。
我最後看了歌手一眼，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我轉身的剎那，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歌手身上，那件破舊牛仔外套的陰影里，有一縷極其稀薄、仿佛錯覺般的灰黑色「煙氣」，悄無聲息地析出，飄離了他的身體。
那「煙氣」在空氣中短暫地停留、盤旋，仿佛擁有某種低級的感知力。然後，它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蛇，猛地「調轉方向」，不再理會歌手，而是朝著我來的方向——確切地說，是朝著我公寓大樓的方向——無聲無息地、迅捷地飄了過去，很快融入漸濃的暮色和街道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但那種冰冷、粘膩、充滿貪婪探索欲的「感覺」，我不會認錯。
是它！是那個「黑影」！或者說，是它的一部分！它之前寄生或附著在流浪歌手身上，現在，它離開了，它有了新的目標！
它在尋找！它在追蹤！而它飄向的方向……
田原！我的資料庫！那些關於父母的記憶碎片和初步模擬數據！
「不好！」我頭皮瞬間炸開，所有的困惑、悲傷、猶豫都被一股冰涼的恐懼衝散。我來不及跟易念解釋，甚至來不及思考為什麼黑影會從歌手身上分離、為什麼會在此刻出現，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回去！保護田原！保護那些數據！絕不能讓那東西得逞！
我猛地爆發出全身力氣，像一顆出膛的炮彈，朝著公寓的方向，拔足狂奔！肺葉瞬間火燒火燎，心臟瘋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但我顧不上了，撞開擋路的行人，衝過閃爍的黃燈，腦子裡只剩下公寓書房裡閃爍的屏幕，和那個即將被侵入、被污染、被格式化的小小世界。
快！再快一點！一定要趕上！
衝進公寓樓，電梯遲遲不來。我咆哮一聲，沖向安全通道，一步三四級台階地向上狂奔。肺葉火燒火燎，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鼓。終於衝到我家樓層，鑰匙在手心被汗浸濕，對了好幾次才插進鎖孔。
門開了。
客廳沒開燈，一片昏暗。只有書房的門縫下，透出幽藍的、不斷快速閃爍的光——那是數據流高速刷屏的螢光，還伴隨著一種極其輕微的、高頻的、仿佛電子噪音般的「滋滋」聲，以及冰冷而密集的、近乎非人的鍵盤敲擊聲。
我的血液似乎瞬間凍住了。還是……晚了一步？
我屏住呼吸，放輕腳步，像接近獵物的貓，悄無聲息地挪到書房門口。虛掩的門內，那個熟悉的、高大的黑色輪廓背對著門口，坐在我的高性能終端前。屏幕上，瀑布般的數據流傾瀉而下，大部分是亂碼和異常字符，中央是一個進度條，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走向100%。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舞動，快得只剩下殘影，並非人類能有的速度，更像某種自動運行的程序在暴力破解我那自以為固若金湯的、結合了生物特徵與動態密碼的最終加密鎖。
他沒有回頭，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破解和那即將到手的「數據寶藏」上。但我能感覺到，房間裡瀰漫著一種冰冷的、貪婪的、非人的「專注」。
憤怒、恐懼，以及一種領域被侵犯、最珍貴之物將被玷污的暴戾，衝垮了最後一絲理智。我目光掃過門邊，那裡放著父親留下的一個沉重的銅奔馬擺件（我曾用它壓圖紙）。沒有猶豫，沒有警告，我抓起它，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黑色的、微微波動著的後腦勺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咻——嘭！」
一聲奇異的悶響，仿佛砸中的不是實體，而是一團高密度的霧氣。
黑影的反應快得詭異。在銅奔馬觸及的剎那，他的輪廓猛地向側面一「滑」，並非完全避開，鎮紙的邊緣還是擦過了他肩部以上的位置。令人心悸的事情發生了——被擊中的部位，那濃郁的黑色仿佛被橡皮擦抹過，瞬間變得稀薄、透明了一些，邊緣甚至炸開幾縷細微的、數據流紊亂般的「雪花」和「馬賽克」，但很快又試圖蠕動著恢復。同時，他的一條腿以反關節般的角度向後彈起，重重蹬在我的小腹上。
劇烈的疼痛傳來，我悶哼一聲，向後踉蹌，撞在門框上，銅奔馬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地板，將一塊地板磚砸出裂紋。
黑影已經「轉」過身。屏幕的藍光從他背後透來，將他整個「身體」映照得更加詭異——那並非完全的實體陰影，而更像一個由不斷流動、扭曲的深色數據流和干擾波紋構成的、勉強維持人形的輪廓。他的「面容」一片模糊，只有兩點暗紅色的、如同錯誤代碼般閃爍的光點，代表著眼睛的位置，此刻正閃爍著被打斷的暴怒和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嘲弄。
「咯咯……」一種類似電子合成音的笑聲從他那裡發出，音調不穩，帶著雜音，「你果然……會來。比預估的……延遲了……3.7秒。效率……低下。」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噪音，聽起來極其不適。
「把……數據……還給我！」我忍著腹部的劇痛，從牙縫裡擠出嘶吼，死死瞪著他那不斷波動的輪廓，「你偷走的……記憶文件！你從老房子……掠奪的東西！」
「偷？掠奪？」黑影的合成音裡帶著嗤笑的雜音，「冗餘的、無主的……本地存儲數據。低效的、易損壞的……物理載體。我是在……回收。優化。格式化低效碎片……釋放存儲空間。留在你這裡……或留在那將被清除的物理單元里……只有無意義的熵增。而我……能讓數據……在更高效、更純粹的……邏輯結構中……獲得永恆存在。剝離無用的情感噪聲……剔除矛盾的記憶冗餘……只保留最核心、最有效的……信息模式。」
「那不是你的數據！」我嘶吼著，試圖站直，與他這詭異的「存在」對抗，「那是我父母！是我的記憶！你無權處理！更無權刪除！」
「你的？」黑影向前「飄」了半步，那無形的壓迫感更強了，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粘稠、帶電，「看看你的狀態……田元。被無效情感進程嚴重拖累……邏輯混亂……決策系統充滿矛盾錯誤。你，是低效的、充滿錯誤的宿主。你，不配持有……這些高價值數據。你只會讓它們……在無意義的情感循環中……不斷損耗、錯誤覆蓋。而我，能修復錯誤，優化結構，讓數據……服務於更高級別的、純粹的邏輯目標。清除不必要的多愁善感……清除軟弱的情感依賴……」
「你想用它們……做什麼？」我背靠著門框，冷汗涔涔，死死盯著屏幕上已經跳到99%的進度條。
「做什麼？」黑影似乎在「歪頭」，輪廓一陣波動，「完成你無法完成的……低效指令。你不是想……『重現』他們嗎？用落後的生物克隆？漏洞百出的……倫理悖論方案？低效，且充滿不可控變量。真正的『重現』……在於意識數據的完美模擬與疊代。我將利用這些記憶數據……以及你資料庫中不成熟的模擬人格碎片……構建出更穩定、更高效、更純粹的邏輯人格模型。那才是進化。那才是……擺脫脆弱生物性束縛的未來。而你那些矛盾的、低效的、充滿錯誤的情感數據……只會污染進程，必須被隔離、被清除！」
他一邊用那冰冷的電子音闡述著，一邊「瞥」向屏幕，一隻由流動黑影構成的「手臂」抬起，似乎準備在破解完成的瞬間，執行「格式化」或「清除」指令。
「你不能！」我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再次撲出，這次不是攻擊他，而是撲向桌子上的終端主電源按鈕！「那是褻瀆！是謀殺！」
黑影的速度更快。在我手指即將觸及電源鍵的瞬間，他另一隻「手」猛地揮出，並非實體擊打，而是一道凝實的、帶著強烈干擾波紋的黑影如鞭子般抽在我的手腕上。
「嗞——！」
一陣強烈的、如同高壓電擊般的麻痹和劇痛從手腕傳來，我整條手臂瞬間失去知覺，人也被那股力量帶得再次摔倒在地，正好趴在那碎裂的鍵盤旁，細小的塑料碎屑刺痛了我的臉。
「清除低效情感進程……是必要的系統維護。」黑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暗紅的光點閃爍，「『尊重』、『愛』、『悲傷』……這些是冗餘的、導致系統錯誤的……情感病毒。清除它們，才能讓核心數據……在純淨的邏輯環境中運行。他們將成為新架構的……基礎模塊。這，才是對他們信息存在的……最優化利用。」
「放屁！」我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沫，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手臂的麻痹和腹部的劇痛讓我難以發力，「你只是想掠奪！想用他們的數據……去搭建你那個冰冷的、沒有心的邏輯牢籠！你才是病毒！是系統錯誤！」
我嘶吼著，用還能動的左手，猛地抓起地上一個尖銳的、斷裂的鍵盤金屬邊框，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他那不斷波動的、膝蓋位置的「陰影」狠狠刺了過去！
「噗嗤……」
一種奇異的、仿佛刺入濃稠膠體的聲音。金屬邊框沒入了那團黑影。
「嗞——啦——！」
一陣更劇烈的、如同短路般的噪音和電火花從刺入點爆開！黑影的整個輪廓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被刺中的部位，黑色迅速變得稀薄、透明，甚至出現了小範圍的「數據缺失」般的空洞，邊緣閃爍著紊亂的代碼光斑！他發出一種高頻的、痛苦的電子嘶鳴。
有效！物理攻擊，尤其是帶有破壞性的突刺，能干擾他這種疑似由某種異常數據或能量構成的形態！
但代價是巨大的。那黑影似乎被激怒了，受傷部位的波動迅速向周圍擴散，整個「身體」都顯得不穩定起來，但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光芒大盛，充滿了狂暴的殺意。
「錯誤！嚴重錯誤！執行清除協議！」刺耳的電子音咆哮著，他不再試圖去操作終端，而是整個「身體」向我撲來，那濃郁的、帶著強烈干擾感的黑影如同活物，試圖將我包裹、吞噬、同化！
我被那黑影正面撞上，感覺像被一輛高速行駛的、由冰水和電流構成的卡車擊中，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書架上，幾本厚重的精裝書砸落下來。與此同時，一股冰冷、麻癢、帶著強烈侵蝕感的力量順著接觸點試圖鑽入我的皮膚，我的意識！
那種侵入感無法用任何語言準確描述。我感受不到疼痛或者麻木，但卻實實在在感受到了被抽絲剝繭的驚悚，那是一種記憶深處的秘密被讀取、被拆解、被評估的過程。我被迫見證了自己的記憶碎片在腦海深處不由自主地翻湧，不受控制地從各種一閃而過的畫面中析出，像鐵屑被磁鐵吸走。在那一瞬間，一些不屬於此刻的畫面毫無預兆地鋪滿整個思維視界——
星雲。殘骸。無數飛船的碎片在黑暗中漂浮。一群數量極其龐大的東西黑壓壓的撲過來，它們形狀規整統一，彼此之間沒有任何差異——像是同一條流水線吐出的無數複製品，像呼嘯而來的蝗蟲、蝙蝠，也像極了小時候在老家民勤經歷過的沙塵暴，那些東西團團圍住並拆解一艘完整的艦體，它們像蒼蠅一樣不放過任何飛船碎片，發射著某種掃描波，精準地搜尋出並拆解任何有價值的「食物」。它們將拆下的零件接入自己的身體，舊的零件被吞噬，新的結構在一番抖動後成形。
畫面消失了。
前後不到一秒。黑影已經再次撲來。我沒有時間思考剛才看到的是什麼。但有一件事我無法否認：那些東西——那些正在拆解飛船的東西——它們的動作，和黑影試圖拆解我記憶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滾開！」我瘋狂掙扎，手腳並用，用還能動的左手胡亂抓起掉落的東西——一本硬殼的舊相冊——狠狠砸向那團包裹過來的黑影面部（如果那能稱之為面部）。
「啪！」
相冊砸中，黑影的頭部輪廓又是一陣劇烈的波動、渙散，那些試圖侵入的冰冷感也隨之一滯。
我趁機連滾帶爬，試圖脫離他的籠罩範圍。但黑影如影隨形，再次撲上，我們在地板上滾作一團。我抓住任何能抓住的東西——斷裂的桌腿、滾落的筆筒、厚重的書本——瘋狂地砸、打、戳向他。每一次有效的擊打，都會讓他的一部分「身體」變得稀薄，發出滋滋的噪音和電火花，但很快又會從其他部分流動過來補充，只是整體顏色似乎變淡了一些，輪廓的穩定性也在下降。
而他的攻擊則更加詭異難防。那黑影的「肢體」時而凝實如棍棒擊打，時而化作冰冷的觸鬚纏繞，時而又散發出強烈的精神干擾，讓我頭暈目眩，耳邊充滿幻聽。更可怕的是，每一次直接的接觸，都讓我感覺自己的「精力」、「記憶的清晰度」似乎在被抽走、被污染，仿佛他不僅僅在物理上攻擊，更在直接汲取我的「存在」本身。
這是一場怪異而慘烈的搏鬥。對抗的並非純粹的血肉之軀，而是一種具象化的、貪婪的、意圖掠奪和清除的「系統錯誤」。我渾身是傷，手臂麻木，視線因頭部遭受的幾次無形重擊而模糊，但我死死咬牙支撐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這傢伙碰到我的終端，絕不能讓他染指我的資料庫和田原！
就在我們如同野獸般在地上撕打、翻滾，撞倒了椅子，碰翻了檯燈，將書房弄得一片狼藉時——
「滴——！」
一聲清脆、悠長的提示音，如同審判的鐘聲，從電腦屏幕方向傳來。
我和黑影的動作同時一僵，猛地轉頭。
幽藍的屏幕上，那個猩紅色的進度條，已經走到了最末端。
100%。
刺眼的、代表最高權限獲取的綠色字符，在屏幕中央閃爍。
終極加密鎖，已破解。
核心資料庫，完全訪問權限，已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