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免疫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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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念離開後,房間陷入一片滯重的寂靜。她最後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沒有迴響,只有不斷向下沉沒的軌跡。

  「另一個尺度上……」

  是更宏大,還是更……底層?我的思緒被這句話勾住,又迅速被軀體深處漫上的疲憊拽回。那熟悉的沉重感——思維粘稠,身體灌鉛,對一切失去興趣——正像漲潮般淹沒易念話語激起的短暫波瀾。抑鬱的生理周期,精準而冷酷。

  我晃了晃頭,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最終定格在那面覆蓋整牆的鏡子上。

  鏡中的人臉色灰敗,眼神渙散,嘴角下撇,肩背垮塌。是我。但又是那個讓我厭惡的、仿佛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毛玻璃的、死氣沉沉的我。

  一陣強烈的恍惚襲來。

  我還在這裡嗎?在這個「完美」的康復房間裡?還是仍然困在上次那個將鏡中陰影拖拽出去的、暴烈而虛幻的場景中?那場驅逐真的發生過嗎?如果發生過,為何此刻鏡中倒影,又隱隱透出那股令人窒息的、黏稠的頹喪氣息?

  記憶的鏈條開始模糊、重疊。現實與夢境的邊界,在這片過度的安靜和持續的低落中,悄然融化。

  一段旋律,就在此時,自我意識深處,或從房間某個隱藏的聲源,流淌出來。

  是歌聲。低沉、沙啞,帶著粗礪顆粒感的男聲:

  「注視著鏡中的自己,這陌生的臉孔,讓我感到遲疑……」

  《鏡子中》。那首在無數個沮喪深夜單曲循環,幾乎刻進神經迴路的歌。

  它響起得如此突兀,卻又精準地刺入此刻心緒最脆弱的接縫。歌聲像冰冷滑膩的根須,纏繞上來,將我錨定在現實椅上的感知一寸寸剝離。視野開始搖晃、變形,鏡中的臉孔融化又凝聚。

  我眨了眨眼。

  腳下傳來粗糲堅硬的觸感。是水泥或柏油路面。消毒水的氣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傍晚混雜著尾氣、塵霾與隱約食物油膩的空氣。歌聲變得更清晰、更真實,帶著廉價音箱的失真共鳴,從不遠處傳來。

  「……曾經過往的回憶,將我吞噬,緩緩地……」

  我低下頭。病號服消失了,身上是那套陳舊松垮的髒衣,腳上是快磨破底的帆布鞋。

  又來了。這個「世界」。

  我是田原。那個疲憊、麻木、只想找個地方靜靜躺下的田原。

  軀體的沉重與心靈的麻木緊密結合,思考是多餘的負擔。我任由這具身體被那頹喪的旋律牽引,拖著腳步,朝聲音來源蹣跚挪去。

  拐過街角,一小群人圍成鬆散的半圓。人群中央,一個穿著破舊牛仔外套、頭髮凌亂的男人,抱著一把木吉他,對著鏽跡斑斑的立式麥克風,閉眼嘶吼著。青筋在他脖子上凸起。

  是他。那個流浪歌手。墓園裡001號墓碑的主人,我曾在他碑前感受過同病相憐的虛無。在上一個夢中,他的朋友卻把他的墓安排在了田原旁邊做鄰居。

  此刻,他在這裡「活著」,用力歌唱。

  我停在外圍,沒有靠近。就這麼站著,任由歌詞像冰冷的雨滴,敲打早已麻木的心防。

  「……我找不到自己,在鏡中的自己,我迷失在,無盡的黑暗裡……」

  迷失。黑暗。太貼切了。貼切得讓人連自嘲的力氣都沒有。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竊竊私語變成驚愕與興奮的低呼。許多人抬起頭,望向流浪歌手身後那棟灰撲撲的、七八層高的舊樓樓頂。

  我也抬起頭。

  樓頂邊緣,水泥護欄上,坐著一個孤獨的黑色剪影。雙腿懸空,微微晃蕩。姿態鬆弛得令人心悸。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這場景……是我。是「田元」最後時刻的復現。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我被推到了「觀眾」席,被迫觀看自己生命中最決絕、也最不堪的一幕。這種既是加害者又是被迫重溫創傷的受害者的雙重身份,讓我的胃部一陣痙攣。

  等等。

  我的視線猛地從樓頂那個孤獨的剪影上移開,死死盯向人群中央——那個抱著吉他嘶吼的流浪歌手。

  他還在唱,閉著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但就在他身影的周圍,空氣似乎有些……不對勁。不是光線問題,是他本身。他的輪廓邊緣,比我記憶中更加模糊、飄忽,仿佛籠罩在一層極其稀薄、但確實存在的灰黑色煙霧裡。那煙霧緩緩流轉,讓他的身形時淡時濃,看不真切五官,甚至連衣物紋理都隱匿其中。


  黑煙……

  這個詞像一根冰刺,扎進我的大腦。

  天台上的那個「背後一推」……投資會議中插入我意識的、評估與解析的冰冷質感……與「末梢」感知一同衝擊我、帶著「介入與塗抹」惡意的另一種力量……

  黑影。

  他一直在這裡。或者說,它的某種形態,一直附著在這個「流浪歌手」的意象上。它是我罪惡感的具象,是來自「田鳶」亡魂的索債者,是那個在墓園對我咆哮、讓我倉皇逃入柏樹林的復仇之影!

  他發現我了!

  極致的恐懼瞬間扼住了我的喉嚨。剛才那點同病相憐的感慨和恍惚頃刻間被碾碎。我猛地低下頭,下意識地縮起肩膀,向人群更深處躲藏,恨不得將自己融進地面縫隙里。心跳如擂鼓,在耳膜里瘋狂敲打。他要看到我了!他會認出我!那個砸死他朋友「田鳶」的兇手!他會像在墓園裡那樣,化作充滿惡意的黑煙撲過來,用冰冷的仇恨將我撕碎!

  就在這恐懼攀升至頂點的瞬間,人群的喧譁中,幾個清晰而刺耳的聲音,像毒蛇的信子,倏地鑽了出來:

  「快點啊!磨蹭什麼呢!」

  「就是,趕緊的,擺什麼姿勢!」

  「別光坐著啊兄弟,給爺們兒表演一個!」

  輕佻,不耐煩,帶著看猴戲般的戲謔和殘忍。聲音的來源就在我不遠處——兩個穿著花哨襯衫、叼著煙、滿臉油膩笑容的年輕男人。他們仰著頭,對著樓頂指指點點,仿佛在點評一場拙劣的街頭表演。

  人群沸騰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湧上來,關切的、驚慌的、好奇的。但更多的,是那種事不關己的喧嚷,是高舉的手機屏幕匯成的光的叢林,讓我覺得自己在鬥獸場的中心舉辦人生最後一場演唱會。

  我再次捕捉到了那個曾刻在我記憶里的、充滿惡意的嘲諷語調。它藏在人聲的縫隙里,不那麼清晰,但那股子不耐煩和看戲般的輕佻。現場近在咫尺的聽覺、視覺、甚至瀰漫在空氣中的觸覺形成了三位一體的精神衝擊,其傷害性與隔著十八層樓高度不太清晰的嘲諷聲而言,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烈到極致的火焰,從我胸膛最深處,從每一寸被恐懼冰封的血管里,轟然噴涌而出!它燒乾了瑟縮,焚盡了逃避的念頭,將那個名為「田原」的、麻木的殼子瞬間炸得粉碎!

  憤怒!

  不是抑鬱內耗中指向自身的、緩慢腐蝕的毒素。是向外爆發的、滾燙的、純粹的怒火!是對這極度冷漠的憤怒!是對將他人至高無上的痛苦瞬間貶值為街頭鬧劇的荒謬場面的憤怒!是對這種藏在人群里、散發著惡臭的、蛆蟲般存在的憤怒!

  在無數個被絕望吞噬的夜晚,我曾用想像的烈焰,在腦中將這些聲音、這些面孔焚燒過千萬遍。而此刻,在這個虛實難辨、卻由我部分「定義」的領域裡,憤怒不再是虛無的想像。它是我此刻唯一真實的感覺,是我這具疲憊軀殼裡瘋狂奔流的、滾燙的血液!

  我沒有思考,沒有猶豫。身體先於意識行動了。我猛地撥開前面擋著的人,力氣大得驚人。人群發出不滿的驚叫,紛紛讓開一條路。我的眼睛死死鎖定了聲音的來源——兩個穿著花哨襯衫、叼著煙、臉上掛著令人厭惡笑容的年輕男人。他們還在仰著頭,對著樓頂指指點點,嘴裡不乾不淨。

  我沖了過去。

  在第一個男人驚愕轉頭的剎那,我的拳頭已經攜帶著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怒火,狠狠砸在了他油膩的笑臉上!

  「砰!」

  結結實實的悶響,伴隨著鼻樑軟骨可能碎裂的細微「咔嚓」聲,和男人殺豬般的慘叫。他整個人向後仰倒,香菸飛了出去。

  「操!你他媽……」另一個男人反應過來,又驚又怒,揮拳打來。

  但我更快。驅動這具「田原」身體的,是「田元」積壓了不知多久的、混合了自身絕望與對世界所有惡意的狂暴。我側身躲開他毫無章法的拳頭,順勢抓住他的胳膊,腰腹發力,一個帶著蠻勁的過肩摔,將他像一袋垃圾般重重摜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啊——!」他痛得蜷縮慘叫。

  第一個男人掙扎著爬起,鼻血長流,滿臉是血,眼神驚恐怨毒:「瘋子!你他媽是瘋子!報警……」

  我撲上去,拳頭、腳、膝蓋,所有能用的部位都成了武器,不管不顧地傾瀉而下。每一擊都伴隨著嘶吼:

  「跳啊!你不是讓他跳嗎?!」

  「看熱鬧很爽是吧?!」


  「人渣!垃圾!」

  「他媽的怎麼得罪你們了?!啊?!」

  被我摔倒的男人想爬起,被我一腳狠狠跺在胸口,悶哼著再次癱軟。

  周圍人群驚呼著退開更遠,手機鏡頭閃爍,但無人敢上前。此刻的我,在他們眼中,比樓上那個想跳樓的人危險百倍。

  鼻血男被我打得抱頭翻滾,終於崩潰哭喊:「別打了!我錯了!錯了!神經病!你就是個神經病!」

  「你說對了!」我停下拳頭,揪著他的衣領將他提起,臉對著臉,我能聞到他血和恐懼的腥臊,也能看到自己眼中燃燒的、近乎瘋狂的火焰倒映在他渙散的瞳孔里。「老子就是神經病!」

  我鬆開一隻手,在「田原」空空如也的口袋裡做出掏摸的動作,然後空手握拳,猛地舉到他面前,仿佛擎著一塊無形的、染血的令牌,厲聲吼道:

  「看清楚了!老子是精神病院跑出來的!重度!殺人不犯法!想死就再說一句試試?!」

  我的聲音嘶啞猙獰,表情一定扭曲如惡鬼。這番話,配上我剛剛展現的亡命徒般的暴戾,產生了核彈般的威懾。

  兩個男人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徹底嚇破了膽。看熱鬧和欺軟怕硬是他們的本性,但面對一個自稱手持「免罪金牌」、行為完全無法預測的「真瘋子」,源自本能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瘋、瘋子……真他媽是瘋子……」鼻血男哆嗦著,褲襠一片濕熱。

  「大哥……爺……我們錯了,再也不敢了,這就滾,馬上滾……」地上的那個也涕淚橫流,語無倫次。

  兩人互相攙扶著,連滾爬起,再也顧不得形象和周圍手機,像兩條喪家之犬,跌跌撞撞擠開人群,眨眼間消失在街道拐角。

  我站在原地,胸膛像風箱般劇烈起伏,呼哧作響。拳頭火辣辣地疼,指骨可能破了,溫熱的液體(不知是他們的血還是我的)黏糊糊的。臉上濺了血點,腥咸。

  周圍死寂。所有人看著我,眼神里有驚懼、嫌惡、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到非人危險物般的避讓。樓頂那個剪影,似乎已被暫時遺忘。

  我緩緩地,喘著粗氣,轉過頭,看向流浪歌手的方向。

  他不知何時已停止了歌唱。

  他就站在那裡,抱著吉他,靜靜地看著我。凌亂頭髮下,那雙眼睛在昏暗天光里,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我,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個鏽跡斑斑的麥克風,背好吉他,轉身,步履平穩地匯入漸漸散去的人群。

  就在他即將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刻,他側過臉,朝我的方向,留下一個清晰的、稜角分明的側臉輪廓。

  一句很輕,卻無比清晰的話,隨風飄來:

  「你是個好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發生。

  籠罩在他周身、那層讓我恐懼的、灰黑色煙霧般的質感,忽然開始流動、析出。它們像被風吹散的墨跡,又像擁有生命般,絲絲縷縷地從他佝僂的身形上剝離、飄起,在他頭頂盤旋、匯聚了一瞬。

  那團匯聚的黑霧,似乎「看」了我一眼——沒有眼睛,卻有種被冰冷注視的感覺——然後,它不再停留,仿佛失去了對此地、對此「宿主」的興趣,朝著街道更深處、人群尚未完全散盡的陰影里,無聲無息地飄遠了。

  它移動的方式很奇特,不是飄散,更像是有目的地,在尋找著什麼,探尋著下一個……可以附著、可以寄生的「情緒」或「情境」。

  流浪歌手的身影,在黑霧徹底離體飄遠後,似乎清晰了一剎那,隨即也變得模糊,最終隨著他拐過街角,徹底從我的視野和感知中消失。

  正直……好人?

  我?一個剛剛像瘋獸般施暴的人?一個被抑鬱和分裂折磨、背負著另一條人命的……「好人」?

  荒謬感席捲而來。

  但胸腔里那焚燒一切的暴怒,卻在聽到那句話、看到黑霧飄離的瞬間,奇異地平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滾燙的、幾乎哽住喉嚨的感覺。

  不是勝利。不是快感。

  是一種……力量。一種微弱但堅硬的力量感,從脊椎骨里升起。我攻擊了。我驅逐了。我用這具行屍走肉般的軀殼,用這種最原始瘋狂的方式,守護了……某種底線。哪怕只是另一個陌生人的尊嚴,哪怕只是對抗了幾聲蛆蟲的嗡鳴。


  我,沒有將憤怒轉向自己。我,將它扔回了世界。

  這體驗如此陌生,讓我茫然,甚至後怕。但它真實存在,像灰燼深處一顆灼熱的火種。

  我下意識抬頭,望向樓頂。

  天台上,空空如也。那個孤獨的剪影,不見了。

  他(她)退回去了?是被我那場瘋狂的「表演」驚醒了?還是……

  我的目光掃過樓頂平台。入口陰影處,似乎有個更深的輪廓微微一動,旋即隱沒。

  視線下落,樓體側面,一小片空地上,一棵柏樹的影子被不存在的「夕陽」拉得極長、極斜,枝幹猙獰如爪,根系深深扎進地縫。

  柏樹……

  易念的聲音幽幽迴蕩:「……你看到的柏樹,或許不僅僅是植物……」

  強烈的眩暈襲來。

  街景、人群、血跡、遠處的拐角、空蕩的樓頂、柏樹的影子……一切開始旋轉、融化。

  光線、氣味、觸感……變幻。

  我眨了眨眼。

  白色天花板。柔和的燈帶。消毒水與織物的味道。柔軟的被褥。

  我躺在康復房間的床上。手背上,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

  是田元。回來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嘀嗒,和我尚未平復的急促心跳與呼吸。

  我緩緩抬起沒輸液的手,舉到眼前。

  指關節紅腫,隱隱作痛,皮膚完好,沒有血跡。

  是夢。又是一場。

  但胸腔里,那滾燙的、混雜著暴烈、後怕與一絲微弱力量感的餘燼,清晰殘留。比軀體瀰漫的疲憊,更加鮮明。

  我剛剛……在「夢」里,打人了。為了一個陌生人,打了蛆蟲。

  我還……被那個「黑影」附著的流浪歌手,稱為「好人」。然後,看著他身上的「黑影」離他而去,飄向別處。

  我轉過頭,看向床頭櫃光滑表面映出的、自己失神的臉。

  鏡子……

  我又猛地看向那面牆鏡。

  鏡中是我。病號服,蒼白臉。但眼神不同,殘留著夢末的凌厲與茫然。嘴角緊抿。

  沒有扭曲的臉。沒有蜷縮的陰影。

  只有我,和一個剛從一場離奇、暴烈、卻莫名感到一絲……通暢的夢境中醒來的、混亂的個體。

  我靜靜躺著,心跳漸緩。

  那個憤怒揮拳、亮出「精神病」恐嚇人、目睹黑霧飄散的……是我?是田原?還是……

  易念說,抑鬱是系統過載。根系感知不同現實。

  剛才那一切……是過載的幻覺,還是……某種「根系」的免疫應答?

  我第一次,沒有在抑鬱潮水中徹底溺斃。我第一次,對著那試圖將我(或他人)拖入深淵的惡意與「黑影」,揮出了拳頭,甚至……似乎暫時「驅散」了它的一部分。

  即使在夢裡。

  即使那可能只是意識底層的一場混亂戲劇。

  但那力量感,那黑霧飄離時冰冷的注視……是真實的。

  我輕輕按住隱痛的指關節。

  床頭,呼叫按鈕靜默。水杯透明。

  窗外,夜色已沉。真正的夜。陽台玻璃上,映出室內輪廓與柏樹沉默的剪影。

  這一次,滅頂的疲憊與空虛,沒有立刻淹沒我。

  我只是躺著,感受胸腔里,那顆許久未曾如此有力搏動的心臟。

  以及腦海中,那棵在夢的拐角投下深影的柏樹,和那縷飄向黑暗深處、尋找著什麼的……不祥黑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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