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多看老人的錯,你才能走得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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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早上七點五十。

  市一院,中醫大樓三層。

  林易如舊來到國醫堂。

  診室里飄著淡茶香。

  張清山坐在診桌後面,戴著老花鏡在看一份病歷。

  他左手端杯,右手食指壓在病歷紙上某一行,沒有抬頭。

  「師父。」

  林易喊了一聲,拉開側邊的抄方椅坐下。

  張清山合上那份舊病歷,摘下老花鏡,擱在桌面上。

  「這一周在兒科的感覺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患者或者事情,說來聽聽。」

  林易翻開本子,掃了一眼自己的字跡。

  「感覺還行吧,我經手的患者不多。」

  「第一個,高熱驚厥,患兒突發高熱,雙重過敏體質,常主任查出指紋透氣關,逼近命關,病勢極凶,最後沒來得及下藥,常主任用一套小兒推拿直接截斷了驚厥危象。」

  「第二個是一歲半女童傷食氣脹,當時常主任他們外出會診,我用補脾經、清大腸、板門、摩腹,推拿幫助患兒排氣。」

  「至於別的事,哦,對了,我現在開始跟童主任系統學習小兒推拿。」

  張清山端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微微點頭。

  「能跟著童嵐學手法,是你的造化。」

  林易抬頭看向張清山。

  「童主任的推拿底子很硬嗎?」

  「你剛拿了全省中青年臨床技能大賽的總冠軍,該知道省賽的含金量。」

  張清山頓了頓,接著說道。

  「十二年前,全省中醫兒科大比武,小兒推拿那個單項,童嵐連著拿了三屆第一,到了第四年,省局醫政處怕打消其他地市參賽者的積極性,出面找她談話,把她直接按進了裁判專家組。」

  張清山喝了口茶,聲音平穩。

  「從那以後,推拿單項的冠軍才換了別人。」

  林易心頭一跳。

  能在全省的高手裡逼得主辦方修改規則,這種統治力,可不是一般的主任能做到的。

  張清山把保溫杯放下,右手伸向診桌側面,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袋。

  解開繞線,他從裡面抽出一本書。

  書不厚,封面用藍布包邊,邊緣磨損嚴重。

  他把書推到林易面前。

  這是一本後代刻印的《小兒藥證直訣》,但也有些年頭了。

  書籍封面的摺痕很深,書脊處的線裝已經重新縫補過兩次,針腳粗細不一,一看就是不同年份的手工。

  「這是前天晚上我在家裡的箱子底翻到的。」

  張清山點了一下封皮。

  「這是我四十年前學兒科時用的底本。」

  林易雙手接過,書入手比他想像的重。

  翻開第一頁,字裡行間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批註,鋼筆水早已褪成淺藍色,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和印刷體的油墨交混在一起,要仔細分辨才能讀清。

  批註的字體前後有變化。

  前幾頁的字稍顯生澀,後面幾頁的字越來越沉穩,收筆利落。

  四十年的手跡,從青年寫到中年。

  「書的內容和你買的大差不差,你主要去看這本上記的,我當年在兒科吃過的虧、治壞的病機傳變。」

  他的目光越過老花鏡的鏡框,落在林易身上。

  「多看古人的方,多看老人的錯,你才能提升。」

  「你的眼睛和手感是超越同齡人,但技術好的人,最容易掉進去的坑,就是太相信自己的技術。」

  「看到我的錯,你就提前認識了那些彎路上的石頭,才能走得更直。」

  林易指腹滑過紙頁上那些褪色的字跡。

  四十年前的墨跡,四十年前的教訓,每一行批註後面,都壓著一張真實的病床和一個真實的患兒。

  「是,師父!徒弟記下了。」

  林易隨意翻到書的中段,急驚風一節。

  右側頁面的空白處有一處淺藍色的批註,字很小,但筆力很重。


  「急驚宜疏泄,慢驚宜溫扶。治錯則反,學者慎之。」

  林易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三秒。

  「師父。」他開口。

  「急慢兩種驚風,都在抽搐。一旦遇到面色模糊、家長急得說不清病史的,臨床最快切入鑑別的錨點是什麼?」

  張清山靠在椅背上,手指交疊放在腹前。

  「你自己怎麼想?」

  林易答:「看指紋。急驚風指紋必定紫黑透關,抽搐剛健有力。慢驚風屬脾腎兩虛,指紋多淡白或青灰滯緩,抽搐幅度綿軟。」

  張清山點頭。

  「力度加色澤,把這兩根繩子拽死,虛實就跑不偏。」

  「但現實情況,往往比書上複雜,很多人的病是會變的,譬如急驚轉慢驚,孩子入院時表現的是急驚風,角弓反張,指紋紫滯,你按急驚處理,疏泄清熱。」

  「但如果邪熱過重耗傷了脾陽,兩三天之內就會轉成慢驚。」

  「這個時候,指紋從紫變青,抽搐從有力變無力,你的治法必須跟著翻轉,前一天還在清熱的藥,今天就要換成溫補脾腎。」

  張清山看著林易。

  「翻得過來,活。翻不過來,咱們當大夫的,最多是病歷上多一行失敗的記錄。可人家的家,塌了。」

  林易把這段話逐字記下。

  掛鍾指針走到八點整。

  國醫堂開診。

  門外的候診區傳來腳步聲和低聲交談。

  導診護士推開門,遞進來第一份掛號單。

  進門的是一位七十二歲的老先生,頭髮花白,背微駝,走路時左手習慣性地按著上腹部。

  「張主任,這半個多月胃又頂上了。」

  老先生熟練地坐下,把左胳膊放上脈枕。

  他是張清山的老病號。

  「還是胃脹啊。」張清山詢問。

  「嗯,吃半碗飯就覺得嗓子眼冒酸水,肚子脹,打嗝,打完舒服一會兒,過不了十分鐘又頂上來。」

  張清山問診很慢。

  問一句,等幾秒,生怕遺漏什麼。

  「大便怎麼樣?」

  老先生想了想。

  「兩三天一次,干,不太成形,有時候拉出來前頭硬後頭爛。」

  「口苦嗎?」

  「早上起來嘴裡發苦,喝口水就好了。」

  「睡覺呢?」

  「能睡,就是半夜容易醒,醒了翻個身還能睡著,這麼多年我睡覺一直沒啥問題。」

  張清山點點頭,仔細思索。

  林易在一旁持筆速記。

  同步在腦內推演病機。

  胃脘痞滿,噯氣頻發,晨起口苦,大便先干後溏。

  張清山搭上老先生的右手,三指併攏,壓在寸關尺三部上。

  林易的視線跟過去。

  張清山的指腹在關部停留最久,中指微微加壓,又鬆開,反覆了三次。

  「來,伸下舌頭。」

  老先生張嘴,舌頭伸出。

  舌質淡,舌體略胖。

  舌苔白膩,中間偏厚,邊緣有齒痕。

  張清山收回手。

  「跟上回差不多,脾還是虛的,這半個月是不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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