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中醫看病,要重意不守形,方子開得越大,心裡越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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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診室里。

  張清山坐在主位上。

  見林易進來,他點點頭示意按叫號器。

  牆上的電子叫號系統發出聲音。

  「請,一號患者,張亮,到診室就診。」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的視線越過主位的張清山,徑直落在了側後方的林易身上。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張亮快步往前邁了兩步,連掛號單都忘了遞。

  「林醫生!」

  張亮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激動。

  「您還記得我嗎?我是地鐵上那個……被您強行拉來醫院做檢查的……」

  林易抬起頭。

  他看著那張稍顯消瘦的臉。

  「記得,張亮。」

  林易的臉上掛著笑意。

  「你送的那面錦旗還在科里掛著,忘不了。」

  聽到林易準確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張亮肉眼可見地振奮起來。

  他把手裡的掛號單和一沓化驗單放在桌上。

  「聽說您在國醫堂助診,沒想到真的遇見了,太有緣了。」

  林易沒接話。

  他的視線落在張亮蒼白的臉上,微微凝距。

  半透明的光幕在空氣中無聲拉開。

  深藍色的邊框將張亮整個人框在其中。

  【患者:張亮】

  【狀態:暴發性心肌炎(恢復期)、血壓異常升高】

  【核心病機:心陰大虧,水不涵木,肝陽上亢。】

  林易收回目光。

  光幕潰散。

  病機一目了然,但他沒有越俎代庖。

  他把筆擱在處方箋旁邊,安靜地做回了抄方大夫。

  「坐。」

  張清山放下保溫杯,指了指桌子對面的圓凳。

  張亮趕緊坐下。

  「哪不舒服?」張清山問。

  「最近血壓有點高,想調調。」

  張亮乖巧答道。

  「嗯,手放上來,先診個脈。」

  張清山的指令簡短。

  張亮挽起袖子,將手腕平放在脈枕上。

  張清山三指微曲,搭上張亮的寸、關、尺三部。

  指腹貼著皮膚,緩緩下按。

  診室里安靜下來。

  只有張亮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足足按了三分鐘。

  張清山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張亮的手腕。

  「最近睡眠怎麼樣?」

  張清山問。

  「不太好,愛做夢。」

  張亮嘆了口氣。

  「一點動靜就容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

  「大便呢?」

  「兩三天解一次吧。」

  張亮皺眉。

  「很乾,像羊糞球一樣,特別費勁。」

  張清山收回手。

  「舌頭伸出來。」

  張亮張開嘴。

  紅。

  舌質紅絳,上面沒有任何舌苔的覆蓋。

  而在那片乾涸的紅面上,布滿了一道道細小的裂紋。

  張清山收回左手,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手指。

  「去量了血壓?」

  「對。」

  張亮苦著臉,指了指桌上那沓單子。

  「高壓150,低壓100,有一段時間了。」

  他翻出最上面的一份心電圖和彩超單。

  「之前在心血管內科查了,說是心肌受損後的代償反應,加上我最近工作忙,作息還是不太規律,這血壓死活降不下來。」


  「心內的大夫說,這是器質性損傷帶來的繼發性高血壓,讓我吃降壓藥。」

  「但我不太想吃,我聽說吃降壓藥就得吃一輩子。」

  張清山沒有看那沓化驗單。

  他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

  「你的脈象,雙尺部沉弱,左關脈弦急。」

  「大病剛過,暴發性心肌炎耗幹了你的氣血,傷了心陰,更傷了腎水。」

  「腎主水,肝主木。」

  「你腎水不足,就像樹根底下沒了水,樹木乾枯,一點火星就能燎原。」

  「澆不息肝火,這就叫水不涵木,肝陽上亢。」

  張清山放下杯子。

  「你的氣血和虛火全往腦袋上沖。血壓,自然降不下來。」

  後方。

  林易微微震驚。

  張清山剛才的論斷,與系統面板上給出的核心病機,一字不差。

  不需要去辨認心肌酶譜,不需要去測算射血分數。

  不靠任何外物。

  單憑三根手指切在寸口,就能直指病理本源。

  這才是頂級大醫的底蘊。

  張清山靠回椅背上。

  他沒有直接開方,而是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醫大附院進修醫生鄭斌,又轉頭看向的林易。

  「病機清楚了。」

  張清山的聲音壓得有些低。

  「你們倆,各寫一個方子。」

  考試?

  鄭斌聽到這句話,眼睛猛地一亮。

  這是他最擅長的環節。

  作為醫大附院重點培養的主治醫生,他的基礎理論紮實得如同教科書。

  鄭斌立刻拔開鋼筆的筆帽,準備寫答案。

  聽了主任剛才肝陽上亢的定調,他胸有成竹。

  處方箋被拉到面前,筆尖落在紙上。

  就在他寫下「天麻」、「鉤藤」這幾個字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林易。

  林易根本沒動筆。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

  繞過抄方桌,走到張亮的左側。

  林易拉過一把空椅子,坐下。

  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

  三指平齊,穩穩地搭上了張亮左手腕的寸關尺。

  大夫開方,必先親自定脈。

  這是規矩。

  無論其他醫生把病機說得多麼天花亂墜。

  全憑別人的口述去開方抓藥,是對病人的不負責任。

  鄭斌捏著鋼筆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放下筆,快步繞過桌子,來到張亮的另一側診脈。

  主位上。

  張清山喝著茶,看著林易重新搭脈的背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點了點頭。

  林易診了三分鐘。

  指腹下,那股弦急的觸感非常明顯,就像按在了一根繃緊的吉他琴弦上,又硬又急。

  確認了脈象。

  林易收回手。

  他走回抄方桌前坐下,拔開筆帽。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書寫聲。

  速度極快,沒有絲毫停頓。

  而旁邊的鄭斌,也診好了脈。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摸出了尺脈的弱,也摸出了關脈的弦。

  但各種脈象交織在一起,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煩躁。

  鄭斌鬆開手。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深吸了一口氣。

  在剛才那張紙上,開始奮筆疾書。

  兩分鐘後。

  兩張處方箋同時遞到了張清山的面前。

  張清山沒有先看林易的,而是拿起了鄭斌的那張方子。


  滿滿當當的一大篇。

  【天麻15g、鉤藤15g、石決明30g(先煎)、黃芩10g、梔子10g、玄參15g、夜交藤30g、牛膝15g……】

  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味藥。

  張清山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這方子錯了嗎?

  沒錯。

  這是典型的時方派,或者說是現代學院派的開法。

  面面俱到。

  頭暈就平肝,失眠就安神,火大就清熱,陰虛就滋陰。

  按著病人的症狀,把藥典里的對應藥材全堆上去。

  張清山把鄭斌的處方放到一邊。

  視線挪到了林易的那張紙上。

  孤零零的。

  只有六味藥。

  藥材的配伍和具體的克數,標記清晰。

  黃連9g、黃芩9g、白芍20g、阿膠10g(烊化)、天麻15g、鉤藤15g(後下)。

  張清山的目光停住了。

  他在那張處方箋上停留了足足十幾秒。

  「鄭斌。」

  張清山開了口,手指在那張寫滿二十多味藥的處方上點了點。

  「你的方子,求穩求全,能治。」

  「這是時方派的打法,源於唐宋以後,主張臟腑辨證,用藥靈活,見症加藥。」

  「優點是穩妥,打不中靶心,也能擦破點皮。」

  張清山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盯著鄭斌。

  「但缺點是,藥味繁雜,成了大網撈魚。」

  張清山靠在椅背上。

  「這名患者大病初癒,暴發性心肌炎把他的底子掏空了。脾胃原本就虛弱。」

  「你這二十多味藥灌下去,一碗湯劑濃得像泥漿。」

  「他根本吸收不了,藥力還沒到肝腎,反而成了中焦脾胃的沉重負擔。」

  鄭斌看著桌上的單子。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找不出任何數據來支撐。

  張清山用指關節叩了叩林易的那張處方。

  「經方派。」

  「源於漢代仲景,講究六經辨證,方證對應。」

  「用藥精簡嚴謹,藥簡力專。」

  「缺點是,容錯率低。辨錯一分,全盤皆輸。所以現代的醫生,很少敢這麼開。」

  張清山把那張處方箋推到桌子中間。

  「林易這方子,用了《傷寒論》里的黃連阿膠湯做底。」

  「阿膠滋陰補血,填補虧空的腎水,黃連直折心火,把往上沖的熱氣壓下來。」

  「加天麻、鉤藤,平肝熄風。」

  「一共就六味藥。」

  「直擊心腎陰虛、肝陽上亢的靶心,不浪費一絲一毫的藥力。」

  診室里陷入安靜。

  「鄭斌。」

  「你們在醫大附院,受的是最標準的現代時方教育,習慣了去翻指南,習慣了按證候去堆砌藥材。」

  「但中醫看病,要重意,不要死守著形。」

  「大夫,不是藥房裡抓藥的掌柜。」

  張清山把林易的處方遞給面前的張亮。

  「記住。」

  「方子開得越大,說明大夫心裡,越沒底。」

  鄭斌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默默地伸出手,把自己的那張紙收了回來。

  他低下頭,不再說話。

  張清山收回視線。

  他在系統里錄入了那張黃連阿膠湯的加減方。

  滑鼠點下列印。

  機器吐出收費單。

  張清山沒有讓張亮離開,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張理療外治單。

  他在上面勾畫了幾筆。

  「湯藥治內。」


  「我再給你開個外治的貼敷。」

  「這是我們醫院自製的降壓貼,原料是吳茱萸等藥粉,拿老陳醋調的,配合降壓效果不錯。」

  張清山把理療單放在桌上。

  張亮拿著那張單子,看了一眼。

  「張主任,這貼……貼哪兒啊?」

  張清山沒有說話。

  他端起紫砂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把解釋的活兒,交給了林易。

  林易站起身。

  他拿過那張理療單,拿起桌上的紅印,在右下角蓋上國醫堂的章。

  「拿了藥,護士會給你貼。」

  「貼七個位置。」

  「後背的心俞穴,兩個。腎俞穴,兩個。」

  「肚臍上的神闕穴,一個。」

  「再加上你腳底板的湧泉穴,兩個,一共七貼。」

  林易把蓋好章的單子遞給張亮。

  「貼完之後。你用手機照下來。今天在醫院貼,後面拿藥回去讓家裡人按照照片的位置給你貼。」

  張亮接過單子。

  他不明白。

  高血壓不是腦袋的問題嗎?

  為什麼全貼在後背和腳底板上?

  憑這幾副貼膏和六味藥,就能把血壓降下來?

  他抬起頭,眼神里出現一絲懷疑。

  林易看著他。

  沒有因為對方的遲疑而產生情緒波動。

  「你血壓高,是因為底下的水空了,上面的虛火控制不住地往上浮。」

  林易看著他。

  「吳茱萸是大辛大熱的藥,老陳醋能收斂。」

  「這七個穴位連成一條線,能形成一股向下的牽引力。」

  「它能強行把你腦袋上作亂的虛火,往下拽,拽回你腳底板的腎水裡去。」

  「這在中醫里,叫交通心腎,引火歸元。」

  林易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按時吃藥,下周來複查。」

  張亮迎上林易的視線。

  那雙眼睛清明,篤定,一如幾個月前在地鐵站里第一次相見時那般。

  張亮緊捏著紙張。

  這條命都是他撿回來的,自己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退出了診室。

  門被關上。

  診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鄭斌站在張清山的側面。

  他看著桌上那六味藥,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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