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人心並非頑石,三分治病,七分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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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半。

  護士站。

  劉梅端著水杯靠在醫囑車旁,翻看林易剛下的三床醫囑單。

  她的目光在藥名上停了幾秒。

  「天花粉30克,沒用蜈蚣全蠍?」

  劉梅轉過頭,問坐在電腦前的林易。

  林易敲下病程記錄的回車鍵,按出列印單。

  「她才十九歲,平時吃泡麵外賣,胃氣弱。」

  他拔開鋼筆,在打好的單子上流暢地簽下名字。

  「毒蟲藥走竄力強,容易傷脾胃,她現在扛不住。」

  劉梅盯著單子。

  「那你靠什麼殺胚?」

  林易簽完字,扣上筆帽。

  「天花粉在這裡做專藥。」

  「大劑量天花粉定向絞殺滋養層細胞,先把胚胎活性打掉。底下的包塊和死血,再用三棱、莪朮慢慢化。」

  劉梅在腦子裡快速推演了一遍。

  天花粉殺胚,三棱破血中之氣,莪朮破氣中之血。

  三味藥各司其職,形成閉環。

  「殺胚破瘀,又顧護了胃氣。」劉梅點了點頭,「這方子開得妙,我之前怎麼沒想到。」

  林易把病歷夾放回推車。

  「古籍里的方子,我借來應個急。」

  他語氣平穩,沒帶任何炫耀的意味。

  劉梅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一分複雜。

  她沒再多說,端起水杯,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晚上七點。

  護士站。

  林易坐在值班電腦前,寫三床的病程記錄。

  螢光燈管嗡嗡作響,走廊里偶爾傳來病房的電視聲。

  住院部的夜班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三床病房。

  李瑤喝完了第二劑藥。

  藥力在盆腔內發動。

  天花粉開始作用於輸卵管壺腹部的妊娠組織,三棱和莪朮同步攻伐瘀血。

  破血逐瘀的藥力就像撬開了一道口子,被封堵的氣血猛地衝撞,盆腔深處的脹痛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

  李瑤縮在被子裡,膝蓋蜷到胸口,牙齒咬著枕頭角。

  疼。

  從小腹深處往外鑽的絞痛,比昨晚在馬路牙子上打滾時更猛。

  她咬著牙,沒出聲。

  病房門被推開。

  孫亞萍端著護理托盤走進來,手裡拿著體溫計和血壓袖帶。

  她看了一眼床上縮成一團的李瑤,走到床邊。

  「白天潑藥的時候不是挺橫嗎?」

  孫亞萍嘴上數落著,把體溫計塞進李瑤腋下。

  「現在知道疼了?」

  她從推車裡掏出一個灌好熱水的橡膠熱水袋,塞進李瑤的被窩裡,墊在她後腰命門穴的位置。

  「拿手按著,別再著涼了。」

  孫亞萍順手掖了掖被角。

  「年紀輕輕就把自己作踐成這樣。」

  她端著托盤走出去,病房門在身後關上。

  被窩裡。

  熱水袋的溫度透過病號服,燙在後腰上。

  絞痛還在,但後腰那一片暖意慢慢地滲進去,疼痛的邊緣被熱力鈍化了一層。

  李瑤咬著枕頭角,眼眶慢慢泛紅。

  一句頂嘴的話都沒說出來。

  晚上八點半。

  林易合上電腦,拿起病歷夾,進行今天最後一次查房。

  剛走到三床病房門口。

  門從裡面打開了。

  四床的張奶奶從病房裡走出來,披著一件舊毛衣開衫。

  她拉住林易的白大褂袖子,把他拽到走廊拐角。

  「林大夫。」

  張奶奶的聲音壓得很低,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

  「我跟你說個事兒。」

  林易停下腳步。

  張奶奶搓著手,眼眶有點泛紅。

  「我那孫女,就跟這丫頭一個德性,以前也是紋身,染黃頭髮,整天說些我聽不懂的怪話,我總罵她不務正業。」

  老太太吸了吸鼻子。

  「現在她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到頭也不回來看我一次。」

  她頓了頓。

  「這孩子,犟是犟了點。但看得出來,也是個苦命人,半夜疼成那樣,咬著枕頭連哼都不哼一聲。」

  張奶奶從舊毛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硬往林易白大褂的口袋裡塞。

  「醫院外頭街角,有個24小時的瓦罐湯店,明早你替我去給這孩子買份烏雞湯補補血。」

  老太太手掌用力摁了一下。

  「別說是我給的,這孩子性子烈,你要不幫忙,我明天早晨自己下樓去買……」

  林易看著老太太布滿皺紋的手,沉默了兩秒。

  他沒再推辭。

  張奶奶鬆了口氣,轉身慢慢走回病房。

  林易站在走廊拐角。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一百塊錢拿出來,平整地疊成一個小方塊。

  隨後拉開白大褂的拉鏈,單獨放進了內側貼胸的襯衫口袋裡,沒有和自己的零錢混在一起。

  病房裡。

  李瑤側躺在床上,面朝牆壁。

  呼吸平緩,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但她的眼睛睜著。

  走廊拐角離三床的窗戶不到三米。

  夜間病房安靜,隔著半掩的門,張奶奶和林易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她的耳朵。

  李瑤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被角,但她沒有動。

  周五早晨。

  七點四十五。

  三床的床頭柜上多了一個不鏽鋼保溫桶。

  桶蓋半掀著,熱氣從縫隙里鑽出來。

  烏雞湯的香味在病房裡彌散開,混著枸杞和紅棗的甜腥氣。

  林易把保溫桶放下,直起身。

  「科室營養餐的配額,不收錢。」

  他扔下一句話,轉身走出病房。

  李瑤躺在床上,側著頭看著床頭柜上的保溫桶,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升。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桶壁。

  很燙。

  她把手縮回來,低下頭,把臉埋進枕頭裡,壓抑的哭聲從枕頭底下悶悶地傳出來。

  隔壁四床的張奶奶聽見了,半靠在床頭,沒吭聲。

  她只是把手機的聲音調大了兩格。

  八點整。

  中醫婦科,護士站。

  交班。

  日班的醫生和護士圍作一圈。

  孫亞萍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護理記錄夾,快速匯報夜班情況。

  「……三床李瑤,夜間腹痛已緩解,二十二點測體溫36.8度,血壓110/70,生命體徵平穩。情緒穩定,凌晨四點末次巡視時已入睡。」

  「四床張秀蘭,盜汗較前減輕,加浮小麥和煅牡蠣後,後半夜只換了一次衣服。」

  「五床趙薇,灌腸後腰痛較前緩解,夜間可平臥。」

  林易合上病歷夾。

  今天上午的排班他不在婦科門診,要去三樓國醫堂跟張清山抄方。

  離開前他打算再去三床看一眼。

  昨晚那孩子情緒波動大。

  他推開三床病房的門。

  床鋪空空蕩蕩。

  被子掀在一半,搭在床沿上。

  床頭柜上的保溫桶安安靜靜地立著,桶蓋蓋得嚴嚴實實。

  林易伸手摸了一下桶壁。

  涼的。


  一口沒動。

  他的眉頭瞬間擰緊。

  宮外孕未破裂型。

  包塊3.0厘米,管壁彈性儲備不足15%。

  這種患者別說下床走動,翻身幅度大了都是禁忌。

  腹壓突然增高,包塊受到任何擠壓或牽扯,管壁隨時可能撕裂。

  一旦破裂,腹腔大出血。

  林易快步走到護士站。

  「孫姐,三床人呢?」

  剛交完班準備換衣服下班的孫亞萍猛地抬頭。

  她的臉色白了。

  「交班前我還給她發了早上的藥!七點半那會兒,她說肚子不疼了,我還以為她睡著了!」

  孫亞萍扔下護理記錄夾往病房跑。

  「我去洗手間找!」

  林易轉身奔向樓梯間。

  三步並作兩步下到一樓大廳。

  正門的門診大廳人流如織。

  他視線一轉,掃向平時少有人去的後院。

  推開中醫大樓後門的玻璃門。

  門診樓後的花壇邊,蹲著一個穿單薄病號服的影子。

  看到遠處那個身影,林易放緩了腳步。

  初秋清晨的陽光剛剛越過對面的住院樓樓頂,空氣裡帶著涼意。

  李瑤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雙手死死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在病房裡用滿臂紋身和濃重眼線武裝起來的十九歲女孩,此刻蹲在沒有人經過的花壇角落,哭得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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