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急則治標緩則治本,中醫的進退博弈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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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歇班。

  林易難得睡到了八點。

  他沒有刷短視頻打發時間的習慣。

  洗漱完,他喝了半杯溫開水。

  推開江錦匯公寓的陽台門,林易迎著晨光,雙足開步,重心微沉。

  他打了一套八段錦。

  雙手托天,左右開弓,調理脾胃。

  動作不快,起落平穩,呼吸與動作嚴絲合縫。

  二十分鐘後。

  背後七顛百病消,提踵,下落。

  震動順著脊柱傳導。

  收勢,吐氣。

  他的額頭出了一層薄汗。

  林易端起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看著樓下的車流。

  一整天。

  不用查房,聞不到來蘇水和中藥味,耳邊也沒有監護儀的報警聲。

  林易靠在椅背上,覺得有些無趣。

  相比於這間空蕩安靜的公寓,他發現自己骨子裡,反而更習慣門診大樓里嘈雜的人聲。

  歇班的日子一晃而過。

  轉眼,周一。

  早晨七點五十分。

  市一院,中醫婦科主任辦公室。

  林易剛換上白大褂,推門走進去。

  辦公室的會客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神經內科主任鄧學軍,和他妻子郝芸。

  鄧學軍今天沒穿白大褂,他是以患者家屬的身份坐在妻子旁邊。

  作為本院核心科室的大主任家屬,郝芸自然不需要去外面大廳排隊掛號。

  薛萍坐在辦公桌後,正翻看一份檢驗報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看到林易進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過來。

  林易拉上門,目光先落在郝芸身上。

  相比一周前在家裡疼得滿頭虛汗,蜷縮在床上的樣子,面前的郝芸判若兩人。

  嘴唇有了血色。眼底的青黑退了大半。

  雖然身體看著還單薄,但她和之前已經判若兩人。

  「林老弟來了。」

  鄧學軍站起身,主動迎了上去。

  「你那藥真是神了,那副藥喝到第三天,你嫂子她小腹里那種像刀子絞一樣的神經痛,就徹底停了。」

  郝芸站在一旁,點了點頭。

  「這一周,是我這大半年來,第一次能安穩睡到天亮。」

  林易沒接話,先看向薛萍。

  薛萍放下檢驗報告,摘下老花鏡,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到郝芸面前。

  「來,弟妹,我先看看脈。」

  郝芸伸出右手,手腕擱在沙發扶手上。

  薛萍三指搭腕。

  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落在寸、關、尺三部。

  半分鐘後,薛萍收回手。

  她看向林易。

  「脈象沉澀,但指下有了一絲活絡的暖意。」

  薛萍是幾十年的老婦科。

  她沒摸過郝芸一周前的脈,但通過眼前的脈象反推,直接做出了精準的倒推判斷。

  「現在還能摸出澀象,說明一周前,這脈管里的寒氣把氣血凍得跟死結一樣,沖脈澀滯不通,疼起來當然跟刀絞似的。」

  她轉過身,拿起辦公桌上那張林易之前給郝芸開的處方,掃了一遍。

  「小林這副藥里,全蠍和蜈蚣用得妙。」

  薛萍把處方放回桌上,語氣平穩。

  「毒蟲藥走竄力強,專咬死血,把絞鎖在神經上的瘀血咬開,急痛自然就止住了。」

  鄧學軍聽得認真,眉頭微松。

  這番話從薛萍嘴裡說出來,分量不同。

  這既是她作為科主任的專業把關,也是在替林易的療效做院內的官方認定。

  一個輪轉大夫開的方子,由科主任親自號脈驗證,當面點評用藥,這在市一院是極少見的待遇。


  林易拉過一把椅子,坐到郝芸對面。

  「今天讓你們來科里複診,一是調整方子。」

  林易語氣平實。

  「二是給嫂子在門診建個慢病檔案。」

  他看著鄧學軍。

  「接下來的調理是個慢功夫,少說兩個月。」

  「建了檔,以後每次開藥走門診系統,藥費能納入醫保統籌,院裡中藥房的飲片質量也有保障,比外面藥店的藥材安全。」

  鄧學軍點頭。

  「一切聽你安排。」

  林易伸出手,三指重新搭在郝芸的腕上。

  指腹貼住橈動脈。

  寸部。關部。尺部。

  與此同時。

  視野中,光幕無聲拉開。

  半透明的信息懸浮在郝芸頭頂上方。

  【患者:郝芸】

  【診斷:寒凝血瘀證(緩解期)】

  【病機:胞宮余寒未清,神經絞鎖已解。沉疴死血化為癥瘕,聚於沖任。】

  【病因權重分析:死血癥瘕阻塞胞宮(75%);寒邪殘留(25%)。】

  林易眼底微動。

  上一次的詞條,急性神經痛是第一權重。

  現在,痛點解除了。

  權重發生了轉移。

  寒邪從主要矛盾退到了次要位置。

  取而代之的,是胞宮深處那些陳年累積的死血,系統用了一個很重的詞:癥瘕。

  癥瘕,在中醫婦科里,指的是腹內有形的積塊。

  對應到現代醫學,就是子宮肌瘤和內膜異位灶。

  林易收回手。

  數據在腦海中與藥理快速對照。

  「痛點解除了,第一階段的任務完成。」

  他拿過處方箋,從胸口口袋裡拔出鋼筆。

  「全蠍和蜈蚣有微毒,久服傷胃陰,急痛已止,這周的方子,這兩味藥直接撤掉。」

  筆尖在處方紙上穩速行進。

  「少腹逐瘀湯的底子不變,繼續溫宮散寒,這是地基,不能撤。」

  「加三棱10克,莪朮10克。」

  林易寫完這兩味藥,頓了一下。

  鄧學軍看著處方箋上的兩個新名字,出於大夫的嚴謹和丈夫的本能,他開口問了一句。

  「小林,這三棱和莪朮,主要是起什麼作用?」

  林易放下鋼筆。

  「破血消癥。化掉子宮肌層里的死血塊。」

  聽到破血兩個字,鄧學軍眉頭微皺。

  作為神內大拿,他本能地聯想到抗凝,溶栓類的猛藥。

  「她現在身子還虛。」

  鄧學軍看了一眼妻子。

  「剛撤了毒蟲藥,緊接著就上破血的藥,力道會不會太大?她扛得住嗎?」

  林易直視鄧學軍的眼睛。

  「完全沒問題。」

  林易語氣平穩,一句一停。

  「三棱破氣中之血,莪朮破血中之氣,兩味配在一起,確實是攻堅的對藥。」

  「第一階段用全蠍、蜈蚣開路,是急則治標,強行把絞在神經上的死結咬開。」

  林易指了指處方前排的小茴香和乾薑。

  「現在急痛解了,第二階段就是攻堅,這兩味藥配合少腹逐瘀湯原有的溫通底子,不是猛攻。」

  「是用慢火,把子宮深處那些陳年積下來的死血塊,一點點化開,一點點排掉。」

  林易靠在椅背上。

  「中醫講,急則治標,緩則治本,現在嫂子的疼痛解決了,就需要把急刀子,換成慢火候。」

  鄧學軍沒再說話。

  他是純粹的技術派。

  這套急則治標,慢火攻堅的邏輯嚴絲合縫,病理清晰,他就不再糾纏。


  薛萍在旁邊聽完全程,目光落在林易寫好的處方上。

  她沒有多說。

  能在全蠍、蜈蚣取得療效後果斷減毒,及時轉向,這步棋踩得很準。

  蟲類藥走竄力強,是開門的錘子,門開了就該換鑰匙。

  多用一天都是隱患。

  該撤就撤,該進就進。

  這個年輕人,在臨床上的進退拿捏的愈發老辣。

  林易開完最後一味藥,在處方右下角簽下名字,蓋上他的印章。

  他雙手把處方遞給薛萍。

  「薛主任,您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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