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拔針之後,人間再無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下午兩點十五分。

  林易推開國醫堂厚重的紅木大門。

  藥香混合著陳年木料的味道湧出。

  上一個病人剛走。

  導診護士正在整理叫號單。

  紅木診桌後,張清山端著泡了枸杞和黃芪的紫砂杯喝茶。

  平時林易坐的助診小板凳上,今天坐著另一個人。

  省城醫大附院來進修的主治醫師,鄭斌。

  上午林易告假去了三附院,鄭斌便頂上來打下手。

  推門聲響起。

  鄭斌轉過頭。

  看清來人是林易。

  這位在省級頂尖三甲里向來心高氣傲的主治大夫,沒有任何猶豫站起了身。

  他從小板凳上站了起來。

  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種本能的條件反射。

  鄭斌沒說半句話。

  隨後退後兩步,站到了旁聽位。

  三十五歲的主治醫師給二十三歲的規培生讓座。

  在這個診室里,沒人覺得不對。

  在這個國醫堂里坐過幾次診之後,鄭斌早就明白了一件事。

  技術就是唯一的座次表。

  林易點了下頭,算是致謝。

  他落座,掏出鋼筆,翻開門診記錄本。

  張清山放下紫砂杯。

  老頭子沒抬頭,目光落在茶麵上。

  「回來了?」

  「嗯。」

  林易應了一聲,擰開筆帽。

  「硯辭剛給我發消息了,說那個植物人被你喚醒了?」

  林易點頭。

  「跟蹤治療了幾個月,總算沒白費工夫。」

  張清山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

  「當然,用醒腦開竅針法把重度DAI的植物人拉回來,算是個拿得出手的絕案了。」

  「今天,你算是給我這個當老師的長了臉。」

  站在旁邊的鄭斌,正準備翻開筆記本的手,僵在了半空。

  重度DAI?

  植物人?

  醒腦開竅?

  幹了十年臨床,他看過上千份中醫病例,沒聽過這種事。

  瀰漫性軸索損傷在神經外科是最兇險的創傷性腦損傷類型。

  植物人狀態超過半年以上,幾乎所有指南都會標註「預後極差」。

  這種病人,竟然被針刺扎醒了?

  鄭斌內心洶湧,但始終沒敢開口問。

  他合上了筆記本,目光落在前方那個正在低頭寫日期的年輕背影上。

  張清山把杯子擱回桌面,敲了敲紅木桌角。

  「繼續叫號。」

  導診護士推開候診區大門。

  十秒後,門重新推開。

  一個穿長袖襯衫的年輕女人走進來。

  她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帶著濃重的黑眼圈。

  她沒往患者椅走,甚至沒有走到位置。

  「撲通。」

  她雙膝一軟,直接跪在紅木診桌前的地磚上。

  林易的筆尖停頓。

  張清山放下杯子。

  鄭斌剛要往前跨步,被張清山一個眼神定在原地。

  女人猛地捋起緊扣的襯衫袖口。

  兩條小臂的內側暴露在燈光下。

  密密麻麻。

  發紫的舊痕層層疊疊,從手腕延伸到肘窩。

  新舊交替,最新的還在滲血。

  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

  林易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張主任……求你給我開點毒藥吧。」

  女人抬起臉。


  眼神空洞死寂。

  「你們開的藥,我偷偷停了三天……沒用。」

  她死死抓著桌角,指節發白。

  「頭不疼了……可我再也看不見啟明了。」

  「我現在怎麼掐自己,他都不出來了。」

  她的指甲嵌進小臂,鮮血滲出,聲音拔高。

  「我不疼了……他就不在了啊!」

  悽厲的聲音在診室迴蕩。

  導診護士嚇得退後一步。

  鄭斌變了臉色。

  面對可能引發醫患衝突的失控局面,他本能地想要切斷。

  他繞過診桌,伸手去拉地上的女人。

  「這位患者,你先起來,這裡是診室……」

  「別碰她。」

  張清山出聲。

  鄭斌的手一僵,立刻縮回,退回原位。

  診室里只剩蘇青壓抑的抽泣聲。

  林易放下鋼筆。

  他靜靜注視著這個靈魂破碎的年輕女人。

  視野中,深銅色的面板浮現在蘇青頭頂。

  占比極度失衡的【病因權重分析】顯現。

  【目標:蘇青】

  【當前病理狀態: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伴精神分裂症狀。】

  【病因權重分析全息圖譜:】

  【生理致病權重:痰迷心竅。占比:5%。(備註:已通過柴胡加龍骨牡蠣湯高強度干預,物理致幻通道已強行封閉。)】

  【情志致病權重:重度負罪感與病態依戀。占比:95%。】

  林易看著那刺眼的95%。

  破案了。

  西醫看指標,張清山看氣血。

  單從生理角度,張清山的方子堪稱完美。

  藥到病除,直接清除了她大腦分泌致幻物質的生理土壤。

  病治好了。

  但眼前這個人,卻被徹底推向了深淵。

  對蘇青而言,那個病態的幻覺是她活著的唯一錨點。

  林易推開椅子起身。

  繞過診桌,走到蘇青面前。

  「把手鬆開。」

  蘇青死摳著小臂的指甲沒動,血順著皮膚往下淌。

  林易彎腰。

  雙手探出,精準扣住蘇青的雙腕關節。

  拇指壓住太淵,食指扣住陽穀,微微發力。

  蘇青雙臂一酸,痙攣的手指脫力,被迫鬆開了血肉模糊的胳膊。

  林易撕開一包無菌棉球,按在她傷口上。

  「張主任的藥方沒錯,你的痰火已經被徹底打散了。」

  林易看著蘇青的眼睛。

  「大腦的致幻通道徹底閉鎖,藥效形成了不可逆的神經重塑。」

  「就算現在停藥,就算你把兩隻手都掐斷,他也出不來了。」

  蘇青癱軟在地。

  站在後排的鄭斌,忍不住低聲提醒。

  「林醫生,病人的精神狀態瀕臨崩潰,隨時可能引發不可控的自毀。」

  「建議走規章流程,立刻呼叫保衛科強行轉精神科注射鎮靜劑。」

  張清山沒說話,盯著林易的背影。

  林易沒理會鄭斌。

  他把沾血的棉球扔進黃色廢棄桶。

  轉身走回診桌旁。

  「藥撤不回去了,醫院也不可能給你開毒藥。」

  林易抽出針灸包,平鋪在桌面。

  「但針可以。」

  地上的蘇青猛地抬頭。

  林易從針包深處抽出三根四寸長的銀針。

  「我可以用這三根針強行逆轉氣機,干預海馬體與神志。」

  「為你短暫重建那條被藥物封死的通道。」


  林易直視她。

  「也許能讓你再見他一次。」

  鄭斌愣住了。

  他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急切。

  「你瘋了?這是人為誘發精神分裂陽性症狀,這嚴重違背臨床倫理!」

  林易沒回頭。

  張清山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眉頭擰起,依然沒出聲阻止。

  林易手腕一抖,三根長針穩穩夾在指縫。

  看著地上渾身發抖的女人。

  「我只能為你維持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後拔針,這條通道將徹底永久性坍塌。」

  林易平靜地陳述著規則。

  「這一次,你必須和他說再見。」

  「然後,作為一個活人,自己走出來。」

  「做不到,你就會被強行送進精神科。」

  林易拿著針,低頭看她。

  「你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