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帝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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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要死了,能帶走多少人,就帶走多少,萬淑嫻不是個安分的,她是裴衍生母,留著只會後患無窮。」

  慶煜帝聲音冰冷,那冷意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整座勤政殿的空氣都跟著凝了一瞬。

  劉德伏在地上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可是要是三殿下知道了,只怕會恨你。」

  呵呵……

  慶煜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又短促,又沙啞,像是被踩斷的枯樹枝發出的刺耳聲。

  「恨吧!朕也是為了他好。」他嘴角帶著一種自嘲又猙獰的諷刺。

  「劉德,朕知道你有私心,可朕還活著,你只能忠於朕,想要換主,也得等朕死後。」慶煜帝聲音冰冷又短促。

  「奴才不敢!」劉德猛地將額頭磕在地上,磕得悶響一聲,嗓子都劈了。

  哼!

  慶煜帝看著他抖成一團的模樣,從喉嚨里擠出一聲輕哼。

  「去傳長公主。」

  「……是。」

  劉德連滾帶爬地爬起來,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生怕跑慢了,皇上改變主意,摘了他這顆腦袋。

  很快長公主趕到,藥氣撲面而來。

  勤政殿內充斥著藥味,呼吸都充滿了苦澀味,此時皇上正半靠在龍椅上。

  整個人瘦得幾乎脫了相,像是一截枯木嵌在明黃色的被褥里,眼睛睜得大大的,正看著一旁的馬金玉批註著奏摺。

  金玉跪坐在案前,手裡捏著硃筆,筆尖懸在半空,額頭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這句你批成著吏部核查具奏,不要寫那麼硬,不然下面的人又該揣測朕是不是死了?」

  馬金玉連忙用袖子蹭了一下額角的汗,提筆改了,生怕觸怒龍顏。

  長公主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她走過去,在離龍床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看了片刻,終於沒忍住開口:「皇上,你身體都這樣了,何必還這般勞心勞力?不如將奏摺給幾個大臣去辦,實在不行給你幾個兒子都行,何必這樣損耗心力?」

  慶煜帝偏過頭看向長公主。

  那一眼看了很久。

  他看著長公主站在昏暗的燭影里,眉間擰著的那道褶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涼了半輩子的地方熱了一下,熱得猝不及防,像被人往冰窟里扔了一顆火星子。

  多少年了?

  他記不清了。

  從他坐上這把椅子開始,就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了。

  他突然很懷念這種感覺。

  被人管著,被人惦記的感覺。

  原來他這半輩子,除了權力,什麼都沒攥住。

  「長姐,你來了,坐。」慶煜帝開口,聲音發軟,甚至帶了幾分怯。

  他話音一落,立刻有宮人搬來一張繡墩放在床前三步遠的位置,又快手快腳地鋪了一層軟墊。

  長公主坐下來,目光卻沒有離開他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

  慶煜帝看著她,慢慢笑了一下,「長姐,朕要死了。」

  他聲音很輕,帶著嘆息,卻重重地砸在長公主心底。

  砸得她心口猛地縮了一下,酸脹的疼從胸腔深處漫上來,湧進眼眶,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這是她弟弟,她自小帶大,手把手教他讀書寫字、替他擋過重重算計、又將他親手送上那個位置的那個弟弟。

  長公主看著他瘦得脫了相的臉,忽然生出一陣恍惚,她當初做的到底對不對?

  她排除萬難把他推上龍椅,是保護,是成全,還是害了他?

  長公主壓下喉頭的酸澀,「皇弟,你別胡說,你正值鼎盛春秋,說什麼喪氣話?這大夏離不開你……」

  「長姐,別說這些客套話了,朕時日無多,你不用安慰朕。」慶煜帝打斷了她。

  他微微偏頭,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將死之人特有的坦然:「今日朕教你來,是因為整個大夏……朕只信你。」

  長公主心裡咯噔一聲,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要臨危託孤。


  她張了張嘴想阻止他往下說,可慶煜帝忽然伸出手來,枯瘦的掌心覆上了她擱在膝頭的手背。

  掌心涼得驚人,幾乎沒有活人的溫度。

  「長姐,朕想把大夏託付給你,勞您再護新君一程。長姐,朕對你多有虧欠,今生朕還不了你了,下輩子,朕還你。」

  長公主喉頭一哽。

  慶煜帝知道他對不起長姐,長姐為了將他推上這個位置,付出了婚姻、未來、子女……

  可她一直心安理得躲在她身後享受這一切,直到他掌控了全部,開始忌憚皇姐。

  逼得她搬離皇宮,搬進長公主不問世事,直到她病重,才收養了病弱的裴灼。

  慶煜帝閉了閉眼。

  「皇姐,朕知道你討厭我,朕自私了一輩子,唯一對得起的就是大夏的江山,朕不行了,朕只希望皇姐能放下前仇舊怨,幫朕這一次。」

  「朕……求你。」

  長公主閉了閉眼。

  眼前那些褪了色的畫面一幀一幀地翻湧上來,那時候慶煜帝還是個瘦弱的少年,窩在她身後,拽著她的衣角跟滿殿的權貴周旋。

  他看她的眼神里,滿心滿眼都是依賴和敬重,把全部的信任都交在她手裡。

  她甘願為他赴湯蹈火,甘願替他掃平一切障礙。

  她跪在太后寢殿外三天三夜求來那道恩旨的時候,膝蓋爛得走不了路,可看著弟弟終於被立為儲君,她覺得值了。

  她甚至想過,這輩子什麼都不圖了,只要他坐穩那把椅子,她就鬆手去過自己的日子。

  直到他親手殺了趙卓。

  趙卓的人頭被木匣裝著送到她面前時,慶煜帝也到了。

  他說:「長姐,趙氏一族圖謀不軌,滿門抄斬,趙卓叛將,配不上你,朕替你清理了。」

  她抱著那個木匣子坐在空蕩蕩的正廳里,從傍晚坐到天亮。

  木匣底部的血已經乾涸發黑,黏在她指縫間,洗都洗不掉。

  那一日,長公主滿心寒涼,看著這個親手帶大的弟弟。

  趙卓不是配不上她。

  是他一門三傑,掌控了南疆的兵權。

  遭到了皇帝的忌憚。

  所以他要除了趙家。

  斬斷她的妄想。

  可她從未覬覦過那個位置。

  趙卓更是淡泊名利,說好,成親了,他們就一起遠離中土,去塞外放馬牧羊,可皇帝不給他們這個機會。

  那一日,長公主哭得肝腸寸斷。

  哭自己死了的愛情。

  哭自己死了的心。

  哭到吐血。

  她再度醒來,已是傷了心脈,大夫說,她此生無緣子嗣。

  她不吃不喝,奄奄一息。

  慶煜帝怕了。

  他跪在她床前,跪了整整一夜,求她張嘴吃一點,哄她:「長姐,朕給你再選一個駙馬,選最好的。」

  她一聲沒應,她只是閉著眼,不去看他。

  翌日滿朝文武大臣就跪在門外,求她看在大夏基業,看在姐弟之情,給皇上一個機會。

  可誰給過她機會?

  長公主苦笑,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她連死也死不成。

  這個弟弟要她活著。

  活在京城,這個他編織的金色牢籠里,供著、養著、仰望她、又防著她。

  他給她最好的衣食住行,給她最尊貴的封號地位,給她所有表面光鮮的東西,然後收走了她的自由。

  她想明白了,眼淚也流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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