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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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鹿行至石台前,將那鹿首微低,朝陶潛行了個禮,口中道:「老爺喚我?」

  何章三人瞧見這白鹿通體如雪,鹿角如玉,角上綴著二十來顆紅果,登時目瞪口呆。他們修行兩百年,何曾見過如此品相的靈獸?當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陶潛也不多話,伸手往白鹿角上一探,拇指與食指輕輕一擰,便摘下一顆朱果來。那果子離了鹿角,紅光微微一黯,卻仍是晶瑩剔透,異香撲鼻。陶潛又摘了兩顆,手中三顆朱果捧在掌心,好似三團凝固的紅霞。

  白鹿渾身一顫,兩隻鹿眼瞪得滾圓,張口欲言,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拿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一臉肉痛之色。

  陶潛將三顆朱果托在掌中,朝何章三人道:「此物名喚朱果,一甲子方得一顆。凡人食之,可增六十年壽命,且身輕體健,耳聰目明。你三人一人一顆,吃了它,好生回去閉關修煉。六十年內若修不成人仙,那便是你們自家不爭氣,與旁人無干。」

  何章三人雙手顫抖著接過那朱果來,捧在手中,只覺溫熱如玉,一股清香直透肺腑。三人對視一眼,眼中俱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何章將那果子小心翼翼收入懷中,撩袍又拜了一拜:「前輩再造之恩,晚輩三人沒齒難忘!」

  王飛也收了先前那副粗豪模樣,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悶聲道:「多謝前輩。那人參精的事,晚輩再不過問了。」

  陸長留拄著鐵杖,深深一揖,並不多言。

  陶潛擺了擺手:「去罷。下山之後莫要聲張,也莫要再入此山來。」

  三人連聲稱是,由楊明引著,順原路下了山去。

  待三人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白鹿方才忍不住,跺著蹄子叫道:「老爺!我那果子攢了七百二十年才得十二顆,您一伸手便摘去三顆!三顆!一百八十年的功夫!」

  陶潛回身坐回那舊木椅上,將拐棍橫擱膝頭,眯起眼來:「你那果子不就是用來吃的嗎?留之又無用,況且我記得當初你許諾那漢子幫你拔釘,便給了一個果子。你倒還不曾給呢,何時去還?」

  白鹿聞言表情一僵,轉身便又想逃走,卻忽著聽見陶潛在身後說道:「如今過去了四十年,那漢子已經六十來歲了,壽數也到了,你今日便去還了那場因果吧。」

  白鹿張了張嘴,又閉上,他就知道陶潛要提起這事,本來都打算不認帳了,現在又要多虧一枚朱果。

  前蹄在地上刨了兩圈,到底沒再說什麼,甩著尾巴轉身往後山去了,既然陶潛發話了,那他也不敢違背,只能去還,走了幾步還回頭瞪了陶潛一眼,那模樣活像個被長輩搜颳了壓歲錢的後生。

  陶潛也不理它,靠在椅背上,將那雙老眼闔了,不在說話。

  後山松林深處,小參正盤膝坐在一株老松根下,閉目行功。

  她那小小身子紋絲不動,周身隱有一層青黃二氣流轉。忽聽得遠處蹄聲踏踏,睜眼一看,正是白鹿氣鼓鼓地回來了。

  小參跳起來,迎上前去,脆聲喚道:「空山客大仙!」

  白鹿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叫什麼叫,練你的功去!」說罷一頭鑽進了松林更深處,便是要下山去。

  小參摸了摸腦袋,不知自家哪裡惹了這位大仙不痛快,只得吐了吐舌頭,又回到老松根下盤膝坐定,繼續默誦那口訣去了。

  次日清晨,山中霧氣未散,松濤聲里夾著幾聲早鴉。

  陶潛那石台後頭的屋子裡,收拾得乾淨素樸,一張舊木桌,兩把竹椅,窗紙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

  桌上並排擺了兩副茶具,紫砂壺一把,已燒得滾沸,壺嘴兒冒著細白的氣。陶潛坐在左首那把竹椅上,雙目微闔,拐棍靠在椅側,兩手擱在膝頭,呼吸綿長,似睡非睡。

  過了半晌,他睜開眼來,伸手提起那紫砂壺,先往自家面前的杯中注了一盞,茶湯碧綠,清香四溢。隨即手腕一轉,又朝對面那隻空杯中傾了一盞,穩穩噹噹,不多不少。

  茶注滿了,他將壺擱回桌上,望著對面那把空椅子,口中不緊不慢道:「道友既然來了,不妨坐下一敘。」

  話音方落,那屋中憑空起了一陣風。並無門窗開合之聲,只那窗紙微微一鼓,桌上茶湯漾了兩漾,對面竹椅前頭的空氣便似水紋一般盪了開來。

  一個人影自虛無中凝出,先是輪廓,後是衣袍,再後是面目,卻是個白髮蒼蒼的道人,身形清瘦,一襲灰藍道袍,腳踏芒鞋,手中拂塵搭在臂彎里。面容古拙,顴骨高聳,兩道長眉垂至頰側,一雙眼卻精光內蘊,深不見底。


  那道人現了身形,也不客氣,撩袍便坐了下來,伸手端起面前那盞茶,吃了一口,方才開口,聲如老竹折斷,干啞中帶著幾分笑意:「道友好算術。既然算到貧道今日會來,倒也省了我叩門通報的功夫。」

  陶潛端起自家那盞茶,吃了一口,將杯放下,道:「算不上好算術,到我們這般境界,若遇有事,心中自有感應,自然猜得出。」

  那道人聽了陶潛之言,心下暗自思忖:「此老言語透徹,竟能前知。所謂冥冥之中自有感應,這等手段,怕是快入混元的境界了。」

  念及此處,不敢怠慢,將拂塵搭在臂彎,稽首說道:「貧道乃北嶽山鍊氣士,道號望月。昨日到貴寶山討要人參精的那三個漢子,正是貧道早年收下的徒弟。只因他三人根器淺薄,實在難以修成人仙,貧道便打發他們下山,任憑造化。

  不期走到道友這方寶地,反倒得了一番天大的機緣,平白添了六十年壽數。貧道特來替那三個劣徒謝過道友大恩。」

  陶潛將手中拐棍在地上輕輕一點,也打了一個稽首,答道:「道友客氣了。貧道道號雲笈,不過是順應天數,隨手結個善緣罷了。」

  望月真人聞聽「雲笈」二字,微微有些一怔。

  這名號他如何不知?當今天下,列國紛爭,方士遍地,十個方士裡頭倒有九個是供奉這位祖師的。

  望月真人當下斂容正色,重新打了個稽首,客氣道:「失敬,失敬!原來是左道祖師雲笈先生當面。貧道久居深山,也曾聞得先生廣開方便之門,有教無類,當真是如雷貫耳。」

  陶潛微微一笑,將茶杯放下,問道:「些許虛名,何足掛齒。不知望月道友今日降臨寒山,除了替徒弟道謝,還有何貴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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