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修行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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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儀跪坐於青石之上,雙拳不自覺攥緊。胸中那團火燒得愈旺,面上卻沉穩如水,只應了一聲:「弟子謹記。」

  陶潛笑了笑,也不再多說廢話,當即便以韓、魏兩國近年邦交為引子,將連橫之術的頭一課鋪展開來。

  老道講得深入淺出,將朝堂上那些勾心鬥角的手段拆解得明明白白,張儀聽得如饑似渴,不時追問一二,師徒二人在松林中你來我往,直講到日頭過了當頂,方才歇了。

  自此,張儀每日辰時來此,聽陶潛單獨授課,再不去前頭石台上坐了。

  光陰荏苒,經夏曆冬,又是四載春秋。松林中那方青石,已被師徒二人坐得光滑如鏡。

  陶潛將縱橫捭闔之術傾囊相授,從知人、擇時、借勢三綱起,到列國朝中各派勢力的裂縫經營,再到如何以三寸舌攪動天下格局,一樁樁一件,拆解得骨肉分明。

  張儀日夜揣摩,四年下來,已將連橫之道融入骨髓,舉手投足間便有縱橫家的氣象了。

  這一日辰時,張儀照例來到後山松林。陶潛已坐在石上,手中那柄混元白玉拂塵擱在膝頭,碗中茶已涼了半碗,似是等了許久。

  張儀行禮坐定,尚未開口,陶潛已先說道:「四年期滿了。」

  張儀心中一緊,雖早知有此一日,真到了面前,到底五味雜陳。他起身跪下,叩首道:「弟子受先生四年教誨,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陶潛擺了擺手,叫他起來,笑道:「恩不恩的且不論,貧道問你,學成之後,打算往何處去?」

  張儀想了想,道:「弟子是魏人,本當先回魏國……」

  「魏國?」陶潛搖了搖頭,「魏惠王志大才疏,寵信舊臣,朝中門戶之見深如溝壑。你一無家世依仗,二無故舊引薦,去了也是碰壁。」

  張儀面色微變。他心中其實也有此慮,只是念著故土,存了幾分僥倖。

  陶潛又道:「你先回家去,安頓了妻子,便往西走。」

  「西?」

  「秦國。」陶潛撫須說道,「秦孝公用商鞅變法,雖已過世多年,然其根基猶在。如今秦惠文王初掌大權,正是求賢若渴之時。此人有雄心,有手腕,最緊要的是,他信得過外來的客卿。

  連橫之術,須背靠一強國方能施展。當今天下,論兵威之盛,無出秦國右者。你去秦國,正是如魚入水。」

  張儀聽罷,沉吟片刻。陶潛的本事他是親眼見過的,那日大梁城中算命的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應驗,此人既說秦國是他的崛起之地,斷然錯不了。

  他當即拱手道:「弟子謹遵先生之命。」

  陶潛點了點頭,從袖中摸出一樣物事來。

  那是一面銅鏡,不過巴掌大小,邊緣鑄著一圈雲紋,鏡面光潔,然而照上去竟不映人影,只見其中一片幽的青光流轉,仿佛鏡中別有一方天地。

  陶潛將銅鏡遞到張儀手中,說道:「秦國兵多將廣,然則地處西陲偏僻,中原的方士術士大多不願入秦。可你若當真在秦國身居高位,執掌邦交大權,免不了有人暗中使絆子。

  列國之中豢養方士的不在少數,那些個會些旁門左道的,未必不會對你下手。」

  張儀雙接過銅鏡,入手沉甸甸的,比尋常銅器重了數倍。

  陶潛接著道:「此鏡喚作照神鏡,乃是貧道早年煉製之物。你記住兩樁規矩。」

  他豎起兩根手指來,「其一,不可用於照尋常人。尋常人經此鏡一照,魂魄受擾,輕則昏厥,重則傷命,罪過不小。其二,只可用於對付方士。那些個修了旁門術法的,被此鏡光一照,便會連人帶魂一併攝入鏡中,再無法脫身。」

  張儀翻轉銅鏡,正面那層青光幽幽流動,如水面微起漣漪,卻又並非真有水在其中。他看了片刻,用布帛仔細裹了,揣入懷中,鄭重道:「弟子明白了,非遇方士不用,絕不濫傷無辜。」

  陶潛欣慰地笑了笑,站起身來,將拂塵往臂彎一搭,望著松林外頭的重巒疊嶂,說道:「去罷。你那婦人給了你七年之期,如今已過了七年。她等得夠久了,先回家去,再謀大事。」

  張儀聞言,心頭一酸。七年了。他離家時妻子立在門前送他,說等他七年。他在山中過得充實,倒將日子忘了大半,如今猛地被提起來,方覺虧欠。

  他朝陶潛深一拜,額頭觸地,久不起。

  陶潛也不催他,只等他自家起來。待張儀直起身時,眼眶已微泛紅,卻強忍著沒有落淚。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可在師父面前失態。


  「先生保重。弟子若有所成,必回山來拜見。」

  陶潛擺了擺手,木杖點著松針地面,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聲音遠傳來:「下山罷。路還記得麼?」

  張儀笑了一聲:「記得。」

  他再不回頭,大步沿山路而下。秋風卷著落葉從身旁掠過,天高雲遠,山下的路鋪展開去,直通向那亂世紛爭的天下。

  張儀走後,楊明從松林邊轉出來,手中還端著把笤帚。他瞧著山路盡頭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問道:「師父,這張儀當真能成事麼?」

  陶潛背對著楊明,拂塵在臂彎間一晃一晃的,聞言笑了一聲,說道:「自然是能夠成的。」

  他轉過身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帶著幾分笑意,又道:「貧道活了六百餘歲,這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張儀此人,舌辯之利猶在其次,難得的是一個忍字。

  三年坐在台下聽那尋常課業,心中明覺著淺了,硬是一聲不吭,忍到貧道主動開口。這等心性,放到朝堂上去,便是身居高位的坯子。」

  楊明點了點頭,將笤帚往肩上一扛,也不再多問張儀的事。他跟師父多年,曉得陶潛看人從不走眼,既說能成,那便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陶潛卻沒有往靜室走,反在那青石上重又坐了下來,將拂塵擱在膝頭,抬眼望著楊明,問道:「你呢?修行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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